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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贊善明白她的意思,先道:“仗著資歷老唄,內(nèi)閣不買他的賬,他就直接跑宮門口鬧開了,泰寧侯也是打從先帝那時候過來的老臣了,這么鬧法不好看,皇上聽說了,只有趕到文華殿來見他了。”
然后解釋里面的緣故,“泰寧侯說江西戰(zhàn)局已經(jīng)穩(wěn)了,七月內(nèi)必可平定。他想請戰(zhàn),再出關打瓦剌去。內(nèi)閣不同意,連封駁了他兩次。”
展見星明白了。說來泰寧侯運氣怪差的,第一次出征沒摸準瓦剌的實力,狼狽地逃了回來,第二次倒是萬事俱備了,但欠了東風——誰知道先帝會在他出征期間說駕崩就駕崩呢?
新君年幼,朝廷必得以穩(wěn)定政局為第一要務,他不得不撤了回防。
幾個月過去,泰寧侯這好戰(zhàn)之心倒是不減反增,都不等江西真的平定,就又請戰(zhàn)來了。
“侯爺有他自己的一番道理。”左贊善轉述,“他說,之前的兵馬都還齊備,將士們戰(zhàn)意尚存,就應當乘這未衰之時再度厲兵秣馬,殺瓦剌一個措手不及。”
展見星皺了皺眉:“不論泰寧侯有多少道理,內(nèi)閣不可能答應的。”
左贊善點頭同意:“可不是嘛,若問我,我也不答應。泰寧侯說得輕巧,他萬一敗了,把兵馬葬送在草原上,京城防務可就又空虛了。沒了寧王,各地這個王那個王的還多著呢。”
他們外面說著話,里面也沒間斷在吵,昨晚輪著方學士在閣房當值,所以他聞訊后第一時間趕來了,其他的學士來得還沒這么早。他一個文臣,嗓門拼不過泰寧侯,滿殿里就聽泰寧侯在嚷嚷,要請戰(zhàn)請戰(zhàn)請戰(zhàn)。
他要安疆拓土,總也是一片忠心,又是老臣,朱英榕要安撫他,話不好說得太重,再者這議題對他來說有點難,該不該打,他拿不出主意,糊涂里想起朱成鈞,這個王叔能以八百護衛(wèi)克薊州衛(wèi),必然通曉兵事,便急忙先把他找來了。
“王叔,你說句話。”朱英榕在御座上挪了下屁股,有點急地朝底下使眼色。
因為朱成鈞人是來了,目前還沒開過口,他不但不搭理方學士和泰寧侯兩個斗口,根本連他們的話都沒怎么往耳朵里去,坐在那里,又像沒睡醒,又像神游天外,總之,不是個準備為他排憂解難的模樣。
被他招呼這一聲,朱成鈞才終于抬了抬眼,方學士緊張地看向他——新君被救過一回以后,不知是不是出于一種雛鳥般的心態(tài),甚是依賴于他,內(nèi)閣不樂見,但朱成鈞尚未展示出什么危害性,內(nèi)閣也不好無端與他對上。
“依我看,現(xiàn)在著急也晚了。”朱成鈞漫不經(jīng)心地開了口。
朱英榕聽不懂,忙問道:“王叔此言何意?”
“瓦剌大勢已成,現(xiàn)在打,與七八年后皇上成人親政動手,沒多大差別。就算有些便宜,那也有限。與兵敗一抵,差不離。”
泰寧侯怒了,道:“王爺怎地口出不詳?老臣愿立下軍令狀,以項上人頭作保!”
