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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還不足意,”張氏說道,話語間有些氣憤,“他們姓展的,除了大姐夫外,再沒一個好人。我前兒聽見人議論,說展家大房和三房在那里搗鼓,算著你快出孝了,要替你再尋個人家。”
徐氏臉色更白:“我早說了我不再嫁,只守著把星兒養大,他們——欺人太甚!”
“我聽他們說的可不像話,不但要你改嫁,還想著把星兒弄回去,說大姐夫這么多年都在外頭,家里田地全是他們叔伯操持,星哥兒如今大了,能做些事了,該回去幫忙才是。”
說到改嫁徐氏還能撐住,但聽見那些如狼似虎的親戚竟連展見星都惦記上了,就氣得渾身發抖了:“田地是他們操持,可出的糧食也都是他們把著,我們一粒米也沒吃他們的,如今想把我星兒當牛馬使喚,休想!逼急了我,我上縣衙敲鼓去!”
張氏道:“徐姐姐,我說與你,你心里有個數就好了。依我的主意,快過年了,你尋個借口,這個年索性別回去過了,雖說到時候離你出孝還有四五個月,可就那些不講究的,誰知道他們能干出什么來,把你扣下,直接找個老光棍賣了都有可能。你不如就在縣里呆著,好歹縣衙、府衙兩層官老爺在上,他們要干這不要臉的事,也得掂量掂量。”
徐氏平復了一下心情,連忙點頭,道:“好,張家妹妹,這可多虧你了。我都不知該怎么謝你,若不是你來和我報這個信,我和星兒不知得吃他們多大的虧。”
張氏道:“不過兩句話,哪里值得什么。別說徐姐姐你為人好,就是不好,為著我大姐,我也不能叫他們稱心。”
她畢竟是帶孩子進城看病來的,身上有事,話帶到了,就說要走,徐氏忙忙使油紙硬包了四個大饅頭,又找塊布頭打了個小包袱,張氏推辭了一下,沒推辭掉,也就收了,抱回孩子,胳膊上挎著饅頭走了。
展見星走到徐氏旁邊,表情很淡薄,眼底壓著冷冷的怒意。
他離張氏有一點距離,但張氏說的話,他大半也聽見了。
張氏的幾個稱呼聽上去有點奇怪,又是“大姐”又是“大姐夫”的,因為當日展父在家時,先娶過一房原配妻子,就是張氏的姐姐大張氏,大張氏早歿,展父離開家去了南邊,在南邊做小生意時才續娶了徐氏。
大張氏無子,活著時不討婆婆喜歡,又被妯娌排擠欺負,在展家很受過些罪,展父對她心中有愧,后來人離了鄉,每年四時八節還一直記得給她燒些香火紙錢,臨終前并囑咐展見星,叫他以后祭父的時候也順便祭一祭大張氏。徐氏遵著亡夫遺言,來到大同后帶著展見星去過張家,將這件事告訴給了張家人,讓他們不用擔心女兒在地底下會餓肚子的意思。
張家人見到他們,知道了展父跑到外地又好好娶妻生子起來,本來心中有怨,但聽見這個話,又回轉來,覺得展父還算是有些良心,哭了一場,待徐氏和展見星倒是很好,留了他們吃飯。此后近兩年間時有來往,聽到展家族里又出了什么壞點子,張家人也愿意來給徐氏報個信。
“娘,不必和他們生氣,我們橫豎在城里,不回去就是了。”展見星繃著臉,說了一句。
展氏一族生活在大同縣轄下杜莊鄉的常勝堡村里,安葬展父那會兒,徐氏母子也在那里住過一陣,很快因為跟展家大房三房的矛盾而住不下去,避居到了城里,不想,他們竟不死心,如今又逼了上來。
徐氏勉強笑了笑:“星兒,你說的是。”
到底有些心神不寧,寡母帶弱子,在這世道太艱難了。幸虧星兒是這個樣,若是——
“跑,快跑!”
“關門,關門,快關門!”
“——代王來了!”
一陣亂七八糟的叫嚷自長街一頭響起,瞬間整條街兵荒馬亂,行人跑的跑,店家關門的關門,徐氏是外地人,來此的時間不算很長,不解這叫嚷的含義,慌亂又茫然,連聲道:“怎么了?怎么了?難道是韃靼人打進來了?”
大同是邊鎮不錯,也是重鎮,朝廷在這里陳了許多兵馬,照理不該打進城來呀?
