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的小鳥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不知他后來可有考到功名,也不知他有沒有娶得賢妻,更不知他何時身死……她只知自己困于歸葉寺,鬼無形無質,飄蕩無依,只得將往事反復咀嚼,成怨成恨。
裴諶,許是心中有愧,那點愧,鑲刻魂魄深處,經陰司輪回,不曾消退。春日,他在家中念書,得友人所贈春花,魏紫妖嬈,勾起前生舊事。
他負過一個女人,許過誓,立過約,天地可為證。他所說過字字句句,筆筆未消。
鬼,無形之物,寄于人心暗處。
他對有她愧,給她可趁之機,她引他的生魂離體,誘得他神魂顛倒。
“本就是他欠我的。”隔生隔死,她仍要他應約,縱是投胎轉世,改頭換面,總是舊魂。
裴衍就是裴諶。
“自欺欺人,裴衍是裴衍,裴諶是裴諶。”雷剎駁道,“你念著的裴諶,負心薄幸,你等或死,他都不會來見你。”
他的話,戳痛了雁娘,她整個人浸在沉沉的怨恨中,太可恨,太可笑……
“前塵舊事,過去便是過去,這里種種,不過是你惡念所化,真假摻半。你不曾見過裴母,料她應是個刻板寡恩無理取鬧的惡婦,你深厭她,借小廝之口出言折辱,罵她無知婦人;你因林敷與裴諶相識,他又仗義施手將你贖出妓館,他是月老紅娘,三番兩次設宴讓你二人有緣相會;裴衍在你面前穿裴諶衣裝,說裴諶之話,行裴諶之事,然而,他始終不是裴諶,有時舉止與裴諶總有出入。 ”
“裴諶貧家子囊中羞澀,去秦樓尋你,想必沒少遭龜奴假母輕視羞辱。裴衍家中富裕,不知民間疾苦,即便身無分文,也不覺困窘。”
雷剎目光尖銳如刀:“你也知道他不是裴諶,生不同衾,死亦同穴的誓言,根本不是裴諶所立。”
雁娘緊緊攀附著裴衍,陰森道:“你是人,識他外皮名姓,我是鬼,則認他七魂六魄。”又凄凄楚楚地伏在裴衍肩頭,“裴郎,你可記得你我之約?”
裴衍被她死死摟住,半點動彈不得,氣短胸悶,艱難道:“雁娘,我記得。”他笑道,“我……我不記得前世之事,但是今世我記得,我在歸葉寺說過要納你為妾,我也說過,就算生不同衾,死則同穴。”
雁娘大笑,十指皮流肉爛,露出森森白骨,她張著指骨,輕柔地捧著他的臉,情深款款:“裴郎,我尸身化骨,你可愿與我棺中同寢?”
裴衍沉思片刻,有點留戀,有點釋然,道:“我愿意,雁娘,我愿意!”
雁娘不信,陰惻惻地喝問:“你騙我,騙我,你怎會愿意?你怎會愿意?”
“我心悅你。”裴衍道,“我愿為你畫眉,愿為你簪花,與你長相廝守。”
雁娘鬢邊的魏紫墜地,花瓣灑落一地,抬起臉,血與淚摻和,她道:“風寄娘與我道:鬼,無身,無形,無知,無覺,怨念所化的一點惡意。可我,好痛啊……”
她終是等到他來,在她身死之后,在他轉世之后。
她生時,他一個薄幸男兒,誤她一生。
她化鬼,他成了情深重諾的君子,要與她共死。
“我不甘……”她用指骨捂著臉,恨聲自語。太不甘了。
裴衍頸間臉上全是青紫的指痕,摸了摸,痛得差點跳起來,雷剎伸手將他扯到身后。
雁娘埋首跪在地上,身上皮肉點點剝落,衣衫塌陷腐舊,她的恨與不甘是附骨蛆,化作了萬千的惡。
明明同魂,踏過黃泉路,走過奈何橋,飲一碗孟婆湯,他轉世投胎,剝離了無能不堪,成了她所念的模樣,來應她二人舊約。
可她已身化白骨。
她好恨。
人間事太無常,獨她一人承受,有失公道,癡男怨女應與她一同品嘗求而不得。
雷剎抽刀道:“她現在只剩惡意。”
裴衍正瞪著雁娘,紅顏成枯骨,魏紫凋零,錦衣色裉,金臂釧與白骨相撞,沉悶有聲,如同嗚咽。他想起,他在窗前讀書,看牡丹開得了正艷,心里忽然閃過一絲酸楚,幽幽入夢,夢中他接了友人請帖,邀他赴春宴,賞畫賞花,她是座中酒糾,妙語連珠,風流靈巧,園中各色名花盡皆失色,他對她一見傾心。
他們同車同游,燕好交歡。歸葉寺一別,她不見所蹤,他日日在外徘徊,尋覓佳人身影。
前生今世交織,真假交錯。
他心悅她,并非出于前世之愧。
裴衍不顧她枯骨腐衣,蹣跚著要靠近她,卻感旁邊雷剎身形一動,刀風挾帶著腥氣掠過他的雙頰,一時脊梁發冷,疾呼:“表兄不要。”也不知話先至,還是人先至,他整個往前一撲,將雁娘護在了懷里,雷剎的刀堪堪貼著他的頭皮,堪堪停在頭頂。
“你找死。”雷剎大怒著收刀。
裴衍也是后怕不已,擁著雁娘抖似篩糠,嘴唇打顫舌頭打結,嚇得說不出整話來。低頭小心翼翼去看雁娘,以為骷髏鬼怪,誰知入目卻是帶淚的花容。
“啊……”他聽到她輕輕一聲嘆息。
.
殘陽悄然落盡,余溫散去,一團冷月掛在樹梢,秋蟬幾聲哀泣。
有人吹了吹火折,點然燈燭,重合上燈罩,桔黃的光亮轉地幽青,風寄娘提燈對著雷剎輕輕一笑。
寄殯處陳舊的棺木整齊排在那,火盆焚過的紙錢留著余燼,冷月孤清,裴衍呆在那,懷里抱著一具白骨。
“雁娘……”裴衍喚了聲,沒有紅顏相應,不死心,又輕喚,“雁娘!”仍是無人相和。頓時,悲從心來。
風寄娘似是遺憾,道:“裴郎君,許是你二人無緣。枯骨易朽,不如將它放回棺中,也好入土為安。”
裴衍怔忡,想要反駁,一抬手,懷中白骨骨節分離、根根散落。
撿骨入棺,前緣舊恨盡去。
雷剎幫忙合上棺蓋,棺身上那些黯淡難辨的紋彩,再經些年月,就會剝落殆盡,剩一具灰撲撲的重棺掩盡過往。
“雁娘去哪了?”裴衍追問。
風寄娘笑道:“人死,自是與泥同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