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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魔誕生的時候,以八十一條人族頂尖高手的命為祭,將第一次平淵之戰(zhàn)中死在赤淵深處的不滅之怨封在了幼小的天魔身上。
此后每一夜,從子夜之交到黎明破曉,幼童和他的劍都會受無限煎熬與焚燒之苦,他們必須保持清醒,必須不斷地掙扎,才能維持一線清明,不至于被那些沒有理智的陰靈們蠶食鯨吞。
只有在這反復(fù)的磋磨和淬煉里活下來的,才能成為真正鎮(zhèn)壓群魔的人皇。
這讓盛靈淵的童年顛沛流離,也無比孱弱。上千個夜晚里,人和劍都是聽著對方的聲音和氣息熬過的。
而那熟悉的氣息就要消失了。
天魔劍從劍尖一直折到劍尾。
盛靈淵在意識深處,第一次看見了他的劍靈。
他被一雙巨大的翅膀裹著,烈火加身,身形依舊是少年單薄稚拙的樣子,面目模糊得辨認(rèn)不出,就在盛靈淵眼前化為灰燼。
那一瞬間,盛靈淵的神魂沖破了肉體的極限,竟從三滴“千歲”中掙扎起來,四肢不聽使喚,無數(shù)侍從按著他。他眼睛里似乎著著能焚毀一切的業(yè)火,往寢殿外爬去。
天魔劍似乎仍有話說:“靈淵,我……”
然而沒來得及,便就此沒有了后文。
劍身劇震,轟鳴不止,剎那間竟通紅如火。
手持秘鐵的微煜王駭然,手一哆嗦,最后一片劍身飛濺起來,上有劍銘。
劍銘為“彤”。
毀天滅地的天魔劍,劍銘一點也不威風(fēng)。
共享的視野也黑下去了,盛靈淵的左眼再看不見天魔劍能看見的,他伸手去抓自己的眼睛,左右連忙大呼小叫地按住他的手,于是除了眼角一塊血肉,他什么都沒抓住。
他的手空了,皮囊空了,連感官都空曠了。
從此,人間萬事萬物、音色香味流經(jīng)他的眼耳鼻喉,便也都是干巴巴、空蕩蕩的了。
空蕩蕩的盛靈淵聽完童尸們的話,“噗嗤”一笑:“朕算半個行伍出身,哪敢自稱大家,不過會幾首不知哪里聽來的鄉(xiāng)野小調(diào)罷了,叫高山王見笑了。”
一具藏在船尾的童尸化作刀光,在他說話間,猝不及防地從后面飛過來,直捅向他后背。
平倩如一聲驚叫:“小心!”
盛靈淵頭也不回,從兜里抽出那把路上隨便削的竹笛,反手一架,竹笛被削成兩半,那道刀光變回童尸,重重地落在甲板上,盛靈淵一氣呵成地將削尖的竹笛釘上了童尸的天靈蓋。
“朕俗得很,非要品評,朕倒最愛聽百姓家里烹羊宰牛的動靜,”盛靈淵“手起笛落”,三言兩語的功夫,已經(jīng)在童尸身上戳了七個洞,“逢年過節(jié),一刀下去便見了血,只是農(nóng)家的刀總是不夠快,一刀常常不斃命,那畜生還在嚎,熱騰騰的血能直接入口,片下來燉上一鍋,大伙分而食之,一看就是個喜慶的豐年?!?
竹笛“啪”一下折了,那童尸狠狠地一顫,不動了,小小的四肢開始萎縮,竟變成了一把模樣古樸的彎刀,彈起來削斷了木偶女一縷頭發(fā)。
木偶女驚叫一聲:“這到底是人是刀?”
旁邊有人說:“是人,也是刀……這就是刀劍靈?!?
木偶女循聲望去,見宣璣緩緩地站了起來——這個宣主任方才隨快艇一搖晃,突然像什么病發(fā)作了似的,撐在船邊半晌沒言語。
作為火系鳥雀,他在這風(fēng)雨飄搖的快艇上終于扮演了自己應(yīng)該領(lǐng)取的角色——拉拉隊員。
“刀劍靈”三個字讓半昏迷的燕秋山拼命掙扎了一下,竟把眼睜開了一條縫。
谷月汐驚疑不定地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說這些小孩是高山王子收養(yǎng)的孤兒嗎,怎么會變成刀劍靈?”
