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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睛沒閑著，張口就道：“展見星，你站住。”

這個過程里，展見星早從床上起來了，尷尬得不敢看秋果一眼，貼著門邊就要溜出去，被叫住，不想回頭：“九爺，我還有公務(wù)，不能在此耽擱了。”

“那你的東西也不要了？”

什么東西——

展見星一愣，驀然轉(zhuǎn)頭，只見朱成鈞舉著幾張箋紙，氣定神閑地沖她揮了一下。

那是她帶來的奏本草稿，郡王遇刺，于公于私她都要往上報，朱成鈞被追殺的細節(jié)她不是非常清楚，才在日暮落衙后前來向他詢問。

為求準(zhǔn)確，她把寫好大半的草稿也帶來了，讓他確認一下有無出入，這件事本來辦得很順利，前后只用了一刻鐘左右，但就在辦好以后，她要走時，他忽然不滿發(fā)作，她人被掀翻，草稿也散落到床鋪里面去了。

她不得不慢吞吞走回去，伸手：“還給我。”

朱成鈞飛快把草稿往身后一藏：“不還。”

展見星：“……”

秋果噗一聲笑了出來。

但朱成鈞也沒有再做什么，只是指了指那邊桌旁的椅子：“你坐。”

然后就轉(zhuǎn)向秋果：“說吧，你去臨川郡王那邊都怎么說的。”

提到這個，秋果來了精神：“爺，你問這個，我還糊涂著呢——”

他先一五一十地把去臨川郡王府的情形學(xué)出來，然后忙忙問道：“爺，我覺得他們的反應(yīng)都太奇怪了，好像挺發(fā)虛，但又不是那么虛？我最后叫臨川郡王給我個交待，他還真大包大攬地答應(yīng)了，我這差事辦是應(yīng)當(dāng)辦成了，但辦得我都不那么明白。”

朱成鈞了然勾唇一笑：“這就對了。”

展見星也明白過來，忍不住道：“不錯，必定就是他去慫恿了七爺。”

不然別說一支假箭，就是一支真箭，他也犯不著這么緊張，還把自己攪和進來，他的答應(yīng)，實際等于將他們的懷疑坐實。

想罷這因果，她才遲來地從心里生出一股悚然來：她因為還要忙著湯山村受災(zāi)的事，奏本還沒來得及寫好，他閑著隨意一出手已經(jīng)把朱議靈的成色試出來了，這份對人心的揣測之深，以及設(shè)局間的舉重若輕揮灑自如，她雖早有所知，仍舊不免驚異。

如此天分——

怎么還同時好意思跟她鬧著“我不”、“不還”這種稚童般的把戲呢。

展見星真是費解，也真是無可奈何。

“是七爺？”秋果驚道，“是七爺！”

說到第二遍時，他也恍然大悟了。

不需謀面，有了朱議靈的不打自招，朱成鈳就不可能藏得住了。

只不過朱成鈳并未聰明到在兵器上做手腳，是朱成鈞幫了他一把。這一把實在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朱議靈與朱成鈳本沒什么深厚情誼——連情誼都沒有，雙方只是短暫的利用與被利用的關(guān)系，既不可能去當(dāng)面向他求證，而即便求證，朱成鈳否認，朱議靈也不會相信，他坑了人，朱成鈳就勢反手回來坑他一把，太自然了，哪怕朱成鈳真拿得出自己無辜的證據(jù)，他都會認為是假的。

“哇，爺，我懂了，怪不得你不提前告訴我，你就要我生著氣去質(zhì)問臨川郡王，這樣他才會更以為我們真的相信是他派的人追殺爺，就不會想到假箭跟我們有關(guān)系了。”

朱成鈞點了下頭：“嗯。”

秋果迫不及待地道：“爺，那下一步怎么辦？兩個都不是好人，把他們都打跑了才好！”

“費這勁干什么？”朱成鈞卻道，“狗咬狗，你看著就是了。”

