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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兄弟找了孟老娘,道:“二郎為女治病,此為父女之情,天經(jīng)地義,只是,這無底洞般,何時填補得滿?我與三弟家?guī)讉€兒郎,又要讀書,又要買仆,大后還要置屋娶親,處處都要花費,現(xiàn)如今入不敷出的,如何是好?”
孟老娘深覺有理,哀聲嘆氣道:“二郎初為人父,鉆了牛角尖,怎也說不通。”
孟三揣著手,苦著一張臉,悲嘆道:“阿娘,不是兒子說誅心之語,侄女這副模樣,只怕千金萬銀下去,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孟老娘敲著拐杖,氣道:“這話我也勸過二郎,他只是不聽。”稍后又問,“你二人可有主意,等二郎霍霍了家產(chǎn),全家陪著吃西北風(fēng)?”
孟大摸摸唇上短須,試探道:“阿娘若是點頭,不如析產(chǎn)分家?”
孟家所謂的家產(chǎn),能拿得出手的皆是孟二所掙,孟老娘振振有詞,道:“家業(yè)雖是二郎打理,然,高堂尚在,兒女不留私產(chǎn),自是大家所有。”
孟二夫妻一合計,為長計,硬生生吞了這虧。孟二思索:左右撕破了臉,索性連最后一塊遮羞布都給揭了去 。分家時,詳寫了文書,條條件件,寫個一清二楚。主事的族老從未見這般詳細(xì)的文書,連母子之間都是循約往來。
孟老娘氣得大罵孟二夫妻忤逆不孝。
孟二長嘆,道:“我之不孝,勝他人之孝多矣。阿娘難道心里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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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家分了家,孟家三兄弟自此也是形同陌路。孟二夫妻一面打理著產(chǎn)業(yè),一面專心調(diào)養(yǎng)著幼女,誰知天降橫禍,孟二在外買貨,遇了劫匪,半死不活地被同行抬回來。
孟娘子娘家沒落,沒甚出力的人,不得已又求到孟大孟二頭上,這兩兄弟都是避事自掃門前雪的主,將孟娘子拒之門外。
孟二深知自己兄弟生性涼薄,又感自己命不長久,將商鋪貨物換成田產(chǎn)現(xiàn)銀,對孟娘子道:“你……將來遇著好人,再嫁便是,只別棄了斛斛。”
孟娘子哭得肝腸寸斷,若不是幼女纏身,早隨了孟二身去,泣道:“奴家此生唯認(rèn)郎君一人,奴家本愿與郎君同生共死,只不舍斛斛。 郎君九泉之下稍侯,等將來斛斛長大成人,覓得夫婿,奴家便與郎君聚首。”
孟二聽后悲痛萬分,不舍離世。
作者有話要說: 哼唧……
第37章 兇宅(九)
生而為人, 有諸多不可求之事, 如父母緣法便,父母擇不得子女, 子女擇不得父母。
孟二過世后,孟母與孟大、孟三心有內(nèi)疚,放來追思過往, 深感辜負(fù)母子情兄弟情。兄弟二人在孟母面前拭淚, 哭得淚水漣漣。
孟大道:“往日爭吵打鬧,渾忘了骨肉兄弟,二郎身故, 我斷一手一足,痛不欲生。”
孟三跟著掩袖:“阿兄生前對我多有照拂,我畜牲不如與阿兄生氣,如今阿兄早逝, 我真是夜夜不得安眠。”
孟母坐那更是捶胸頓足,痛哭道:“手心手背都是我的心尖肉,緣何二郎這般命短。”
孟大安慰母親, 哽咽道:“阿娘暫收悲音,二郎身后無人為祭, 兒子愿將一子過繼給二郎以續(xù)香火。”
孟三的妻妾只為他生得一子,沒有多余的兒子來成全自己的兄弟情, 在旁邊如喪考妣,滿懷憂慮道:“二嫂年輕,生得又好, 就怕……侄女又是泡著湯藥養(yǎng)的,吃的藥比吃的奶還多。”
孟母悲泣,自責(zé)道:“二郎好好的沒了,我只顧著傷心,真是半點也不曾為二郎打算。”
他們有情有義,孟娘子卻狠下了心腸,與他們徹底翻了臉。族老收了孟娘子的錢,捧著孟二生前留下的文書,為她母女二人作主,私心也覺孟娘子母女可憐,告誡孟母道:“秦氏雖是外姓,小娘子卻是二郎骨肉,再病歪歪,也還喘著氣。你們也是至親,吃了肉,也留張皮與她們。當(dāng)心二郎死后有知,一狀告到閻羅殿。”
