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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寄娘沒有被他所惑,反倒看向雷剎:“郎君好奇嗎?”
雷剎很好奇, 但是他垂眸,道:“你隨自己的心意。”他不喜旁人過問自己的身世,自不愿強迫他人裸、露傷口。
風寄娘微笑, 草棚枯草編搭,有著極重的腐味, 仔細了才能嗅到一絲淡淡的草香,原來它們也曾是一片綠野, 晨間雨露垂掛,風中搖曳。她有些微微的出神,那些久遠的, 陳舊的,不可追的……
然而,她仍記得屋外墻邊鉆出的一株瓜,隨手遺落的一枚種子,在那生根發(fā)芽,抽出新葉,蜷曲著須蔓,在晨光盎然。
“聽聞,鬼市能長到世間萬物,即便沒有,也能托人尋找?”風寄娘問。
老者答道:“若世間有,若世間可尋。”
“那可有‘饒把火’?可有‘和骨爛’可有‘不羨羊’?”風寄娘問。
老者那只泛白的盲眼古怪地睜在那,用一灘死水一樣的聲音道:“現(xiàn)下倒不曾有。”
雷剎轉過頭,靜靜地看向風寄娘。
“曾有一亂世,人禍、天災,天下民不聊生生靈涂炭,萬民蒼生苦苦掙扎,尋覓一線生機。有佛子誕于天地間,生而多智,見風而長,與天地同壽。他于云端看人間苦獄,頓生憐惜。他們生而為人,歲不過百,卻是子無母憐,老無所依,有衣不能遮體,有食不能裹腹,與惡犬爭食,與匪盜爭命。欲雨時天常晴,欲晴時天長雨,欲收時天降蟲。饑寒疫病,無有長安。”
“佛子不忍,欲救萬民水火之中。有圣驚勸,道:人有其道,天有其道,神有其道。生死盛衰,天道自有輪回,你不可干涉其中。佛子道:萬物蒼生何辜?圣道:自有天命之子降生,救自己子民于苦難,重開盛世之河。于是佛子又問:天命之子何時出世?圣答:天道知。佛子再看遍野哀鴻,問:天道所棄之民又如何?圣道:自謀其生。佛子道:人何其弱也,無獸之利爪,無鳥之飛翼,田野無黍,河中無魚,如何自謀?圣斥佛了狂妄,佛子斥圣無心,于是不歡而散。”
“佛子在人世尋了一戶普通農(nóng)家投胎轉世,農(nóng)家清貧困頓,有上餐沒下餐,麩糠清湯,堪堪度日。農(nóng)戶原本生有一女,再得一子雖生計艱難,仍是欣喜萬分,待佛子愛若珍寶。佛子神通在身,幼便能言,鄰舍紛紛引以為奇,斷言此子來歷不凡,將來定有可為,農(nóng)戶更是對佛子抱以厚望。家中裹腹之物蔽體之衣,都先于佛子。”
“佛子也常顯神跡,一罐濁水成清水,一株枯禾重新抽穗。農(nóng)戶心中認定佛子乃救世之人,但心佛子早夭,苦心遮掩,小心撫養(yǎng)。”
“隔年又是災害,田地間顆粒無收,野外林間可食之物盡被搜刮干凈,連草根樹皮都拿來煮湯充饑。農(nóng)戶家中已無余糧,農(nóng)妻在山間尋找野物時因腹饑頭昏跌下山坡而亡,左右鄰人舉家去避荒,去了又復還,外面同樣赤地千里,他們往外逃,外面的人往這逃。”
“佛子心痛無比,然他現(xiàn)下還是肉體凡胎的幼兒,蹣跚學步 。”
“一日烈陽當空,龜裂的土地灼燙著腳底,其時農(nóng)戶的女兒不過五歲,她挎著竹籃一步三晃地野外尋些草根樹皮,卻是無功而返。”
風寄娘頓了頓,唇邊有著一抹奇異的笑:“五歲尚是稚齡,再艱苦無措天性仍有一絲天真爛漫。她沿著茅草矮房轉了一圈,想著墻根角落說不得有草籽落在那生根發(fā)芽。”
“然而農(nóng)戶女找了一圈,腳下只有發(fā)燙干硬的泥地,她感到嘴唇發(fā)干,她感到腹中饑餓,她已。人過餓中,肚中就會生出一只蟲,偷偷地那啃食腸肚,等這只蟲吃肥飽,人便死。農(nóng)戶女怕死,她想偷偷回屋睡上一覺,睡著后,便不會感到渴,不會感到餓。朦朧間,她看到農(nóng)戶站在她的床前,目中帶淚,她還聽到他說:實是沒了活路,阿爹不能讓你小弟餓死。”
“她想說什么,不及出聲,農(nóng)戶干瘦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她腹中那只歡快的蟲子漸漸平息,漸漸停下啃噬,漸漸蜷縮在那。那只蟲子死了,她再也不會感到饑餓。”
“那晚,佛子吃到一碗熱騰的肉湯,他轉世為人,知曉何為饑何為寒,他的肚中也生一條蟲。他近乎貪婪地將那碗肉湯吃個干凈,又欺盼地看著農(nóng)戶。農(nóng)戶悲嘆,天熱藏不住肉,又為佛子盛了一碗。”
“佛子吃完了肉湯,忽想起農(nóng)戶女,問道:阿姊呢?”
