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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聽完,臉上的那抹頓時僵在那,像是被寒霜冰凍住了其它的情緒,怎也轉換不過來,只好維掛著那不倫不類的笑意。似是過了良久,這才踉蹌倒退,細細打量著風寄娘,越打量越是心驚,枯樹枝一樣的手指點著她直抖動,喝問:“小娘子是什么人?”
風寄娘笑而不答,雷剎踏前一步,反喝道:“你又是什么人?來這裝神弄鬼?”
老婦人勾著身,忙討好道:“是老身有眼無珠,多有打擾多有打擾,這……這,還有人家等著老身做媒,不敢再耽擱,這便走這便走。”
“來時由你,去時卻要交待清楚。”雷剎攔住她,“說不得身上帶著人命。”
老婦人大聲呼冤:“你便是官差也不能誣賴老身,老身清清白白,干干凈凈,連只螞蟻都不敢踩死,生得就是一副好心腸。”
雷剎不聽她言語,卻看向風寄娘,風寄娘沖他微微擺了擺手。雷剎雖心有不甘,到底沒有多生事端,讓開了身。
老婦人大喜過望,踮著腳就要走,哪料一頭撞在小解回來的單什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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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什一早吃了肉餅,又灌了水,腹內作響,鉆進枯草叢小解,又出了個恭,渾身臭烘烘地鉆出草叢,左右尋覓也沒見個水洼池塘,只好帶著一身臭氣回來。
他一邊咒罵倒楣邊一路拍著草屑,將到草亭,就見一只黃鼠狼繞在人腿邊,立著身發出粗嘎的咔咔聲。單什提了提褲子,心里大奇,暗道:這離亂墳不遠,就見怪事,這只黃鼬好生大膽,竟不怕人?說不得已經 成精成怪,逮了生燉,也不知這肉是不是柴老。
單什正可惜早上吃的肉餅,看著黃鼠狼,惡向膽邊生,一心想著抓了吃肉找補,當下大步流星過來,張開大手揪住黃鼠狼的后脖頸提了起來,哈哈大笑:“這畜牲膽大,可不是便宜了老單的五臟廟。”
他這么一提一捏,粗夫兵差等一個恍惚,個個驚醒過來,草亭附近哪還有什么老婦,眼前只一個不知何時回來的單什得意地拎著一只皮毛已經雜白的黃鼠狼,瞪著賊眉鼠眼,擰著小條身掙扎嘶叫想要逃脫。
雷剎暗道:慚愧,我只知這老嫗古怪,原來是只黃鼬。
單什殺豬出身,死在他手里的走獸不知其數,雖然現在改行換當了,那身血腥卻是經久不去,比之雷剎的陰煞之氣,之于這只黃鼠,倒是單什更加讓它肝膽俱裂,驚懼之下,竟連臭屁都不敢放。
“看這毛色倒活了些年頭。”單什抬著眼,滿腹遺憾,“瘦得緊,怕沒有多少肉,也罷,放甕中燉個半日下酒。”
黃鼠狼聽了這話,更是掙扎不休,只單什的一只手有如鐵鉗,哪掙脫得了。兩只黑眼里不由落下幾滴淚,抬起兩只前爪沖著風寄娘連連作揖,望她搭救。
風寄娘想了想,他們出來是為尋蕭孺人的尸骨,野墳荒野最多野犬黃鼬,這只已經成了精,不知有多少子孫后代,殺了它惹來報復,倒是耽誤了事,再者,尋尸時說不得還能得一助力。
“單衛,這年月人活至壽終尚且不易,這只黃鼬已過百數,難得很,定是上蒼待它厚道,我等何必逆天而行。”風寄娘開口道,“再者,它皮雜肉柴,也沒什么吃頭。單衛不如放它自去,改日奴家宰一只羊來燉湯暖暖諸位的腸胃,如何啊?”
單什笑道:“風娘子開口,老單哪敢不應,一只雜毛鼬,又臭得很,罷了罷了,放它一條生路。”
他一松手,黃鼠狼死里逃生,沖幾人一個作揖,腳底抹油,飛也似得溜了,幾下這消失在老林里。
雷剎斜眼看著單什:“單大哥倒賺了一頓羊肉。”又道,“這倒有欺人之嫌,也罷,這只羊還是由我來買,風娘子搭手烹煮便好。”
幾個兵差粗夫剛艱異事,各個心頭打顫,聽到有好羊肉吃,立馬將那些驚異丟到了九宵云外,紛紛起哄叫好。
單什搓著手,笑道:“風娘子歸風娘子,副帥歸副帥,不如這日吃風娘子的,那日吃副帥的,如何?”又逗趣道,“副帥的歸了風娘子,這算得一筆什么賬?倒作成一家了?”
