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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璣卻朝那把彎刀一招手,刀身順從地落到了他掌心里。
“不好意思,”他含著煙,輕聲說,“讓我截胡討個債吧。”
盛靈淵以為宣璣是說他本命劍的事——因為自己征用了劍身,宣璣現在連個趁手的兵器都沒有了,比赤手空拳就多一把鋼镚,也是怪過意不去的。
于是陛下大方地一擺手,順口開了張空頭支票:“理當如此,以后若有機會,再賠你一把好的。”
宣璣背對著盛靈淵,無聲地笑了一下,彎刀的刀身上突然長出繁復的火焰形紋路,刀鋒“嗡”一聲輕響,那些上躥下跳的童尸倏地一頓。
緊接著,刀刃上起了一層雪白的火光,一刀劈開了夜色和深海,那火光就同他在海底燒穿了陰沉祭結界的火一樣,非但遇水不滅,還順著海水一路擴散了出去。
彌漫在深海中的陰沉祭文就像遭遇天敵,成片的后退,刀劍靈們牙齒“咯咯”作響,以快艇為中心,圍成一圈,退了二十多米。
“你們先走——研究生,你怎么又開始嚎了,別哭了,趕緊把傷員送醫院,”宣璣背后伸出翅膀,從快艇上騰空而起,鼻子里噴出一口煙圈,“聯系肖主任,明天我科要改名‘斷后科’。”
就在這時,重傷員燕秋山卻掙扎著爬了起來。
谷月汐忙叫道:“燕隊,你別亂動!”
下一刻,她發現燕秋山正直直地盯著某一處,眼睛里像是快要滴出血來。
谷月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被宣璣逼退的陰沉祭文收縮成一線,匯聚在不遠處一個人影身上,將他凸顯了出來。
無數童尸刀劍靈中間,有一張同樣毫無生氣的熟悉面孔——知春。
第62章
微煜王見來者不善, 上來就砍, 有心想顯擺自己的本事, 于是不再裝神弄鬼。一時間,數不清有多少童尸同時在海水中化作刀劍,雪刃如霜, 劈頭蓋臉地朝宣璣壓下來。
一百多具童尸說話不同步,嚼出了七嘴八舌的效果:“盛瀟,經年不見, 你怎么越發沒有血氣了, 哪里撿來個小妖,乳臭未干, 也敢同我……啊!”
宣璣手里彎刀如滿月,一刀劈出去, 火舌卷出足有一米來長,就像刀身憑空伸長了好長一截。而刀鋒未至, 旌旗似的火苗已經同那些童尸變的刀劍短兵相接。
將碰未碰的剎那,火焰紋路就像活的一樣,順著那些刀劍身爬了上去, 一百多塊微煜王可算是“占了大便宜”, 頓時感覺到了一百多份灼痛,三百六十度無死角。
所有的童尸一起放聲慘叫,那些刀劍像鋼花一樣,往四周迸濺開,映得海面一片波光粼粼, 煞是壯觀。
“不可能,你是什么人!這是什么火!”
“辟邪鎮宅火,居家旅行必備,食之壯陽。”宣璣手腕“喀拉”一聲響,他仿佛已經蜷縮了幾千年,從未痛快地沒拉開過筋骨似的,他低笑了一聲,“正適合幫助您這種‘死兒童’長高個,要不要試試?”
他們這些長了翅膀的,可能都有一種特異功能——不管嘴里叼個什么,都不耽誤說話,難怪嗑瓜子都比別人利索。
盛靈淵卻是一愣,他記得宣璣不太會說雅音。
他本來是被童尸圍攻的核心,突然被這小妖搶了活,一時沒事干了,可能是沾了水又被海風吹,這會閑下來,他一邊的太陽穴開始不安分地跳起來,似乎是頭痛癥發作的先兆。
偏頭痛怕光,宣璣那一對比風火輪還灼眼的翅膀晃得他難受,于是低頭別開了眼。
這時,宣璣也看見了海面上那個被陰沉祭文包裹的男人,他彎刀一轉,直指那人——這里一百零八個童尸,他感覺一時半會砍不完,于是決定先砍了那個跟別的尸體不一樣的,試試效果。
可這一刀還沒落,就聽王澤一嗓子喊道:“知春?!”
