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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知府已死,不能再回答她這個問題,沒事干又逛來縣衙的朱成鈞回答了:“他想活,但有人不想他活著?!?
展見星默然,她心中也有這個懷疑,安知府根本不是自殺,而是“被自殺”,但這個想法又太恐怖了。
堂堂國朝四品官,什么人敢沖他下這個手?
“是寧王嗎?”她這一問十分不確定,“不過自我來崇仁,寧王一系比代王府安靜多了,除了一開始打聽了一下你,再沒別的動靜,我也沒接到他們擾民的案子。”
這只能算是從能力排查嫌疑者,若說證據,那是一點也沒有的。
朱成鈞無所謂真相,道:“再等等。”
再等,就等到了鐘師爺的受審結果,他當堂指認了他的東主,說一切都是安知府主使,寶泉局好些年不曾開爐鑄幣,當初的母錢都封存著,安知府想法得到一枚之后,就動了心思,命他暗地出面張羅起那一攤子事……
事情進展到這里,似乎安知府自殺的理由也出來了:鐘師爺被抓,他知道自己逃脫不得,所以搶先一步了斷了自己。
秋雨一層涼似一層,初冬時,案子終于結了,從明面上看,似乎還算圓滿,一窩人犯斬的斬,流放的流放,撫州換了新知府,曾經的流言不知不覺熄下去。
曾經驚動整個江西的案子,到了年底時,一切已經像展見星還沒上任時一樣,恢復了平靜與安然。
并且很快,又有一樁喜事將江西地面都攪得熱鬧了起來:龍虎山的張真人將要做五十大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偷懶,只是卡到呆滯
第96章
雖然張真人的身份在天下道教中不凡, 但終究脫不了一個道士本色,要說他做個壽能把江西上下都驚動到,似乎不至于, 不過有句話說得好,上有所好, 下必效焉, 真人的名號只夠號令道中群雄, 寧王的摯友這個身份, 就令江西大大小小的各方勢力都趨之若鶩了。
也不是真要怎么把面皮貼上去, 送份壽禮總是應有之義。
縣丞就問展見星:“縣尊,我們這里送些什么?”
展見星奇道:“我又不認得他,也不打算認識,為什么給他送禮?他過壽,過便是了。”
縣丞很操心地道:“縣尊, 我打聽過了,鄰縣都送,我們不送, 似乎有些不妥。”
“哪個鄰縣,臨川嗎?”
見縣丞點頭,展見星不以為然道:“臨川郡王要孝敬父親, 給張真人排了戲,臨川縣令又要奉承臨川郡王, 所以送了禮,我們這里的郡王跟張真人什么關系也扯不上, 我就算想奉承都不必要,花這份冤枉錢做什么?再說,我如今窮得很,也沒錢。”
她這是真話,本來俸祿算寬綽,因為給朱成鈞租了個院子,多了這筆格外開銷,就有點緊巴,剛緩過來,到了年底,又要預備往京城給楚祭酒送一份敬師的節禮,東西貴重不貴重兩說,這份心意不能不盡,銀錢因此都是算著花的,才擠不出來給什么張真人李真人送禮。
縣丞忙道:“哪里要縣尊自己出錢,縣庫里出一筆就是了?!?
抄了賭坊,縣庫現在正經還挺肥的。
展見星一口拒絕:“那更不行,我聽人說了,城東那里有座橋建得不好,五六月雨水連綿時甚至會淹過橋面去。我與工部的李大人商量過了,那橋不難,他答應給我們出一份圖紙,等他忙完郡王府那邊,就從城里征發些民役來,把橋拆了重建,縣庫不能動,預備著這筆花銷是正事。”
小縣尊這風風火火的勁,看樣子是往一心奉公的路上不復返了,縣丞也算習慣了一點她的作風,無奈搖搖頭,也不勸了,轉身而去。
展見星全然沒把這事往心里去,郡王府這陣子剛剛開建,她一邊要處理衙務,一邊要盯著那邊的工程進展,已經忙得不可開交。
與張真人壽辰相關的消息,她是事后才聽見的。
就在壽宴之后,張真人下了山,趕到南昌為寧王進行了授箓儀式。
也就是說,寧王從此就是一名道士了。
雖然龍虎山是正一派的道統所在,這個派別大部分都是不出家的道士——也稱居士,寧王一樣能娶妻吃葷,生活跟從前沒什么兩樣,但好道,跟真的入教成為一名道士,那多少還是有點差別的。
至少以展見星的街聽巷聞,百姓們都直接傳說寧王看破紅塵,上山出家去了。在家的居士和出家的道士,一般民眾哪里分得那么清楚。話傳過三四人耳,就走樣了一半。
而一個已經看破紅塵的人,自然不會還對俗世的富貴榮華爭權奪利有什么興趣——
展見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和朱成鈞在一塊久了,疑心病也大了,總之她在聽到這些傳聞的時候,并不像百姓們那樣贊嘆著寧王的境界高遠,第一個反應只是這個。
朱成鈞不認同:“展見星,你什么意思?我發現你越來越能耐了,不但不對我好,還學會把自己壞的地方推我身上來了,你的良心呢?”
展見星有點訕然,但是為了防備朱成鈞又打蛇隨棍上,她搶先哼道:“我這么壞,哪有什么良心。”
朱成鈞的眼睛都微微睜大了:“……”
但他完全不是著惱,眉眼間反而熠熠生輝,還有點想挨蹭過來的樣子——這可是在外面!
展見星忙蹬蹬退了兩三步,她到城西來看視工地進度,遇見朱成鈞才站住說了兩句,雖然近側無人,但不遠處就是許多民夫在忙忙碌碌,他們一個官員一個郡王,這么膩乎叫人看見像什么樣子。
“九爺,你說是我想多了還是怎么樣?”她又忙把話題正回去,“我覺得寧王這個做道士的時機,有點太巧了。”
鑄私錢案已經塵埃落定,不論京中還是江西明面上看都恢復如常,但她相信,對安知府之死心存疑慮的一定不只她一個新入官場的生手,她過后回想,安知府與胡三在地位上天差地別,死因也不一樣,一個自殺一個他殺,可拂去這些紛擾表象,他們其實有分明的相像之處——那一種代人頂過被滅口的意味,細微而不容忽視。
她官位卑微,能掀起這個案子已屬不易,短時間內實在做不了更多了,但江西靜水般的官場被她丟下一顆石子,漣漪就算消失在水面上,人心里的漣漪是不是也跟著消失了,那不一定。
寧王好道多年,偏偏選擇在這個時候正式遁入道門,從真正旁觀者的角度看只是巧合,而對心里本有疑惑的人來說,這更像種表白。
表露與天下人,剖白于京城,寧王一系,世外閑人,與塵間的熙攘都無干系。
但是這么一想,展見星又難免再度覺得自己疑心病太重,畢竟她兩手空空,毫無證據,甚至跟寧王系都不熟,這么平白去推斷人家有罪,不太說得過去。
朱成鈞從她的表情看出她想什么了,忽然道:“我剛才說錯了。”
展見星以為他有什么聰明過人的真知灼見要發表,連忙目視他,等他開口。
“我不該說你沒良心,”朱成鈞一本正經地道,“你像我,是件好事,你以后可以盡管多像一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