“你的人頭很值錢嗎——”
“王爺,”方學士忙打斷了朱成鈞,他心里松口氣后,又捏了把冷汗——這些宗藩,什么話都敢往外冒,真是一點也不怕開罪人。
“王爺所言有理,泰寧侯過于心急了。”他說著話,轉向朱英榕拱手。
朱英榕有一點猶豫,朱成鈞的賬算得簡單又明白,他一下子懂了,但他有最后一點的不死心:“王叔,真的不行嗎?泰寧侯說若能一役畢全功,明年朕改元祭奠父皇時,就可告慰父皇的在天之靈了。”
對,這是他找來朱成鈞的真正原因,他知道泰寧侯這時候要出征很冒險,他愿意聽內(nèi)閣的處置,但是,泰寧侯說的這個理由也確實打動了他,讓他有一點蠢動起來。
他不會為此支持泰寧侯——支持也沒用,調(diào)兵權利在兵部手里,他管不到,他只是需要個充分的理由來把他心頭的蠢動打消掉而已。
朱成鈞看了他一眼:“泰寧侯年事已高,等不到七八年后,皇上青春年少,告慰先帝有的是時候,又何必著急?”
話音一落,方學士先在心里喝了聲彩!
殺人誅心。
給小天子分析上多少理由,都比不上這一句話來得厲害。因為這直接把泰寧侯從勤于王事,變成了出自私心。
泰寧侯作為老臣,也就意味著他的年紀必然不小了,歲月不饒人,他的體力不足以支撐七八年后再帶兵出征去斬獲軍功。
御座上,朱英榕的目中閃過迷惑,懷疑,最終變成恍悟,他去看泰寧侯。
……
最終的結果,不必多說,泰寧侯鬧了個一無所獲,沉著臉走了,走時已顯出年歲的眼皮撩起,盯了朱成鈞一眼。
朱成鈞根本沒搭理他,他不是有意蔑視泰寧侯,是真的沒注意到,因為站起轉身時,他正看見展見星從左贊善身側伸出來探看,他唇角一彎,沖她笑了笑。
第146章
泰寧侯對江西戰(zhàn)況的估算倒是沒錯。
七月中旬, 在各路兵馬合圍下, 寧藩大勢已去,臨川郡王朱議靈部下棄械投降, 為減輕罪責, 倒戈綁縛朱議靈獻出, 寧王于中軍帳中聞訊, 苦笑嗟嘆一聲,率精銳護衛(wèi)逃回駐地王府,緊閉府門, 舉火**,火光映亮了半個夜空。
當?shù)卦饬吮y的官府勉強組織人力前去滅火,因準備不足, 直到天亮方將火勢撲滅。王府中仆從死傷無數(shù), 后續(xù)如何且不去說,南昌知府不畏腌臜,搶入燒成白地般的前殿,親眼看著下屬尋到了快成焦炭的寧王尸身,終于松出一口氣來, 寫奏本向京城疾報。
一個月后,還活著的朱議靈被押至京中,三法司會同宗人府聚于一堂, 對朱議靈展開審訊。
朱議靈父兄皆喪,心智已垮,凡有所問, 無不作答,他還主動指認了一樁——告現(xiàn)任代王朱成鈞與朝官暗通款曲,其行不正,其心可畏。
自然,這個朝官不會是第二個人,正是展見星。
若只是私下有些來往,其實無大礙,展見星的出身眾所周知,她做了官后就對舊主不理不睬,那反違背了常情,為人所不取。問題在于,朱議靈實際上的用詞要直接也勁爆得多,他直言二人就是斷袖之誼。
這就聳然且令人側目了。
展見星因此被召至有司接受質(zhì)詢。
展見星本在關注這樁案子,她擔心朱議靈把許異拉扯進來。不料許異一隱無蹤,朱議靈摸不清到底怎么回事,一半以為他說降失敗,被朱成鈞逼供以后殺了,一半是自己的性命也到了飄搖之際,沒興趣再在許異一個小嘍啰身上費工夫,只要抓緊時間從仇家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若不是展見星破了他的鑄錢買賣,若不是朱成鈞多事從刀口下救出朱英榕,他們那么精心的籌謀不會化為一場空,不會落到這個下場——!
那就一起身敗名裂吧。
他將數(shù)年前就知道而一直隱住未發(fā)的這個秘密爆了出來。
展見星再沒想到,關注來關注去,許異沒事,她攬禍上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