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宇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那少年手長腳長,身量似乎還沒跟上,單薄得像三根筋頂著個腦袋,身上被人用一個大斗篷裹住了,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血順著他垂下的手指尖不停地往下淌。
半坡最高處的木屋里,一個老人迎了出來,打扮得非常隆重,宣璣猜他是巫人族的“大圣”,類似宗教領袖之類的角色,雙手將受傷的少年接過去。
巫人們竊竊私語著,小阿洛津好奇地從大人們腳下鉆了進去,踮著腳張望,問:“是那個小皇子嗎?是真的嗎?”
宣璣忍不住問:“您這是受傷了嗎?”
“嗯,十歲之前,這都是家常便飯,”盛靈淵站在人群外,遠遠地望著經年前狼狽的自己,“我父皇戰死赤淵,家國傾覆,皇城變妖都,妖行天下,人族衰微,人們要一個希望,于是不知怎么的,傳出來一個預言,說百萬怨魂中出生的帝子,會背著父兄的血,親手誅滅群妖。我就是妖王的眼中釘,所以從小被他追殺。”
“十歲的時候,我和我師父走散,被同族出賣,三大妖追殺我到東川,身邊十二個侍衛都死了,行至絕路,被巫人所救。”
“巫人族是世外桃源,我……在這桃源里躲了六年。”
第28章
桃花源里的記憶開始緩緩地往前推動。
小皇子傷還沒好, 靠在窗邊閉目養神, 忽然, 窗外飛進來的一只怪模怪樣的大蟲子,直接貼在了他的額頭上,淘氣的小孩子們壓抑不住的笑聲傳來。
盛靈淵十歲, 已經在無止境的恐懼中逃亡了十年,殺戮和背叛與他形影相隨,童心就好像從來沒發育出來過。他既沒跟熊孩子們一般見識, 也懶得敷衍他們, 淡定地把蟲子捏下來,他伸手探出窗外, 把它放了,冷淡地用不熟練的巫人族語說:“再鬧, 我還告訴你爹。”
竊笑聲消失了,片刻后, 樹上冒出阿洛津的腦袋,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帶著他一堆小跟班溜下樹, 跑了。
阿洛津對新來的盛靈淵充滿了好奇, 又想跟他玩,又不會主動討好——他是族長的獨生子,被族人嬌慣得不像話,從小眾星捧月,族里的孩子都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在他腦子里,根本就沒有“放下面子,主動結交”的概念。他覺得自己在誰窗根底下走一圈,就已經算給了別人天大的面子了,盛靈淵理應受寵若驚地加入他們,誰知道這個人給臉不要。
阿洛津氣壞了,但惱怒的同時,“越得不到越想要”的心理也見風就長,于是天天領著一幫熊孩子來糾纏盛靈淵,把大圣的小木屋鬧騰得雞犬不寧。小皇子的心性早就被磨出來了,不驚不怒,煩了就施展“告訴你爸爸”大招,百試不爽。
阿洛津挨揍的頻率于是直線上升,單方面地對盛靈淵愛憎交織,咬牙切齒。
能下地之前,盛靈淵已經基本能用巫人族語簡單交流了,甚至學起了巫人族的文字。
史書上說,武帝“通悟早慧”——這是廢話,亂世里當皇帝是沒有保險的高危行業,缺心眼肯定干不了——但史書沒說,這位陛下學舌學得比鸚鵡還快。
宣璣一開始以為盛靈淵只是天生過耳不忘,就是天才,沒辦法,跟那幫背誦語法十多年,連英語都說不明白的大學生不是一個物種,直到這時,他才恍然,這只是為了生存。
九州混戰的年代,沒人有閑心去普及“普通話”,各族、各地的語言天差地別,有些甚至都不像一個語系,在這種亂世里顛沛流離,快速掌握一門方言,融入陌生環境,這是少年時的盛靈淵不得不會的,他得活命。
然而就算是這樣,盛靈淵學起巫人族的文字還是很吃力,這里的文字是寫在當地特產的一種樹葉上的,乍一看,有點像古代埃及文,字形都是大圈套小圈,沒有漢字的筆鋒,跟他們的房子一樣憨態可掬,但非常復雜,能看得出源遠流長的文化積淀。
山頂居然還有個類似于現代圖書館的地方,里面有大量典藏,只要愿意,外族人也能隨意進出,在現代人看來,這個古老的民族開放和文明程度有點驚人。
宣璣在這記憶中的東川里轉了沒幾圈,已經顛覆了對巫人族的所有印象。