宣璣抬起眼,他的眼皮像有千斤重,沉沉地壓住他的視線,讓他近鄉(xiāng)情怯似的,不敢看見那人的臉。
天魔劍斷,當(dāng)年被強行封在其中做了劍靈的朱雀幼雛卻沒有跟著灰飛煙滅,他落到了一個妖不妖、鬼不鬼的境地,像只沒了殼的小龜。
一開始,他本能地跟著盛靈淵,渾渾噩噩地飄蕩了不知多久,才漸漸恢復(fù)一點神智,卻發(fā)現(xiàn)世上沒有人能看見他、感覺到他了。
他是滅族的朱雀神鳥最后的遺孤,沒來得及出世就被強行扒出,不知道能不能算是“活”,因此也難說怎么樣算“死”,他是一筆生死之外的糊涂賬。
天魔劍可能真的是惑人神智,砸斷之后,人皇性情果然“平順理智”了,對斷劍的事也并未追究,甚至坦誠地承認(rèn),自己先前像是做了一場夢一樣。曾因天魔劍一事被他獲罪的,人皇一一安撫,政務(wù)勤勉有加,為人處世也井井有條,再沒有像之前一樣喜怒無常過,于是皆大歡喜,臣工們也覺得自己一片苦心沒有錯付。
高山微煜王自覺立了大功,曾經(jīng)的“英雄壯舉”更是受群臣擁戴,得意極了。又或者是他覺得沒了天魔劍的人皇真的沒有了爪牙,于是膽大包天地袒露了自己的野心,想要趁機壯大高山人,幾次三番獅子大開口,朝帝師要錢要地,日漸驕狂,甚至為了延年益壽,不知聽信了哪里民間術(shù)士的蠱惑,居然還練起了邪術(shù)。
“他用一種邪術(shù),從這些被他扣為人質(zhì)的孩子身上吸取精氣,”宣璣說,“為了駐顏還是長壽的……不知道有用沒用,也沒見怎么青春靚麗了。這事不知怎么被微云聽說了?!?
兩年后,盛靈淵突然翻臉發(fā)難,以勾結(jié)妖族、墮入魔道、背信棄義等十大罪狀為由,迅雷似的包圍了高山人王城,長驅(qū)直入。
“……那個幫著里應(yīng)外合的‘帶路黨’好像就是微云?!毙^說,“但沒能救出那些孩子,微煜王遷怒人質(zhì),死也要拉墊背,最后把他們都毒死了——用的是提煉鮫人血,煉制‘鴆’的毒氣室,所以每一具童尸身上都充斥著大量鴆。將活物用鴆填滿,是他們這個古法煉刀劍靈的第一步?!?
“什么?!”在場風(fēng)神一集體震驚了。
“刀劍靈當(dāng)然是活物煉的,”宣璣不知從哪摸出一根煙,叼進嘴里,有些漫不經(jīng)心地一笑,“不然你們以為那是什么,人工智能?我說,咱局外勤是不是也該多讀點書啊,三千年前就能通過圖靈測試,諸位想什么呢,是不是還打算給這幫人頒一堆菲爾茨獎???”
燕秋山用力掙動了一下,觸動了傷口,整個人疼得縮了起來。
他想:“知春也曾經(jīng)是個活人嗎?”
他也曾經(jīng)在絕望歹毒的鮫人血里掙扎,最后被囚禁在一把刀里嗎?那么自己自以為待他好,甚至在他刀身銷毀之后,千方百計地幻想修復(fù)他,到底算什么?
木偶女:“所以……所以當(dāng)年高山人被滅族之后,他們下落不明的最后一批神兵,一直是人形,一直在高山王子墓里?連清平司也一直被蒙在鼓里,還以為……”
“防著你們監(jiān)守自盜嘛,唔,果然防對了?!笔㈧`淵以為這些事是后世史書上記的,反正宣璣方才的話他基本沒聽懂,也沒多想,切回普通話,還順口夸了宣璣一句,“好記性——我運氣不好,最使不慣彎刀,這把刀你們誰要?”
快艇上,只有盛靈淵和宣璣能聽懂古語,在其他人耳朵里,那就是時而和聲、時而輪唱的一團“鳥語”。
高山微煜王好像就沒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所有的童尸都沖著盛靈淵一個人,王澤作為風(fēng)神一的現(xiàn)任隊長,從來沒遭到過這種“冷遇”,一方面因為燕秋山的傷而心急如焚,一方面又火冒三丈:“給我!媽個雞的,這幫九年義務(wù)教育沒畢業(yè)的孤兒,普通話都不會說,到底是瞧不起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