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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王次子即先前拉扯皂隸的鮮衣男子朱遜爍大聲道:“可憐我父王,去得這么慘,把喉嚨都抓破了!”
代王府在大同惡名太甚,楚大夫瞬間矮了一截,幾乎快趴到地上,也不敢說話了。
朱遜爍得意轉(zhuǎn)頭,想指使李蔚之,但被圈了好幾年,大同知縣已經(jīng)換過,他不知道李蔚之的名字,便索性含糊過去,“喂,你還在猶豫什么?還不快讓這兩個大膽的庶民給我父王償命?”
即便徐氏母子真是人犯,斷案也沒有這樣草率的,李蔚之緊皺著眉,沉默了好一會,勉強說了一句:“王爺似乎并非中毒——”
他不過七品官位,對百姓來說是父母官,可對上代王府這樣的龐然大物,微末不值一提,皂隸楚大夫不敢與代王府作對,他一樣也有所猶豫。
朱遜爍眼一瞪,上前兩步,幾乎快挨到上面的公案,逼視著道:“怎么,人證物證俱全,你居然還敢包庇他們?你這芝麻官是不想做了?!”
見鬼的人證物證。
李蔚之心內(nèi)忍不住罵了一句,卻不敢說出來。這模棱態(tài)度看到展見星眼里使他心涼了半截,他忍不住抗爭道:“縣尊,小民母子向來本分小心,整條街的人皆可為證,今日這饅頭,也是代王爺強搶去的,小民家并沒有賣給他,怎么可能事先料準下毒,小民守法平民之家,又從哪里弄到毒/藥——”
他說得條條在理,從任何一個角度來探查,所謂下毒都是顯而易見的無稽之談,但不論他多么有理,最終起到的效果只有兩個字:無力。
死的是個王爺。
太/祖親子,當今皇帝也得叫他一聲叔叔。
這樣的萬金之體,怎么可能就這樣死了——準確地說,怎么可能就這樣被一個饅頭噎死?
傳揚天下,活活要笑死人。
所以代王不能是這個死法,代王府不論是真不相信還是假不相信,總而言之,必須得找口鍋給代王遮羞。
徐氏母子就被扣進來了,他們當然是冤枉的,這堂里堂外上百人,宗室、官、吏、隸、醫(yī)、百姓無人不知,但于代王府威壓之下,又能有多大作用。
天底下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的冤案多了,并不多這一樁。
啪!
朱遜爍直接拍了公案:“你要是不會辦案,就滾下來,本王親自來辦!”
按制,親王長子襲親王位,其余諸子降一等封郡王,朱遜爍是代王次子,身上是有郡王爵的,不過他運氣欠點,趕上之前兩任皇帝叔侄掐架,沒空給他選封地,不但他,他的幾個弟弟也是這么個情況,有運氣更欠點的,將成人或未成人時趕上了圈禁,直接連個爵位都沒混上,至今還是個空頭宗室。
所以代王府一大家子子嗣,至今全窩在代王府里,不曾各赴封地。
當著這么多百姓下屬被如此呼喝,李蔚之也是下不來臺,臉面發(fā)紅,想要發(fā)作一二,瞥見自己身上的青袍,又不由癟了下來——這輩子過了大半,穿朱著紫是沒有希望了,惡了代王府,這七品官位都不知保不保得住。
畢竟,代王是真的死了。
代王府遷怒于人也不算無的放矢,這口氣若是出不去,連他一起遷怒進去——
李蔚之心中劇烈掙扎,或者,其實也沒有多么劇烈,他張了口,聽見自己聲音輕飄地道:“此案事關(guān)重大,暫且,先將人犯收押罷。”
他自覺已做了讓步,外面聞訊來看熱鬧的百姓越來越多,這事發(fā)得突然,先前沒來得及清場,現(xiàn)在再攆人也晚了,眾目睽睽之下,當堂判這么個冤案出來,多少有損他父母官的體面,因此想使個拖字訣,壓一壓再說。
說不定代王府人冷靜下來以后,自知無禮,撤銷狀告了呢。
他這個夢還未成形就醒了,朱遜爍絕不滿足于此,并且認為他的態(tài)度很不端正,啪地又拍了下公案,道:“本王叫你辦,是給你顏面,你還敢拖延!我父王被匪人毒殺這么天大的案子,是你拖得起的嗎?現(xiàn)在就給本王拷問口供!”
口供先前早已有了,然而朱遜爍的意思,那些通通不作數(shù),他只認照他意思來的口供。
怎么來?
拷打唄。
三木之下,沒有“問”不出來的話。
徐氏已經(jīng)癱倒,展見星挨著母親,一口氣憋著,緊緊咬著牙關(guān),努力撐起身體,試圖再要抗辯,但背對著他的朱遜爍已經(jīng)真的開始“審案”了,他去逼問楚大夫:“老頭,你說,我父王是不是被毒死的?”
楚大夫怕挨打,嚇得往后縮了縮,胡亂道:“不是——是……”
朱遜爍斷喝一聲:“想好了說!你要是想不好,本王只好問一問你的全家了!”
楚大夫一慌神,虛弱地道:“是……是……”
說完了,他深深地埋了下頭去,不敢看任何人。
朱遜爍滿意了,扭頭就指使人:“聽見了沒有?還不快記下?等下叫他畫押。”
被他指中的那個人其實根本不是書吏,不管文書口供這事,但不敢駁他,結(jié)巴應著去找紙筆。
朱遜爍志得意滿,將下一個目標就放到了徐氏身上,轉(zhuǎn)身指她喝道:“你這婦人,還不從實招來,怎么下毒害死我父王的?還有沒有同伙?!”
徐氏哪里招得出來,如遇滅頂天災,慌亂地只能道:“民婦沒有,沒有……”
堂上的大老爺顯見得靠不住,她趴在地上扭身往外望去,懷揣最后一絲希望地,指望外面烏壓壓的人頭里能有個義士出來說句公道話。
與她目光相接的百姓們目中都是同情,但同情之外,又有意無意地都避過了她的目光,沒有人給她更多回應。
她不是本地人,若是本地人遭此橫禍,本鄉(xiāng)本土同氣連枝還有可能鼓噪出點動靜來,如今只有兩年多的交集,逢上這種破家滅族的大案,別人明哲保身才是正常的。
“還不招?來人,上刑!”
求助無門,朱遜爍的恐嚇倒是馬上就來了,徐氏只余了滿心絕望,但是感覺到了身側(cè)展見星悲憤發(fā)抖的身體,她忽然又于無邊恐懼里生出一絲勇氣來,砰砰砰地轉(zhuǎn)回來磕頭,道,“都是民婦的錯,民婦認了,但是和孩子沒有關(guān)系,他什么也不知道,大老爺,貴人們,求你們放過我孩兒吧,給他一條生路——”
“娘!”展見星目中通紅,打斷了徐氏的話。
他這一聲叫極其尖厲,蘊著滿腔不平不甘不服,震響在公堂之上,把朱遜爍嚇了一跳。
“你喊什么?你還不承認是不是?臭小子,本王還收拾不了你了,來人,上夾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