秋果覺得不足：“那贏的那個不還是逍遙法外了嗎？”

朱成鈞暫時沒理他，向展見星揚了下下巴：“你猜，誰贏？”

這說的是正事，展見星漸把之前的尷尬忘卻，沉思著道：“只怕是臨川郡王。他的勢力至今沒有真正為人所知，而七爺傷病之身，精力有限，又未別立門戶，能動用的人手有限，臨川郡王真要對付他，他難以匹敵。”

秋果瞪大眼：“那不等于罪魁禍?zhǔn)走€好端端的？”

“那也未必——”展見星想著，慢慢道，“臨川郡王想挑九爺與七爺自相殘殺，最終結(jié)果卻是他與七爺爭斗，臨川郡王并不愚蠢，早晚會回過味來。倘若先前鑄私錢與撫州知府自殺一案與他有關(guān)，他等于是第二次敗在九爺手下，連敗兩次，他，以及他背后的寧王一系，應(yīng)當(dāng)知道把多出來的野心收回去了。”

她說到此處，心中一動，凝視朱成鈞：“九爺，你……是有意如此？”

朱成鈞向她眨了下眼睛：“我有意什么？”

“九爺，我不信你不明白。”展見星有點坐不住，她站了起來，在屋里踱步，“七爺恨意太重，跨縣派人追殺你，他陣勢弄的不小，認真去查，查到他頭上恐怕并不難，但那時候，你與二郡王將無可避免地對上，二郡王即便不心疼兒子，為面子也不能坐視旁人將七爺扣走審訊，鬧騰起來，他在東鄉(xiāng)存身不住，朝廷調(diào)他來此的本意就失去了——”

朱成鈞動了下眉頭，嘴角也揚起來了：“展見星，你對我很有信心嘛，怎見得就是他存身不住，不是我走？”

“……你就別謙虛了。”展見星道，“二郡王從前能欺負你，也就仗著他年紀(jì)長了。”

憑長成以后的朱成鈞的心眼，朱遜爍朱成锠兩個捆一塊都不是他對手，那倆現(xiàn)在還好好的，完全托益于朱成鈞對權(quán)力生來淡漠，無為而已。

“二郡王如果敗走——或者即便不走，在這里與你鬧得你死我活，那也正趁了臨川郡王的意，而損了朝廷的布局。”展見星轉(zhuǎn)回身來，眼神晶亮，“唯有因勢利導(dǎo)，挑動臨川郡王自消因果，才是良策。”

臨川郡王與朱遜爍怎么斗都不要緊，朱成鈞與臨川郡王怎么斗也不要緊，但他們這一對有舊怨如今被朝廷捆作了一邊的叔侄不能窩里斗起來，這一斗，麻煩就大了，國朝郡王是不少，但封地不是說動就能動的，朱遜爍走了，馬上再降一個過來，于物議上不大說得過去，別地的藩王見了心里也難免要生出些想法——寧王可是成祖靖難時的大功臣，都逼到當(dāng)?shù)朗咳チ耍€不讓人過點安生日子，對付了江西的寧王系，下一步又想朝誰下手了？

治大國，若烹小鮮，天子也不能為所欲為，每一布局都要考慮到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朱成鈞望著她呆了片刻，忽然往旁邊一倒，抓了絲被把臉捂住。

他這個動作毫無預(yù)兆，展見星嚇了一跳，以為他身上有哪里隱秘的傷處發(fā)作了，下意識走過去：“九爺，你怎么了？”

秋果沒過去，不但沒過去，他還出去了，捂著眼——展伴讀明明挺聰明的，那一層層分析，他都聽愣了，但傻起來又好傻哦，他家爺那個眼神快燒起來了，他還以為人不舒服。

這其實不是展見星傻，她定了主意以后，有在刻意回避朱成鈞了，今天要不是不得不來，也不會來，朱成鈞先前所以壓倒她質(zhì)問，就是責(zé)怪她一直不來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