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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人找上門來,問他想不想修復知春。
他才明白,原來那些人缺一個寫祭文的。
燕秋山想,像他一樣的外勤,異控局有成千上萬個,鐵打的部門流水的兵,就算這一批死了,以后還會有新人加入。可這個所謂“高山王子”是上古人魔,“上古人魔”就不一樣了,一只手能數過來,死一個少一個,寶貝得很。
他相當于是用滿街跑的出租車換限量版老爺車,穩賺不賠。
這些年,他查到的事都已經封存好,王澤那小子還算有良心,既然能順著他留下的微小線索找過來,說明還沒忘了自己……那他也應該能找到自己留下的東西。
“可惜,”燕秋山冷靜地想,因為血脈太稀薄的緣故,對方始終把他當成一次性的工具,沒有太重視,他接觸不到核心,“我‘血統’再純一點就好了,沒能探到他們的老底。”
人死后,會有魂嗎?
早知道,去皈依個信仰就好了,隨便什么都行。這樣,死到臨頭,他就能說服自己,肉體之后仍有靈魂,靈魂能上天入地,把失去的都找回來,把不圓滿的東西都終結。
“燕秋山!”匕首在那封存著高山王子的石壁上留下熟悉的符咒,王澤爆出一聲比方才還要撕心裂肺的吼聲,他的眼睛紅了,“你是傻逼嗎!”
燕秋山面壁而立,刀刃劃開鮫人血,從鋒利的縫隙里,他與高山王子那張死后仍哭喪的臉隔墻相對,嘴角掠過笑意:“王澤,我看你是皮緊了。”
匕首劃過優美而精確的弧線,即將收尾相連。
那一剎那,張昭啟動了暫停一秒。
宣璣一把揪起王澤的后頸:“閃開!”
他指尖爆出一簇火光,火苗顏色幾變后,最后成了一片詭異的雪白色,氣泡里的氧氣頃刻間就被燒空了,讓海底水壓擠得貼在他身上,于是他整個人就像發起光來一樣。
那雪白的火光一接觸到陰沉祭結界,結界立刻“呲啦”一聲,被火苗燎過的地方流血似的,滴下暗紅近黑的濃稠液體。
宣璣耳畔突然有無數慘叫聲響起——就像他剛出生時候聽過的、赤淵底部回蕩不休的痛呼。
戒指不在了,那些他以為早就淡忘的記憶突然又清晰起來。
宣璣眼前有無數紛亂的畫面閃過,然而他已經來不及細看。
一秒暫停結束,時間加倍流動。
燕秋山的匕首“嗆”一下斷在他掌心,那石壁上爆出了一串觸目驚心的火花。
“轟”一聲,陰沉祭的結界將將只在鮫人血爆炸前一剎那破了,王澤一輩子沒使過這么強的水系術法,結界破裂瞬間,十幾個氣泡同時飛出去,加在燕秋山身上,也不知道套穩沒套穩,就被爆炸產生的沖擊波層層震碎。
接著,整個墓道都塌了,巨浪把里面所有人都甩了出去,不分是神是魔。
宣璣那氣泡里的氧氣本來就被他自己燒完了,這會正好直面爆炸,氣泡干脆碎成了渣——他既是火系,又是鳥人,海底作戰簡直是客場得不能再“客”。
這種場合他不是應該當拉拉隊嗎,怎么又莫名其妙地臨場變成了先鋒?!
橫沖直撞的水流直撞在他胸口,撞出了他肺部僅剩的一點空氣,宣璣眼前一黑。
與此同時,可能是肺部的灼痛提醒了他什么,一個場景驟然閃回——他被一群人圍著,置身火中。
圍著他的人形容枯槁,個個都已經是燈枯油盡的樣子,臉皮蓋不住顱骨,眼睛里卻閃著狂熱的光。
八十一張嘴里,一張一合地念著打開人間地獄的咒文,“嗡嗡”地響作一團。
那些人高大得不正常,宣璣先是愣了一下,隨后才意識到,不是他們太“高”了,是他自己太小了。
他大概只有那些成人男子的巴掌大。
宣璣還沒反應過來自己這會是個什么形象,就覺得頭頂、雙目、咽喉、兩翼、胸口、丹田八處同時劇痛,接著,他騰空而起,以一個扭曲的姿勢,被釘在了什么東西上,那“東西”柔軟而溫暖,還有微弱的起伏……聽得見心跳。
是活人的身體!
宣璣沒來得及驚駭,遙遠的雷聲已經落下,四角的銅鏡被照得雪亮,他雙眼分明被洞穿,但詭異的是,他依然能看見東西,就像……他在和誰共感,用了別人的眼睛一樣!
他看見閃電黯淡的片刻光景中,銅鏡里反射的情景——
一個兩三歲大的男孩被吊在朱雀神像座下,懸在青銅鼎上,鼎中燒著熊熊烈火,胸前釘著一只巴掌大的雛鳥。
周遭散落著寶石一樣流光溢彩的蛋殼,小鳥似乎是被人從蛋里直接剖出來的,毛還沒長全,丑巴巴的一團,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品種,男孩心口的血浸出來,流遍了那雛鳥的全身,把它染成了血紅色。
第二道天雷轟鳴而至,把周遭照得雪亮,也將那些人臉照得恍如鬼魅。
一尊巨大的朱雀神像在閃電里剪影雪白,神像是個身著羽衣的男子形象,他背生雙翼,人面人身,后腦像鳥雀那樣,長著華美的長翎。
電閃雷鳴里,神像的嘴角露出猙獰詭異的笑容。
青銅鼎里的火倏地躥了起來,火焰變得雪白,男孩和小鳥一起被吞了下去,活活燒成了灰,周圍瘋了一樣的人們也被火舌卷了進來,然而他們就像不知道死活、也不知道痛苦一樣,手舞足蹈,齊聲喝道:“天魔成!天魔劍成!”
雷一道接一道地落下,那些瘋子被燒成了焦尸,神廟分崩離析。而銅鼎中的男孩尸骨卻像重新從尸體身上吸走了活氣一樣,又再一次長出新的血肉,雛鳥消失了,落到他身邊,成了一把佩劍。
劍柄上陰刻著復雜的紋路,中間簇擁著一個圖案——正好是宣璣身上被釘出來的痕跡。
無數次的,他在圣火戒指的夢里見過這把劍。
這也是萬年儀里,盛瀟斬妖王時用過的那把劍。
“我是……”一個念頭從宣璣缺氧的大腦里冒出來,“那把劍嗎?”
下一刻,有人一把攥住了他的肩膀,將他的頭掰了過去。宣璣渙散的意識波動了一下,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了盛靈淵的臉。
他想起赤淵附近的小縣城里,那人輕描淡寫地說:“我是人的妄念。”
忽然之間,遍體生寒。
盛靈淵到的時候,正趕上燕秋山炸翻了高山王子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