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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一雙鳳眸圓睜,深色的眸子之中含著怒意,眉頭緊蹙,可語氣卻柔和了些,道,“霄兒,生于帝王家,本就有諸多禁忌的。你心悅的,你推崇的,或是你摯愛的,不見得就會是最適合你的。你我,你的父皇,你的兄弟姐妹們,哪個不是享受著皇族無限的榮光,又同時要背負著皇族無限的使命。”
說到這,皇后娘娘滯了一滯,林舒曼心中,也是無限感慨。生于帝王家,亦或是嫁與帝王家,這份重如泰山的富貴,實則都是在一根細軟的蛛絲上吊著一般。
懸絲墜器,轉瞬便能萬劫不復。
“你如今貴為太子,在風口浪尖之上,同樣,是眾星捧月,也是眾矢之的,”皇后娘娘的語氣不疾不徐,“你一步踏錯,都可能成為別人把你拉下水的理由。而你,一旦位子不穩,接下來的,絕不僅僅是政治上失利啊……”
林舒曼眼看著皇后的眼角噙著淚,心底突然酸軟得不行。雖然眼前的女人,這番發自肺腑的忠告,并不是訴與她而是靳霄的。可林舒曼還是感動異常,突然想起自己已經去世多年的生母,也是這般儀態大方,也是這般和藹慈祥。
她也曾享受過這般親昵的溫情,只是漸漸散去在了歲月的風刀霜劍之中,成了她心底那一絲一縷不敢觸碰的最后慰藉。
皇后娘娘見“靳霄”不說話,也知道他是個有主意的孩子,自己也不好嘮叨太多,便輕聲道,“你起來吧。”
說罷,又吩咐宮人取來些綠豆水來,“天熱,你也跪了許久了,喝點綠豆水,解解暑氣吧。”
林舒曼此時是太子之身,不好和皇后娘娘過分親昵,卻還是與她親近異常。她坐下淺酌一口,感謝道,“勞母后掛念了,母后您也喝一點吧。”
皇后聽罷一愣,旋即問道,“說真的,我覺得你今日,與往日看起來,有些不同。”
林舒曼被這話嚇了一跳,正所謂知子莫若母,難道皇后娘娘,看出什么異常來了?
“感覺你今日變得懂事了。”說到這里,皇后鳳眸一轉,與靳霄一樣的玄色眸子里透出了幾分憂傷來,“其實你年紀也不大,終究也是個孩子。母后也希望你能夠行止由心,隨心所欲。可終究,你是太子,與旁人是不同的。”
林舒曼聽到這,實際上是有些赧然的。畢竟真正的“靳霄”從不會做此出格之事,今日都是她一時慪氣,不用腦子,給這么多人徒增煩惱了。
皇后娘娘見“太子”面有愧色,也不好繼續苛責,道,“也虧得你今日沒使往日的小性子,和你父皇認錯的態度還算好,你父皇也便沒深究什么。”
說到這,皇后娘娘握住“太子”的手,拍了拍,“你做得對,皇兒。當年事,你父皇有著諸多苦衷。你這些年明里暗里給他的臉色也不少了,不能再繼續下去了。畢竟,他是一國之君。”
當年事?林舒曼感覺如同被扔進冬日塞北冰窟一般,登時醒了神。果然,靳霄與洪武帝之間的隔閡,絕非是一朝一夕的了。
今日回去,一定要問個究竟。
林舒曼點了點頭,“是,孩兒謹記母后教誨,日后再也不會任性了。”
皇后娘娘見兒子竟如此開竅,喜不自勝,道,“我兒終于長大了,知道為娘的苦心了。”
林舒曼輕輕一勾嘴角,“這兩日,曼兒也在勸兒臣,要對父皇多敬重孝順,皇兒覺得她說得,也有些道理。”
話一出口,林舒曼自己都差點被自己惡心到。但轉念一想,若日后身子真的換回來了呢?他靳霄落得個大團圓,也不能白白為他人做嫁衣裳啊。
嗯,也得給自己鋪鋪路,決不能再重演前世的悲劇了。