宣璣微驚,倏地把手腕抬高了半寸,劈出去的彎刀生硬地拐了個彎,擦著知春,沉到了深不見底的海水里:“什么?”
燕秋山脖子上的金屬碎片滾燙起來,谷月汐緊張地避開他身上的出血點,半扶半按住他,覺得燕隊抖得像一片將落的枯葉:“燕隊,你冷靜點!”
海水中都是童尸,只有正中央被陰沉祭文包圍的是個成年男人。宣璣皺眉看過去,見這人長得不太起眼,五官舒展而清淡,溫柔得沒什么存在感。但氣質很獨特,此時,他腰以下都泡在海水里,頭發是劍身被毀之前久未修剪的模樣,濕淋淋的,浸在一大群童尸之間,身上長袍似的,裹著詭異又可怕的陰沉祭文,可即使是這樣,他看起來依然很干凈。
那平靜又與世無爭的樣子,讓人想起午后陽臺上的酢漿草,實在不像一把刀。
海水中的知春靜靜地朝燕秋山看過來,眉目憂郁,欲言又止。
幾年間,他們一個東奔西走,一個被禁錮在異控局地下六十層,就像兩座在時光之海里被沖散的小島,不得不漸行漸遠。
時間一般是不會抹殺那些刻骨銘心的東西的,這倒沒錯,但它會讓傷口變成疤,會讓擁抱過的血肉之軀變成石碑、變成畫像,也會將永垂不朽的思念風干成標本,把記憶里的一切都降個維。
鮮花抽干水份,會變成干花,但要是把一杯清水潑回去,卻只能讓干花濕淋淋的狼狽起來,再不復一開始的鮮亮了。
此時驚逢于夜幕下,燕秋山和知春相隔不過十來米,都不知從哪說起。
“宣主任,你不是說知春刀的殘片被盜了嗎?”王澤語無倫次道,“還是……這些祭文怎么會……到底怎么回事?”
“祭文,”知春像是已經很久沒開過口,話說得很不流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是我寫的。”
燕秋山的表情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你寫的……”王澤呆愣片刻,隨后他強行鎮定,強行“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們這些狗東西偷走了知春殘片,照著他的樣弄出了一個冒牌貨,對不對?”
他說著,故意大聲嗤笑了一聲,把自己嗓子笑劈了:“這他媽多明顯啊,是吧,燕隊!他根本不可能是知春。我說,這都8102了,你們魔頭界能不能與時俱進一點了,怎么還是上個世紀那老三招……痛快點,大家真槍實彈地干一仗行不行!燕隊,你說句話!”
燕秋山說不出話,他連眼神都挪不動。
一只冰冷的手拍了拍王澤的頭,王澤激靈一下。
“劍……”盛靈淵說了一個字,隨后似乎意識到自己口誤,一頓之后又改了過來,“刀靈和人之間是有聯系的,你們這位燕隊認得出真假。”
“他要是認錯了呢?他連喘氣都費勁,人缺氧的時候連親媽都不認識,那貨現在就是一‘限制行為能力人’,知道個屁!”王澤氣急敗壞道,“知春是為了救人才中海毒的,他雖然是把刀,雖然……最后實在沒辦法……最后把他……但他也是英雄,他的照片現在還掛在外勤安全部那烈士墻上呢!”
盛靈淵還是頭一次見到嗓門這么大的鯉魚,太陽穴跳得更厲害了,往旁邊躲了幾步。
他覺得說話如果嗓門太大,就很容易不過腦子。
天地尚不能長久,何況是人,過去好,現在就不能壞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