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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翠翠混跡善后科多年,并不是只會拍馬屁和劃水。
作為科里的老資格,畢春生調來之前,很多回響音都是他操作的,他對這東西駕輕就熟。回響音看似簡單粗暴,其實操作起來技術含量很高,畢竟,誰也沒有人皇那種壓倒性的精神力,要想把人的記憶修正好,需要很多場外引導、很多四兩撥千斤的技巧,有時甚至要在一個目標身上耗十天半月,反復加強暗示,實時調整,最后才能讓目標回歸正常生活,非常耗心血。
但……后勤的心血也能算心血嗎?
他們充其量是在人家外勤的英雄們沖鋒陷陣之后,灰頭土臉跟著打掃戰場的“清潔工”,有什么功勞呢?
羅翠翠的煽動透過綠蘿藤蔓,傳到地下,植物們交錯的根系竊竊私語著,又將那些信息擴散到四面八方。
回響音繚繞在每個人身邊,濃稠地從人們不設防的七竅涌入,勾引著人心里晦暗難明的念頭。
特能人在恐懼,普通人也在恐懼,夾縫中的人們更是無所適從。
回響音會激起人的共鳴,羅翠翠身為操控者,也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其中,想起自己以前的事。
他生在一個偏遠的山村里,九歲第一次覺醒特能,特能太弱,不足以觸動異控局的能量監控,也沒人帶他去醫院。
異控局有特能人篩查系統,一旦有特能覺醒,爆發出來的異常能量就有可能觸動監控,但它是有一定門檻的,一些能量很弱的特能人會被漏掉。這是為了整體社會福利考慮,一來降低成本,減少大量的干擾信息,二來也避免把普通人誤當成特能,打擾人家的正常生活。
至于這部分被漏掉的特能,如果他們的特能變成問題,一般會去醫院,各大公立醫院里也有異控局的網絡覆蓋——那些連醫院都不用去的,大概跟普通人也沒什么區別,漏了就漏了。
制度設計得再周到,也總會有人成為例外、成為邊緣。
在漫長的青春期里,沒有人教過羅翠翠什么是特能、怎么控制,體育課上稍微跑兩步,身上就會長葉子。那時他以為自己是怪物,只敢穿麻袋一樣寬松的衣服,從來不敢挺胸抬頭,長了葉子,他就躲進廁所里,偷偷地剪,怕極了,就剜自己的肉,用裁紙刀往外刨那些芽,傷口常常發炎流膿,混著葉子里的腥味,他聞起來就像一具腐尸。
異類是沒法好好生存的,他惴惴不安地揣著自己的秘密,被人呼來換去地取樂。
直到他在外地打工時被醉酒的小流氓打劫,捅了一刀,要不是身上的葉子捆住傷口,可能就死在那天了,他用葉子兜著腸子,爬到醫院,撿回一條命,因禍得福,特能終于被組織發現了。
可是沒想到在自己組織里,他還是邊緣人。
普通人不把他當人,特能人不把他當特能。
第118章
傳說在古時候, 每一個妖族都是匯聚天地之靈所生, 縱然也因為資質不同分三六九等, 卻也還是能靠后天的修煉延長壽命,或得道、或成魔,他們有自己的族群, 有自己的歸宿,有期待愿景,盼著有朝一日能變成翻云覆雨的大妖。
大道三千, 眾生都朝著一線生機熙熙攘攘。
有多么熱鬧。
可是人皇強行封印赤淵, 一碗涼水潑盡塵囂,也把所有靈物都潑成了凡人。族群的圖騰被謊言淹沒在歷史里, 上古諸圣的后代都成了簡單粗暴的“什么系”特能,身上一點祖宗傳下來的“不凡”, 也不知道能算“遺產”還是“遺傳病”。
“特能”有用的,當個外勤, 年底拿幾個沒什么用的獎狀,勉強還能安慰自己是秘密保衛世界。
“特能”沒用的,要么像善后科的廢物們一樣, 在見不得光的保密組織里蹉跎一生, 要么時時受到監管——所有大型的體育競技比賽不能參加,否則對普通人不公平;出入境永遠比別人多一道繁瑣的審查,好像他們出國旅個游就能給人家帶來“外來物種入侵”似的;每到年關,就會有人打電話來催促他們體檢、要他們更新“能量檔案”,否則會像那些欠錢不還的“老賴”一樣進入失信名單……
就連跟普通人起沖突動手, 特能人都會被判更重的刑。
“陛下,”羅翠翠在細碎的回響音里出神地說,“能再講一次我祖上的故事么?”
