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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人族和外界并不是全無接觸的,定期會有人打扮成普通平民的樣子,出遠門采買交換東西,阿洛津雖然從來沒跟著去過,但顯然認識路,一邊哭,他一邊鉆過巫人族設在山腳的屏障,跑了。
他以為外面是山高水闊,否則憑什么外來的孩子就那么金貴呢?
沒想到才剛離開巫人族,他就嘗到了什么叫“世事艱險”。
巫人族與世無爭,但咒術神鬼莫測,人族害怕他們,妖族其實也犯怵,所以明知道盛靈淵就藏在巫人族山里,一時也不敢貿然行動。離家出走的阿洛津簡直是往人手里送人頭,剛一出來,就被人一網兜走了。
妖族一籌莫展數月,意外抓住了阿洛津,感覺自己簡直是有如神助,準備拎著他去和巫人族談條件,看他們是要自己的崽,還是要那虛無縹緲的破落戶。當天夜里,他們把阿洛津吊在籠子里,當著他的面,大吃大喝以示慶祝——吃的當然是人。
酒里攙著血,大釜里燉著嬰兒骨湯,亂世里的嬰兒是稀罕物,因為大人還都在茍延殘喘,要保下一個這樣小的生命,背后往往不知有多少人的殫精竭慮,所以大概格外鮮美吧,有一些還能看出生前模樣。
主菜則是活的少女,里外洗涮干凈,直接從她身上片下肉來吃。她的慘叫和恐懼都是下飯的菜,如果一頓吃不完,就用妖術吊住她的命,漫長的折磨仿佛沒有頭。狂歡之后,少女兩條腿上只剩白骨,人活著,臉依舊是潔白無瑕的。
被生吃的少女瘋了,阿洛津也快瘋了。
冷眼旁觀的宣璣渾身發麻,后背不由自主地展開了翅膀,但帶著火的翅膀又被一只冰涼的手按了回去。
“自來如此。”盛靈淵涼涼地說,“易地而處,人族也不會心慈手軟。幾千年的舊賬了,不關你們后輩的事。”
阿洛津和拖著白骨腿的少女一起被丟在了茅屋里,少女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看著他,笑了半宿,阿洛津就對著她哭了半宿,哭得看守的小妖煩了,要來踢他。不等那妖動手,一條匕首就從后面探過來,一刀抹了那妖的脖子。
妖族無聲無息地倒下,嚇呆了的阿洛津看見了病秧子“告狀精”。
“告狀精”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熟練地接住妖族的尸體,把他拖到一邊,這種事好像干過千百次了。
他的匕首上有伏妖的咒文,切瓜砍菜似的削斷了困住阿洛津的鐵籠,一只手把他拎了出來,塞給他一罐咒:“走。”
阿洛津踉踉蹌蹌地跑出去幾步,卻發現盛靈淵沒跟上來,倉皇回頭,見盛靈淵伸手蓋住了少女的眼睛,俯下身,輕柔地在她耳邊說了句什么,然后一刀給了她一個痛快。
吊命的妖法被匕首切斷,那少女終于從泥潭似的人世間解脫,不知道如果地下有靈,還敢不敢再來投胎。
少年盛靈淵放下少女的尸體,一把抓起阿洛津:“愣著干什么?”
阿洛津被他拖著走,眼淚怎么也抹不干凈,壓抑著哽咽小聲央求:“我……嗚……想給她蓋一件衣服……哥哥,我能不能給她蓋一件衣服……”
這是阿洛津頭一次用“喂”、“討厭鬼”和“告狀精”之外的稱呼叫他。
盛靈淵沒松手,也沒看他,低低地對他說了一句巫人語。
宣璣低聲問:“你在跟他說什么?”