對面的小陳娘子見她糊涂,一邊幫著小陳掌柜咣咣地上門板,一邊大聲道:“徐嫂子,比韃靼人可怕,快關門罷,回頭再告訴你!”
“哦,哦!”
徐氏答應著,展見星暫停了去上學,一起幫忙把家什往鋪子里收拾起來。
第2章
為了方便做生意,展家饅頭鋪的饅頭在鋪子里蒸制,但賣的時候會把攤位擺到門前來,徐氏反應慢了一點,加上要收拾的零碎東西又多,等到那一波人潮過來的時候,就沒來得及收拾干凈,門板也沒上齊。
那波人很顯眼,他們走到哪里,哪里就好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清場了一樣,還來不及跑掉的行人拼命往路邊躲,似乎連一根頭發絲都怕與他們沾著。
要說行在路當中的這十來個人,看上去也沒甚可怕,一般的鼻子眼睛,有老還有少,里面又分了點階層,最前列最當中的四五個人穿著要更為鮮亮一點,為首的是個胖乎乎的老頭,濃眉大眼,不過眼下有些青黑,眼神也有點頹然,他晃著膀子,步子邁得很大,幾步邁到了展家饅頭鋪這里,見到竹匾里還有幾個沒收拾回去的饅頭,抬手就抓了一個。
他身后的三四個人嘻嘻笑著,有樣學樣,挨個也去抓了個饅頭,抓完大搖大擺地繼續往前走,徐氏目瞪口呆,不敢阻攔,展見星心中不服,想追上去理論,徐氏忙把他抓住:“星兒,忍一忍算了!”
她不知道這是些什么人,但從這出行的氣派看,顯然不是一般人家——便是一般人家,他們這兩個人又怎惹得起那么一大幫子?
展見星被母親抓著不好動彈,惱怒地握緊了拳頭。那些饅頭好多是他一個一個辛苦捏出來的,這些人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行事,簡直與搶匪無異!
大概他的目光怒火太重了,那伙人里其中一個若有所覺,斜過一點身子扭頭看了回來。
是其中年紀最小的一個少年,與展見星差不多大的樣子,他目光跟展見星對上,沒有一點當街搶劫的羞愧,眼底漠然,只是勾了勾嘴角。
少年本身眉眼濃黑,鼻梁高挺,是挺堂皇的相貌,這一笑卻是邪氣畢露,又似帶了些挑釁,氣得展見星瞪著他,咬牙低聲罵了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
搶饅頭的幾人組合有點奇特,像是一家老少齊齊出動,后面跟的則是奴仆之流,所以展見星有此語。
“噓!”徐氏怕那些人聽見,回來找麻煩,唬得忙把展見星嘴巴捂住。
好在還算太平,沒有人折返回來,只是這些人一點不知道愛惜糧食,其中有兩人大約覺得饅頭難吃,咬了一口,就隨手扔到了地下。
徐氏看著好好的饅頭在地上滾了兩圈,就變得灰撲撲的,心疼地抽了口氣,但也不敢多說什么,攬著展見星縮在鋪子邊上,眼見他們漸漸走遠,才松下心弦來。
對面的小陳娘子也悄悄探出頭來看,直到那些人走出老遠了,才敢出來,小跑著到饅頭鋪前,對著徐氏道:“徐嫂子,算你運氣好了,你可知道這些人是誰?”
徐氏茫然搖頭:“先前好像聽見人叫嚷,說什么大王的——”
“不是大王,是代王,就是鎮守在我們大同城的代王。”小陳娘子糾正。
這一說,徐氏恍然大悟了,太/祖爺打下了江山,分封諸子,幾大邊關重鎮里都分了兒子鎮守,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
大同這里,就是代王。只是這代王府卻與別處有些不同,代王朱樨是太/祖第十三子,脾氣十分暴躁,為此曾犯過被削過一回王爵,后來先帝登位,才把王爵還給了他,但代王的老脾氣非但沒改,還變本加厲起來,當街搶個饅頭什么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這位王爺還有一個嚇人的愛好,帶著子孫橫行街市,袖里藏錘,看見哪個路人不順眼,就照腦袋給他一下——小陳娘子說徐氏運氣好,就是為此,被搶幾個饅頭比起被敲破腦袋乃至丟掉性命是好多了。
代王這樣的行徑,直是拿百姓當畜生取樂,本地官員參劾他的奏本一本本向京城飛去,這回連賜還他王爵的先帝也受不了了,不好自打臉再貶他一回,但先帝也不是軟弱性子,發起惱來更狠,直接下詔令把代王府圈禁了。
這一圈就是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