“你生于南疆,身可化林木,應該是碧濤大圣的后代。”妖王影背對著他,嘴里說得抑揚頓挫,眼睛卻貪婪地盯著赤淵,嘴角露出一個譏諷的微笑,“后來率全族歸附于朕,封王拜相……”
“肖主任,我們剛剛搜了羅翠翠的住處。”幾個奉命追查羅翠翠的外勤搜了他的家,站在門口,一時沒敢進去,“呃……有點詭異。”
只見羅翠翠的臥室里沒有燈,只有一排蠟燭,中間有兩尊泥塑,遺照似的擺在那,四周布滿了暗紅色的藤蔓圖騰。
“他這信了個什么邪教?”外勤用能量檢測器晃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隔著手套捏起泥塑,“屋里供了一個四不像的妖王,還有一個以前沒見過……呃,一棵水桶腰的樹,底下寫著……南疆碧濤大圣。”
“南疆碧濤大圣?”盛靈淵通過烏鴉聽了這么個名字,莫名其妙地一挑眉,“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他倆已經落到了古墓入口,古墓早已經清理出來了,對外開放參觀,墓道里陰冷潮濕,人工的燈具都斷了電,宣璣收了翅膀,捏著自己一根羽毛,羽毛閃著幽幽的熒光,能當手電用。
盛靈淵又說:“那時候很多妖族都會自號‘某仙’‘某圣’之類,倒是不稀奇。”
“我記得,當時人族還有個段子。”宣璣說,“說九頭大鴨子‘鬼車’奉妖王命守城,結果夜里喝多了,第二天起來一看,陪他喝酒的倆副將都被他嗦得只剩骨頭渣和身上的腰牌了,一個叫什么‘圣’,一個叫什么‘大圣’,底下人問他早點吃什么,鬼車大將軍就說吃過了,又問吃了什么,鬼車就打了個飽嗝,說是‘雙圣宴’。后來人族嘲諷妖族像畜生,一吃肉就說自己吃了‘雙圣宴’。”
“羅翠翠可能認為這個‘碧濤大圣’是他的祖先,咱們的外勤在他家里翻出了很多手寫手繪的資料,前些年古籍科收到過匿名投稿,考證草木崇拜文化的……古籍科認為其中內容比較荒謬,沒理睬,原來是他。”肖征猶豫了一下,對代表盛靈淵的烏鴉說,“陛下是不是覺得挺可笑的,當年的沉渣和笑話,都被后人當神圣供著,在現實里找不著立足之地,就總想朝自己的基因要個家譜。”
“找人傳句話,經三五人之口,都會面目全非,何況三千年前的故事,”盛靈淵淡淡地說,“現在人的血里混了妖、巫人、高山人等等雜亂血脈,混進一點影人的性情也沒什么——小璣,你看那個。”
說話間,他們倆已經來到了古墓盡頭。
只見紫紅色的粗壯樹根從地面上滲細來,又深深地往下扎去,那上面根須極少,就像一根大楔子。
宣璣:“這一層地下還有東西。”
碧泉山古墓因為出土了未知文字,曾經一度興起過研究熱潮,考古學家們來了又走,整個古墓已經被挖掘得連螞蟻洞都沒放過,按理說,那么多專家,不可能連地下是實還是虛都看不出來。
除非……
盛靈淵抬手攔住他,黑霧從他袖子里流出來,墓穴地面的石板好像被那黑霧腐蝕了,光潔的石頭表面變得坑坑洼洼起來,片刻后,黑霧散開,一個巨大的法陣以那棵紅得發紫的樹根為中心,露了出來。
盛靈淵:“果然,這里有個障眼法。”
那是古老又繁復的手刻法陣,與異控局那些機器批量生產的完全不同,森冷陳腐的氣息隨著塵埃一起撲面而來,被盛靈淵輕輕撣開,他半跪下來,仔細描摹過陣法上的紋路。天魔氣息與陣法上的氣息狹路相逢,在盛靈淵指尖撞出一串針鋒相對的火花,每一筆都分外熟悉——丹離與孟夏的手法一脈相承。
“如果她是公主的影人,那為什么是個女的?”宣璣蹲在旁邊,看了看那法陣,“我好像沒聽說過她老人家男女通吃的軼事。”
“仔細想來,她的影人是個女的,也沒什么不合理,”盛靈淵想了想,古怪地笑了一聲,“她是妖族皇族,又有神鳥之血,自以為想扶誰上位就扶誰上位,哪個兄弟做妖王都得臣服于她,不費吹灰之力挑起九州混戰,親生骨肉也就是一把棋子,這樣的人,看得上誰?”
宣璣愣了愣:“你是說……她自戀啊?”
倒也不是沒有這種先例,青菜蘿卜各有所愛,有的人喜歡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有的人喜歡和自己相似的人,也有的人誰也不愛,只愛自己,歷史上確實有不少影奴活像是主人的雙胞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