“農(nóng)戶含糊應付。”
“鄰人聞到肉香,過來討食,與農(nóng)戶道:唉,本想與你商議,易子相食,我到底不及你心硬,你先且饒我一碗肉,改日照舊還你。天熱,肉易壞,先分食你家的,再分食我家的,他日再分食他家的,一家繼一家,我們便有了奔頭。”
“農(nóng)戶想了想,以為然,答應下來。”
“佛子在屋中僵硬如石,爬下床,跌跌撞撞到火塘前,鍋中翻滾著一鍋香肉,肉少骨多可是卻異香撲鼻。”
“他本為救世而來,卻成一魔。圣化為一瘸腿老道,與佛子道:天道不可欺,異人降世必伴異象,若你不曾擾世,這兩年雖有人禍,卻無天災。因你的狂妄,世間冤魂多生,一世命運頓改,該生者亡,該亡者生。譬如此家農(nóng)女,她本是大富大貴的命格,因你,成不散的怨魂游蕩人間。”
“佛子悔不當初,尋回農(nóng)家女怨魂,以神力系自己的精魄,好令她不至于消散于人間。”
雷剎心中悶苦酸澀,又聽風寄娘道:“許是人,許是鬼,許是怪……許天知。”
第77章 石出(七)
老者在那沉默, 他那只發(fā)白的瞎眼空茫地睜, 嘆道:“世人常嘆蜉蝣朝生暮死,原來己身也不過如此。那……天道又是什么?”
風寄娘不答, 一指帛紙:“一答換一問,該是老丈為我們二人解惑。”
老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摸出腰間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葫蘆, 在一只破碗里調出半碗湯汁, 將帛紙浸入其中,垂著頭喃喃道:“老朽自小眼盲,父母棄我于荒野, 得好心的乞兒乞食撫養(yǎng),雖居無片瓦,饑飽不定,也磕絆間從孩提至不惑, 耳順近古稀,當算得一只太平犬。我觀似有風雨來,風雨來, 城郭摧。太平犬與亂世人,當如何?”
“天道是什么?”老者將帛紙交還給風寄娘, 茫然地在那自問,“人命草芥, 不堪憐嗎?”
雷剎拿回帛紙收進懷中,不去多加理會喃喃自語的老者,扶起風寄娘矮身離開腐臭味的草棚。侏儒靜靜地侯在那, 他不問緣由,不問來去,提著那盞白紙燈籠,就如黃泉擺渡人,已等了百年、千年。
鬼市愈夜愈顯出那種無聲的熱鬧,不知真假的道士賣著符紙,行醫(yī)賣著毒物,獵戶賣野物也做殺光勾當,老者步履蹣跚,少者不過總角。這些千奇百怪、奇裝異服的鬼市買賣人中,一個白衣和尚緩緩行走其中,他衣袍當風,秀美奪目。
風寄娘與雷剎二人腳步都頓了一頓。
一葉抬起微垂的雙眸,深深地看了一眼二人。
然后一如鬼市中的那些人,不寒暄、不過問,只當彼此陌路,擦肩而過。
雷剎皺了皺眉,將疑惑放在心中,由著侏儒不急不徐地將他們送出鬼市,彎彎繞繞間又回到了侏儒那問矮屋前。雷剎付了他一錠銀,侏儒接過,拎著紙燈籠進了屋,扭頭“呯”得一聲關了門。
屋側的那群乞兒靠著火堆擠成一堆睡覺,其中一個假似有所覺,睜開了雙眼,見是雷剎二人,識趣地重閉上眼睛,發(fā)出震天的鼾聲。
雷剎卻沒有掉以輕心,直至二人離開站在大街上,他側耳聽了聽,將風寄娘攔腰抱起,躍上坊墻,不一會便有清晰的腳步聲傳來,一隊武侯執(zhí)刀巡視,領頭將領騎著駿馬,高大威猛,卻是朱申。
雷剎忙帶著風寄娘翻下坊墻,藏在坊內(nèi),耳聽一人與朱申:“將軍,這幾坊污糟不堪,多游民賊盜,又有鬼市隱在其中。那鬼市藏污納垢,匪寇聚首,不如一探究竟,將那些投進獄中,也好還都城一個干凈。”
朱申卻不為所動:“多事,我們防的是亂黨,那些宵小暫不去理論。”
先前出聲的人失了臉面,喏喏應下。
雷剎仔細聽著動靜,確信朱申等人離去,這才打算帶風寄娘離開,正要行動間驚覺自己出于武人習慣將風寄娘掩了嘴護在懷中。他只感風寄娘溫熱的鼻息打在自己的掌中央,櫻唇柔軟馨香。雷剎幾乎狼狽不堪地松開了手,對上風寄娘似有笑意的雙眸,掌中的那點溫熱變成溫燙,溫燙又變成了灼熱,烙成了印記,刻在骨子深處。
“我……”
“我……”
二人齊齊張口欲言,又齊齊休止,風寄娘看著雷剎又羞又窘,倒似鄰間青澀的少年郎,于春光中回眸,風輕云淡間滿目的暖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