巫人族是寄生蝴蝶的發源地,這里的人還會各種匪夷所思的咒術,從“巫”這個名字開始,就透著一股子詭異的氣息。再加上之前還碰上那個神神叨叨的阿洛津,在宣璣的想象中,巫人族的形象應該就跟電影里的“黑巫師”差不多——人們都裹得跟阿拉伯婦女似的,晝伏夜出,沒事就圍著火堆開小會,從大袍袖里伸出枯槁的手指,投票表決明天去咒死誰。
可是恰恰相反,在盛靈淵的記憶里,東川一點也不陰森,這里的生活基調甚至是明快溫馨的,人們都很懶散,牛羊放到一半,就被不知道跑去哪睡午覺的主人丟在一邊,跑丟就跑丟,反正過不了幾天,就會有族人幫著撿回來。小孩子五六歲就啟蒙,全族都認識字,傍晚沒什么事,大家就到山頂的廣場消遣,族長和大圣也去,人們沒尊沒卑地坐在一起,唱歌跳舞、講故事、閑扯淡,甚至會漫無邊際地爭論一些原始的哲學問題。
“我看這地方的文明程度跟雅典圣城有一拼,”宣璣問,“為什么要自稱‘巫人族’?聽著怪嚇人的。”
“他們自己的文字里,自稱是‘住在半山坡森林里的人’,”盛靈淵說,“‘巫人’是當時外人對他們的稱呼,嚇人嗎?那可能是這么叫的人,自己心有畏懼吧。”
宣璣跟著年幼的盛靈淵在巫人族兜兜轉轉,看他跟度假一樣,每天就是休養、讀書、跟大圣請教問題,或者幫著侍候一下草藥,最大的煩惱是熊孩子王老來騷擾。他本來以為會看見非常血腥的場面,沒想到沒完沒了地在日常小事里兜圈子,記憶里的盛靈淵一直是十歲出頭的小少年模樣,沒有一點長大的意思。
“等等,陛下,”宣璣說,“您剛才說有什么東西揮之不去的話,就會一直被困在一段記憶里轉圈,那咱倆現在是不是就被困住了。”
盛靈淵看了他一眼,神色是事不關己的冷漠。
宣璣發現,這個人越是心緒起伏,態度就越是疏離,好像被困在少年的美夢里不愿清醒的不是他一樣。
他原來也會脆弱,也會自欺。
忽然之間,宣璣覺得浮在神壇上的武帝像個有血肉的人了。強者的脆弱和懦夫的勇敢一樣驚心動魄,宣璣不由得心里一軟,試著用和緩的語氣說:“但咱倆還是得想辦法出去,對吧,您看……”
不等他說完,盛靈淵就淡淡地一點頭:“嗯,有理。”
宣璣:“……”
長篇大論的勸解都給卡住了。
“避重就輕是人之本能,我也不能免俗。”盛靈淵想了想,心平氣和地說,“那不如這樣吧,你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來問,我試試能不能隨著你的問題回憶,從這些無關緊要的瑣事里跳出去。”
“陛下,”宣璣正色說,“凡是能困住你的,都不是無關緊要的瑣事,你有多少留戀都不算錯。”
盛靈淵先是眉頭一皺,隨后又無奈地笑了起來,好像覺得宣璣這小妖多愁善感得無理取鬧:“那你到底是要怎樣?”
宣璣:“……”
行吧,就事論事到這種地步,面不改色地把自己的弱點撕下來研究,盛靈淵又不像個人了。
緊接著,不等他說話,周遭的場景就開始搖搖欲墜,不用宣璣發問,盛靈淵已經行動力強大地試著調整心態。
寧靜的巫人族村落忽然在兩人面前碎成無數片,像個砸爛的花瓶。
他倆掉進了一片夜色里,宣璣還沒站穩,就看見族長家的后門“吱呀”一聲開了,小阿洛津懷里抱著個布包,溜了出去,徑直往山下走去。他一臉委屈,左手的手心又紅又腫,顯然,又不知道因為什么,被“告狀精”坑了一頓臭揍,忍無可忍,離家出走了。
“又怎么了?”
“他偷了大圣的‘驚魂咒’,放在我枕頭底下,”盛靈淵說,“驚魂咒能激起人心底最恐懼之事,是好東西,因為恐與怖皆為虛妄,看破了也就過去了,那本來是大圣自己拿來修行用的,其實沒什么,我后來也時常把它帶在身邊。只是當時族長與大圣見我年幼,待我太過小心,唯恐嚇壞了我,族長知道以后勃然大怒,當眾責打了阿洛津。他哪里受得了這種委屈,當夜就偷偷跑了。”
宣璣聽見旁邊響起細微的動靜,一回頭,看見少年盛靈淵從一棵大樹上下來,望著阿洛津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宣璣:“您……”
“嗯,那天我沒睡著。”盛靈淵坦然說,“驚魂咒再好,畢竟是猛藥,頭一次接觸,被嚇了一跳,晚上沒敢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