皇后一聽這話,更是喜上眉梢了,“皇兒,這林家嫡女,確實是秀外慧中。母后看著滿心歡喜,你確實選對人了。”
林舒曼見時機成熟,便眉頭一蹙,做出一副略有哀傷的表情來。
心思縝密如皇后,怎能看不出來,于是趕忙詢問憂愁所謂何事。
林舒曼輕嘆一口氣,“如今我二人感情日篤,倒沒有什么太過煩憂的。只是,她為何就是記不起來,我們是何時相識的。”
那日聽興陽公主所言,得知靳霄已暗戀她多年,林舒曼便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如今有這么好的機會,自然不能放過。
皇后朱唇一抿,扯開一抹欣慰的笑意,“你這孩子,心思就是太重了。如今你們真的能感情日篤,又何必深究何時相識呢?她那時還小,你又沒與她說過幾句話,她不記得,是正常的。”
林舒曼聽完皇后這段話,心里愈發癢癢起來,可又不能打破砂鍋問到底,只能心中暗暗思量,今天有的和靳霄談了。
從皇后的昭陽殿出來,太子鑾駕一直往宮外走去,一處逼仄的宮墻之間,遠遠地便看見另外一副軟輿向這邊靠近來。
只肖甫一著眼,林舒曼周身的血液便如同凝滯了一般。她深吸了一口氣,想要穩住自己的心神。可胸口那顆心,卻絲毫不爭氣地在腔子里砰砰跳動著。
四肢百骸,都開始不聽使喚了。
前世,她與端王的初識,亦是如此的吧。她一顆心如深林見鹿,亂其心懷。只不過前世盡是對于翩翩公子的愛慕青睞,而如今,盡是恐懼與厭惡。
她想過重活一世,她必然要在此面對這個人。可何曾想過,竟是如今這般,狹路相逢。
她前一世癡心錯付,最終將她推進無盡深淵的人,端王,靳邈。
其實這一說法,并不十分準確,因為現在是光文二十一年,此時此刻的靳邈,還不是端王,而是端敬王。按照藺朝之規,三字王為郡王,二字王為親王。
說白了,此時此刻的靳邈,還沒有被封為親王,太子之位,離他還有著十萬八千里遠呢。
此時與太子靳霄之間,競爭最為激烈的,根本不是靳邈這個宮女所出的七皇子,而是他依附已久的,秦貴妃所出的三皇子。
靳邈遠遠瞧見太子鑾駕,趕緊下了軟輿,側立一旁,等待“太子”路過他的跟前。
林舒曼深吸一口氣,雙唇抿成一條線,強忍著惡心與不適,示意內侍停下鑾駕,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靳邈。
這是她曾經多么熟悉的人啊,她的身心,她的性命,她的一切,都曾交付給他,她的枕邊人。可說實話,她從來沒有在這樣一個角度,觀察過靳邈。
林舒曼突然覺得方才的緊張,憂郁,悔恨,甚至厭惡,都煙消云散了。帶著居高臨下的鄙夷,睨著眼前人。
是了,如今的她,不再是那個仰人鼻息的冷落宮妃。此時此刻,她是太子,儲君。而她需要做的,就是力挽狂瀾,不讓前世的慘劇再次發生。
“端敬王今日身體不適,怎么還進宮來了?”
靳邈聽聞一愣,趕忙回道,“勞太子掛心了,臣弟身體并無病恙。”
“哦?”林舒曼一挑眉,“既是無恙,端敬王不知,親王以上方可在宮中用攆?”
靳邈頷首,“太子教訓得是,臣弟這便下輿行走出宮。”
林舒曼鳳眸一轉,甫一著眼,便知道,這軟輿定然不是靳邈所屬。應該是三皇子府上的,這么明目張膽地乘著三皇子的軟輿,難道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所派屬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