“我說‘總有一天,我會把所有冤死的眼睛都合上,所有無著的尸骨都收殮’。”
這句話誤了阿洛津一生。
巫人族祖訓:永世不離東川。
可是少年族長的心已經飄到遼闊又殘酷的人間了。
第29章
巫人族不是個戰斗民族, 族人的性格比較平和——看那些特能們從人家墳里挖出來的“咒”就知道。
他們幾乎所有的咒都有對應的解咒, 而且解完以后, 沒有后遺癥。這不容易,就跟捅死人簡單,但把被捅的人救活很難是一個道理。如果不是遠古的巫人先祖未卜先知, 專門為幾千年后的騙子們設計了一套咒術,只能說明他們當年創造的這些術法只是為了自保。更不用說倆孩子本來就接觸不到什么惡咒。
盛靈淵順手帶出來的“咒”,基本就是族里的熊孩子們惡作劇玩的, 兩個少年被迫東躲西藏, 讓兇殘的妖族追殺得好不狼狽。
途中村郭蕭條,凡是有烏鴉聚集的地方, 必有缺頭短腿的尸體。
阿洛津覺得眼淚太懦弱了,不值錢, 更不值那個女孩的命,可他忍不住, 因此他一路都在用力地凝視著盛靈淵的背影,想要靠瞪眼把眼淚瞪回去。他見了有生以來沒見過的血,目睹了不如草芥的命, 肝膽俱裂, 他的恐懼于是成了憤怒的燃料,憤怒于惡毒的世道,也憤怒于自己的弱小無能。
可宣璣不是八歲的阿洛津,他冷眼旁觀了一陣,斟酌著開口問。
“我問個不太尊重的問題, 陛下,你的記憶是真實的嗎?”
盛靈淵的目光仍然注視著兩個走遠的少年,耳朵朝他偏了偏——何出此言?
“您剛才說了,下令追殺您的是妖王,妖族當時也知道您躲進了巫人的地盤,巫人非常不好對付,是吧?”宣璣說,“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目標——您,有一幫非常棘手的對手——巫人,我覺得正常的決策者,都會派最靠譜的人去執行。把您追殺進巫人族的,是三個大妖,我最近發覺自己歷史不太行,不知道‘大妖’是個什么概念,但您說自己身邊十二個侍衛都死在逃亡路上,那肯定是非常厲害的。您二位雖然都是大佬,但當年加一塊不到法定結婚年齡,拿著一瓶惡作劇用的咒,就這么成功逃回去了?我覺得有點不合常理。”
盛靈淵一頓,從幾步以外回過頭來,意味不明地端詳著他:“什么意思?”
宣璣穿著燒成破布條的“乞丐裝”,牛仔褲腿挽著,沾了好多泥,像個非主流的朋克青年,一口一個“您”,語氣很恭敬,內容卻犀利得不留情面。
“當然,我只是提出個疑點,”宣璣笑了一下,不躲不閃地回視著盛靈淵,面不改色地胡說八道,“也可能是大妖們那天正好吃壞了肚子,或者正好對巫人族咒術過敏什么的。”
盛靈淵問:“你說你是族長?”
宣璣一聳肩:“唉,是啊,按說輪不上我,這不是‘家道中落’么。”
盛靈淵心不在焉地一點頭,想:“這小鬼,面熱心冷,一肚子賊心爛肺,有點火都在翅膀上燒完了。”
挺好的。
心太熱的人長不大,像阿洛津,就沒什么好下場。
盛靈淵問:“我的老師在青史上留下名字了嗎?”
“留了,可顯赫了,”宣璣說,“小時候都背過,‘帝師丹離,面若好女,不食谷,少事武帝,為其深謀數年,復國還都,以為相,又五年……’”
斬首于市。
最后一句本來是個考點,宣璣差點脫口而出時,突然看見了盛靈淵的眼睛,那雙眼漆黑沉寂,周遭映進去的光,都像冰面上反射的火光,凜冽得仿佛有幾分刺痛意味,“斬首于市”四個字驀地從課文里立了起來,鮮血淋漓地走了一回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