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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寄娘好心為他解圍:“副帥怎對鬼市這般熟悉?”
雷剎暗吁一口氣:“你也知我是鬼子,自小被眾人所棄,遇徐帥之前常在鬼市游蕩,我不與常人相類,鬼市里的人也大多不人不鬼,倒比別處自在。”想了想又道,“你以后若是有事,只管來尋我,天涯海角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風寄娘訝異,雷剎似在安慰她,話語間滿藏憐惜,她將斗篷罩上,將臉藏在暗處。那些過往模糊又清晰,模糊實因歲月長久,日升復月落,寒暑變化間王朝更改,小樹轉眼參天,城郭樓臺傾復輪轉,她早已忘卻那時的驚懼痛怕;清晰實因她仍記得那日的烈陽,明晃晃地落在干裂的地上,落在似要燒起的茅草屋頂,落在她細瘦的指尖間。
年年月月,月月年年,她早被世所遺忘,冷眼看周遭的生老病死,恍惚間也是白駒過隙,只有抬頭看到當空明月仍是舊時模樣 ,才感寂寞入骨。
風寄娘抬手拉住雷剎的衣角,雷剎回過身來,夜太濃,他收起他的陰郁,他的冷淡,他的堅硬,他待她生出了無盡的溫軟耐心。
于是,她順勢投進了他的懷里,將臉貼在他的胸膛,聽見他的心臟有力地一下一下隨著自己的脈博跳動,如潮水輕拍岸石,擊起千重浪。
雷剎僵了僵,默默地收攏比臂,他嗅到她發(fā)間淡淡的香氣,輕淺的,如煙如霧,卻偏偏有著暖意。他在荒城中踉蹌前行太久,周遭只有荒涼的斷壁殘垣,轉過身,沒有來處,前望,不知去向,忽爾有人舊樓閣間凝眸。
那樣荒無的所在,天地間只余他與她二人。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的長度有點不三不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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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石出(八)
暗夜里的不良司像一個陰暗的巢穴, 一改白日的肅穆, 顯得那般地陌生詭異,門房值更差人靠著火爐烤火, 時不時探了探頭,見靜風靜夜,又縮了回去。
雷剎不知怎得對這熟悉的地方生出連自己都感詫異的警惕, 帶著風寄娘躍上院墻時, 心里一突,掉轉身離開了不良司。
風寄娘也不過問,她更信雷剎, 由著他帶著自己去了雷剎自住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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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管事年老耳背,再兼天寒,早早就睡了下去,雷剎也不去驚動, 做賊似得領著風寄娘潛進了自家宅院。
他常不在家,但裴叔與兩個家仆沒有來去,各屋都打掃得一干二凈, 雷剎的屋子更是日日開窗,時時撣塵, 開門進去沒有半點塵腐之氣。
雷剎有點赧顏,不著痕跡地環(huán)顧一周, 見屋中沒有什么不妥之處,莫名地放下了心,用火折點亮油臺, 又請風寄娘坐下,道:“夜太深,家中仆役都已睡下,怕是連杯粗茶也不能招待。”
風寄娘橫他一眼:“奴家還在意一杯茶嗎?不過,郎君棄不良司歸家,可是司中有鬼?”
“醇王妃這般謹慎,我們還是小心為上。”雷剎道,他把油燈輕移到案幾當中,從懷中取出帛紙。
二人不約而同地湊過頭,帛紙中“鬼街”兩字淡去成了淺淺的虛痕,取而代之的卻是五個字“六子不良司”。
“六子,那個東宮小侍?”
雷剎摁下心中大震,那個六子竟然藏身在不良司中,他將帛紙湊近燈火,片刻即成灰燼,不良司中五六百眾,差役仆夫管得并不嚴,誰能料到他反其道而行藏匿其中。只是,不知道是內(nèi)里有人接應,還是他自行掩藏身份充當差役粗夫。
如果是前者……
風寄娘抿掉紙灰,問道:“司中誰最可信?”
雷剎仔細衡量一番,道:“單什最為可靠。”
“何解?”風寄娘追問。
那點脈脈溫情又從雷剎身上退了下去,他如一個旁觀客一般冷靜理智,道:“單什孑然一身,無牽無掛,他心中雖無小是非,卻有大是非”單什既能受辱殺妻,卻也為他所認定的大義舍身,“再者,單什行事看似沖率性而為,實則進退之間自有尺度。”
“那阿棄呢?”風寄娘問道。
“阿棄無家無國無君無父,心中只認徐帥一人。”雷剎答,又續(xù)道,“葉刑司則不與阿棄同,他重情重義一腔浩然正氣,家國天下皆是心中牽掛。至于阿戊……”
風寄娘見他忽然頓住,疑惑看他。
雷剎笑道:“你別看他歲小與阿棄仿佛,實則算得我的前輩,他與阿棄一般,自小被徐帥領回府中,因他天生過目不忘,武學上卻天賦平平,因此極少時就在不良司中做了個小筆吏。”
他的神情在昏暗的燈火朦朧:“阿戊與阿棄均無父無母,阿棄偶爾還會感懷身世,阿戊卻從不將縈繞于心,日日看他都是無憂無慮的模樣。原先仵作李辰李老叔還在時,阿戊與他一老一少常常為伴,二人最為親厚。”
風寄娘側了側頭,問道:“那個六子若真藏在不良司中,只為避禍倒還好,要是另有所圖?副帥有何打算?”
“我打算潛入東宮偷偷見一見太子。”雷剎道。姜決被廢后,一開始被承平留在宮中,姜決養(yǎng)了幾日后請旨要回被禁的行宮,承平帝心痛難忍,頂著群臣的反對,讓姜決暫回東宮。
“副帥以為太子對此事有過多隱瞞?”
左右在自己家中,風寄娘又是自己深信之人,雷剎直言道:“姜決雖行事暴戾,所作所為令人毛骨悚然,但圣上諸子之中,太子其能自居第二無人居第一。醇王舊案牽出了賀婕妤,你我皆知此非直相,賀婕妤雖有摻和,卻非禍首,怕是太子自己也知道。只是,他氣量狹小又睚眥必報,自己命不久矣,恨不得多拖一些人黃泉路上相伴。”
風寄娘抿了抿雙唇,道:“副帥也道太子乖戾,以他心性行事怕是樂見京中腥風血雨,又怎會相幫?”
雷剎道:“我賭姜決也想知曉罪魁禍首到底是誰。”
風寄娘搖頭:“常言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這是常人,一個殺子傷女的人,怕是連這點善念都埋葬在了過往。”
“試試方知。”雷剎也沒有多少把握。
姜決被幽禁時就已經(jīng)是半瘋,殺子后早已全瘋,一個瘋子是難以預料難以說服的。
風寄娘笑了一下,取出一個玉瓶交給雷剎,雷剎疑惑接過,拔開瓶塞,瓶中似有一粒藥丸,無色無味,倒在掌心中晶瑩剔透:“這是?”
“毒藥。”風寄娘雙眸閃亮,“此藥名為不年,常人服了此藥,無痛無覺一年后暴斃而亡,死狀凄慘無比。于常人是劇毒,于太子卻算得一丸良藥,就看太子殿下愿不愿做這筆買賣,是多活個一年痛苦至極死去,還是苦熬個一兩月,然后無聲無息猝死?”
雷剎收攏手掌,笑道:“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