雷剎瞪他一眼,止住單什的胡言亂語,道:“別再扯舌頭,正事要緊。”
單什悶笑數聲,不敢再多嘴多舌,倒是風寄娘明知他故意取笑,臉上也沒什么羞澀扭捏之態,端得落落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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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剎發話,一行人重又上路,四周一片死寂,風過枯草叢層層生波,偶有幾聲不知名的野鳥咕啾一聲從草叢中驚飛,越走越無煙火之氣,倒似到陰司之所,環顧一圈無一絲生氣。
單什走得不耐煩,怒問:“何時才到,枯草葉子打得臉疼。”
他正抱怨,一陣寒風吹過,什么白乎乎的一片被風吹到臉上,用手一扒,原來是一片紙錢,再定睛,原來已經出了草叢,前面正是亂葬墳,只見老墳挨著新墳,破草席擠著薄木棺,鮮尸蓋著白骨,老樹上站著虎視眈眈的老鴉,老樹下掏著鼠洞貍窩,賴皮的野狗為奪一段人骨,撕咬作一團,見有人也不避走,反倒以為是奪食的,喉中發出恐喝聲。
一個粗夫掩鼻道:“這地界除卻犯事的,便是無主的孤魂,還有些窮苦無地著落的百姓。”他指指墳堆道,“雖家貧,倒也有口薄棺、一卷草席,也入了土安了家,四時八節的墳前也有人家燒著紙錢供碗涼漿。這些犯事的,只能曝尸荒野,大都喂了畜牲,有運道的,得些好心人燒得祭品。”他搖頭嘆息,“也是可憐。”
雷剎等人看一地散落的尸骨,老舊新殘混作一堆,經野狗野鴉的撕搶,沒有一具是完好的,身上的衣衫腐朽零落,不知被扯去哪。
在這亂葬墳,別說尋找蕭孺人的尸骨,便是半載前的尸骸都不易找尋。
風寄娘心生凄涼愁緒,雖說紅顏白骨轉眼成空,但一個絕世佳人落這一地步,實在令人痛心。
雷剎再冷心冷情,對著這人間地獄,也有些動容,朝風寄娘一拱手:“風娘子,只看你的手段。”
風寄娘嘆口氣:“不論成不成,都且一試,即便找不到證據,尋回殘骸,也好好生葬了她。”
第65章 暗涌(二十一)
風寄娘抬頭看看又灰了幾分的天, 顯得沉悶, 無聲地向下擠壓,令人喘不過氣。她數著步從亂葬墳的南面走向北面, 繼而又從東到西,再數步帶著一行人走到了墳地當中,令幾人清理出一塊空地來。
幾個粗夫將一具殘尸用席子卷了, 在幾丈遠外挖了一個淺坑, 草草另葬,無名無姓的也不用立碑,只依著風寄娘之言, 燒了一搭紙錢。單什撈起一邊的酒壇,拍開泥封,取了一勺酒自己先喂了肚里的酒蟲,又取一勺倒在新墳墳頭, 口里念道:“兄弟也是個可憐人,今日我等有事,只得讓兄弟挪個地, 一勺薄酒告個罪。”
那幾個兵差將散落的尸骨一一撿起,歸置一邊, 看這些七零八落的骨頭,也不知到底是從幾人身上落下的。幾人圖省事, 一并挖坑埋了。
單什為多貪幾口酒,抱著酒壇過來揮開幾人,同樣一勺酒灑在墳堆上, 道:“諸位無親無故,一塊也好作伴,怎也比人間熱鬧。來來,祭一勺酒與你們,有事沒事都莫怪莫怪。”
理清了尸骨,又將泥土疙瘩亂草草根刨去,勉強在墳子中心理出一塊地來。
風寄娘讓撐開一把傘,支在地上,設擔架,鋪好白布。單什與一眾兵差粗夫等人圍作一圈,看得嘖嘖稱奇。風寄娘布好陳設,又去看雷剎等人,對了單什一福禮,道:“要勞單衛暫避。”
單什看得好奇,哪肯走,一揮手道:“老單不怕沖撞,正好見識見識。”
風寄娘無奈道:“倒不是擔沖著單衛,而是鬼怪也怕惡人。單衛守在此處,鬼怪懼你之勢,奴家等會的把戲,怕不能成事。”
單什很是不服:“老單招嫌,副帥豈不一樣要避忌?”
風寄娘意味深長地看眼雷剎:“副帥不用。”
“單大哥暫避一下。”雷剎揚眉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