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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隔兩天,第三波衙役來了。
來代王府傳人是個苦差事,衙役們是輪著來的,今日輪到的這個一早來了,但苦著臉,只在九龍壁附近徘徊,都不敢靠近府門。
代王府的回話那么不客氣,縣尊卻像吃錯了藥,還派他來傳人,不是明擺著要挨揍嗎?
他揣著牌票像揣著個燙手山芋,正滿心憂悶之際,忽聽身后有人叫他:“龔大叔?”
這倒霉攤上事的衙役正是龔皂隸,他一轉頭,眼睛立刻亮了:“你是展家的小哥兒?”
展見星微笑點了點頭,她走投無路時得過龔皂隸的一言指點,一直將他記得,所以看見他轉悠時的一個側臉也認出來了:“龔大叔,你在這里有事嗎?”
龔皂隸與饅頭鋪對門賣油的小陳家相熟,知道展見星真膽大包天來代王府做了伴讀之事,忙道:“小哥兒,這件事正要勞你伸伸手——”
他就把前因后果都說了,展見星一聽小榮莊之名就凝了神,待聽完后,點頭道:“您放心,我去告訴一聲。這小榮莊才給了我們九爺,九爺也該知道一下。”
龔皂隸松了口氣:“這可真是多謝你了。”
李蔚之好歹沒要求他一定要把人傳來,只要把話帶進去就行,他做成了差事,趕忙回去繳差了。
展見星則迎著晨風往府里走,眉頭微微蹙起。
她走到紀善所里,將書本擺開,等了片刻,等到朱成鈞和許異陸續到來,忙將有人狀告的事說了。
“那個縣令吃錯藥了?”朱成鈞的第一反應很代王府。
展見星也覺得不對,李蔚之當初能在眾目睽睽下被朱遜爍逼得差點閉眼判出個冤案,其人其膽可知,不過半年,忽然這么強項起來?
但她道:“九爺,當務之急是弄清楚有沒有侵占民田這件事,倘若真有,田地是百姓的立身傳家之本,底下的人胡作非為,害得人家無家可歸,總歸是不對的。”
許異小心翼翼地跟著點頭:“九爺,二十畝田地對王府不算什么,對我們這樣的人家是全部的生計了,沒了田地,好一點淪為奴仆,差一點只有餓死了。”
楚翰林這時開了口——他在門邊已聽了有一會:“九郎,展見星和許異說得不錯,今天上午,你們就不要讀書了,去將這件事打聽一下。這恐怕得你們自己去縣衙,或是想辦法找到那個苦主,指望大公子是不成的。”
朱成锠有身為王族的傲慢在,衙役就是來跑十趟,他也不會搭理的。
朱成鈞本來無所謂,這莊子才到他手里,侵占也不是他叫人去侵占的。但聽見能逃掉半天課,他眼睛就亮了一下:“好。”
三個人商量了一下,直接去縣衙恐怕李蔚之用意不明,決定先去找龔皂隸,從龔皂隸的口中問到上告老婦的住址,確定下侵占案的真假及問明白一些細節,然后再去找姚進忠與他對證,知己知彼后,再行下一步對策。
事雖煩瑣,但進度順利的話,這些調查一天之內就夠完成了。
楚翰林也覺得妥當,便贊同了,放了三個人出去。
卻在第一步就遇上了變故。
他們到了縣衙,由展見星出面,花了兩個銅板,請人把龔皂隸悄悄叫出來倒沒費什么事,但龔皂隸出來以后,見到她,馬上臉色一變,低聲道:“這里不是說話地方,快跟我走。”
展見星心下一突,擺手向身后招了招,忙跟上去。
龔皂隸直走過了縣衙這片區域才停下來,朱成鈞和許異這時也跟了上來,見他停下,跟著一起停下。
龔皂隸打量了朱成鈞一眼,由衣著猜出了他的身份,向他賠笑了一下,就忙向展見星道:“小哥兒,這事沒我先前說的那樣簡單,我才回來見縣尊,聽見他和師爺說話,原來縣尊已經上報了皇上了!”
展見星一愣:“什么?”
她不是驚訝侵田案上達圣聽,地方官無法約束藩王府,只能往上報,這是很常見的選擇,羅知府也是這樣做的——但,李蔚之不是羅知府啊!
葫蘆提壓著百姓的頭了事事后說不定還來代王府賣個好才更符合他的為人,忽然剛成這樣,撇開案件不談,就李蔚之本人來說,還真跟吃錯了藥似的。
龔皂隸低聲急促地道:“是真的,縣尊的奏本已經送出去了,我不知道奏本里具體寫了什么,但代王府三傳不到,這——”他小心地瞥了朱成鈞一眼,“這怎么都有點說不過去的。”
李蔚之選擇上報也就有更充足的理由了。
“大爺真是——。”展見星皺了眉。
朱成锠本人高傲不愿出面,叫個管家到縣衙走一趟也算應付差事,這下好,徹底給別人落下口實。
朱成鈞忽然道:“不去別處了,我們回去。”
展見星看他:“九爺的意思是,去找大爺?”
朱成鈞點頭:“叫他把姚進忠找來,到了這個地步,姚進忠不敢再在大哥面前撒謊的,問他就行了。”
展見星便向龔皂隸道了謝,又在龔皂隸的懇求下保證絕不會將他供出來,然后一行三人匆匆跑回去代王府。
快進入府門時,朱成鈞忽扭臉道:“你總看我干什么?有話就說。”
展見星路上確實已經看了他好幾眼了,此時被發現,猶豫了一下,道:“九爺,我覺得這件事應該是真的。”
李蔚之膽子再突變,不會敢拿一件矯作的案子去打攪皇帝,不論他什么心思,這里面確實有一個失去田地的苦主。
朱成鈞點了頭:“對。然后呢?”
然后,然后這件事就復雜起來了。
她差不多已能確定李蔚之不懷好意,他的來勢非常奇怪,她能覺出來,作為被告的代王府又怎能覺不出來?單純的案子攪進了不單純的外力,朱成锠就算原來愿意歸還田地,現在也很可能憋住一口氣跟李蔚之杠上,不肯丟這個面子了。
權力之爭自然殘酷,可是老婦無辜,她母子倆相依為命,若不是實在過不下去,斷不敢豁出命來告代王府。
“九爺,我覺得不管大爺和李縣令怎么鬧,田地還是該還給人家的。”她小聲道。
這是正理,但展見星也覺得有點說不出口,朱成鈞現在對她多好,她不傻,怎么不知道,這時候勸他這種話,就覺得好像跟他對著干一樣。
但是,她又不能憋住不說。
眼下也許靜好,然而她從未為代王府繁華舒適的生活所迷惑,忘記了自己的本來身份。她不過一個小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