說得孟母等人紫漲了臉皮,一連幾日閉門謝戶不見外客。
事了后,孟娘子賣了大宅,搬到現(xiàn)居的小院,養(yǎng)了黑奴守門。那黑奴本雖口不能言,卻是忠仆一個,又生得力大無窮,孟大不死心上門鬧事,被他推了個四腳朝天,臥床養(yǎng)了半月才好,再不敢隨意上門。
孟娘子守著丈夫留下的田產(chǎn),一心一意守著女兒過活,無奈,好醫(yī)好藥養(yǎng)著,斛斛總不見好,別家三歲的孩子早已會跑會跳,斛斛連路都不會走,抱在懷里,輕飄飄的,不比一只貓重。一逢變天,受點風(fēng)寒,斛斛便咳嗽氣短、 上吐下泄,臥床不起。好不容易等得斛斛睡去,孟娘子又擔(dān)心她一睡不醒,長夜守著拿手去試她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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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母灰敗著臉,瞪著一雙老而麻木的眼,整個人縮在榻上,反復(fù)道:“非是老身狠心,不喜自己的孫女,實是養(yǎng)不活,反拖累全家人,這么個藥罐子,填進一座金山下去也沒個影。”
孟二在旁附和點頭,道:“侄女不康健也就罷,又是個克父的……”他剛想長篇大論,哭訴孟二郎是被斛斛克死的,便感雷剎的目光,又冷又利,像是浸過冰的刀鋒,掃在自己在身上,像要片下幾片肉來,打了個冷顫,住了口。心里哆嗦:這個不良人生得好看,卻陰毒如蛇,尖牙都滲著毒。
雷剎深厭孟母與孟大的嘴臉,道:“孟小娘子的身體似有起色。”
孟母抖了抖,駁道:“能有多起色,幾次鬼門關(guān)里打轉(zhuǎn),去歲就差點沒了……”
雷剎斂眸,輕摁了下自己的指節(jié):“你們與孟娘子幾斷了往來,如何得知?”
孟母道:“斛斛好賴也是老身的親孫女,老身……”
雷剎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孟母改口道:“斛斛病得兇險,秦氏又是請醫(yī)又是請神,我們這才知曉。”她嘆口氣,“老身遣人去看望,秦氏這個悍婦竟不領(lǐng)情,反倒連人帶禮地轟了出來,實是潑悍無禮。老身也是心疼,斛斛瘦弱得全身剩下一張皮,三天一大病兩天一小病的,也是煎熬。”
孟大看雷剎目光陰森,輕扯了一下孟母衣袖,讓母親不要胡言亂語,心下暗忖:秦氏年輕守寡,這不良人偏拐她,說不定這二人有什么首尾。
“斛斛跨過一劫,我看近年來倒是一日好似一日,以后說不定就好了,哈哈哈,二郎九泉之下也可以安心。”
雷剎想了想,又問:“孟小娘子以前發(fā)病可有這么兇險?”
孟母與孟大對視一眼,孟大不知他為何有此一問,斟酌半日,這才小心答道:“這……斛斛就不見如何精神過,眼看著要不好,又吊了回來,眼看又不好,又拖拖拉拉地活過一日。頭疼腦熱,都是家常便飯。”
雷剎諷刺道:“你這個伯父倒是關(guān)心侄女。 ”
孟大臉上一燥,他哪管孟小娘子死活,又苦思了一盞茶左右,道:“好似……只那次這般大張旗鼓,又許是秦氏婦道人家膽小,大驚小怪。”
雷剎見問不出什么,環(huán)顧四周,擺飾簡陋,連著孟大與孟母身上都穿得平常。孟大難堪地縮起肩膀,他們雖分走了孟二的產(chǎn)業(yè),卻不擅經(jīng)營,沒多久就虧空敗落下來。
“你們既已斷了往為,少去擾人清靜。”雷剎離開時陰森告誡,嚇得孟大唯唯喏喏連聲應(yīng)是。
雷剎回去路上想著孟娘子母女,攤開手,孟小娘子拉他手時那點涼意,似還留在指尖,透著令他不適的麻刺。收回手,又想自己多疑,到了延興坊前,一個出來尋人的雜役抬頭撞見他,大喜道:“副帥,正要尋你,小的們在齊宅挖出口箱子來。”
雷剎一愣,一提身法,扔下雜役沒幾息便到了齊宅,到得后院,單什領(lǐng)著眾人在那大呼小叫七嘴八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