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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諶遂修書一封,訴盡衷腸,交與林敷道:“林兄,讓雁娘再等我幾日。”
林敷叮囑道:“三郎,君子一諾,切莫讓雁娘空等。”
裴諶又指天為誓,定求了母親去見雁娘。
裴母搬了張胡床守在門邊,拉著一張臉,硬梆梆道:“三兒要去,拿刀抹了為娘的脖子再去。”
裴諶跪求:“求阿娘成全,雁娘患病,我怎能棄她不顧?”
裴母一點點轉過臉,古怪一笑,問道:“三兒要弒母嗎?”
裴諶大驚失色,泣道:“兒子不敢。”
裴母道:“三兒要去,等為娘眼閉后再去吧。”
裴諶困在屋中,耳聽裴母斥責自己不孝,又哭裴父早逝,悲另兩子早亡,她放長悲聲:“我兒不孝,老身為子操碎了心,如今為著一個妓子便要棄親娘不顧。”
裴諶自責不已,他無能而又軟弱,既不敢違了母命,又不愿辜負雁娘,一人縮在角落婦人般自憐自傷,嗚嗚低泣道:“雁娘,非是負心,我實是無法。”
雷剎滿目嫌棄,這是裴諶,空生一副好皮囊,腹無才學,志不堅定,左右搖擺,誓言于他不過隨口一說,過后自會尋找千百個借口為自己推脫。
夜色濃墨般暈開,油燈昏昏一點,裴諶蔫在一邊,躲在暗處,連自己也覺自己面目可憎。油燈的那點光搖了搖,投在案上的燈影與跟著搖了搖,慢慢拉扯扭曲,濃夜里藏著令人不安的氣息,它發出一聲細微而又悲傷的輕嘆。
雷剎將長刀操在手中,手往燈影探過去,燈影懼他,黑霧似輕避開,一點點不依不饒順著案幾爬到了地上,往裴諶那延展過去。
雷剎正要飛起一腳踹向裴諶,裴諶忽然一轱轆從地上爬了起來,雙眸閃亮,敲著自己額角,道:“我糊涂了。”他沖著雷剎深揖一禮,“我竟將表兄忘在腦后,表兄,助我一回,雁娘病重,我要見她一面。”
雷剎喚他:“裴衍?”
“表兄再不相幫,我無人可求。”裴衍纏著雷剎,說了一車討好的話。
油燈一點火苗,昏昏地燃在那,燈芯輕卷,豆大的火苗跟著躍動,燈下爬動的暗影消失無蹤。裴衍急得火燒眉毛,見雷剎不動,求道:“表兄,人命關天,求表兄相助。”
雷剎倒轉長刀,將刀柄遞于他。
裴衍怔愣片刻,醒悟過來,抽出長刀劈開直欞窗,踩著案幾翻窗逃了出去,他行動蒼惶,帽丟發散,雷剎跟著躍窗墜在后面。裴衍沒跑多遠,見武侯在那巡邏,又折回來,披頭散發揪著雷剎道:“表兄,送佛送到西。”
雷剎無奈,只得帶他避開武侯,翻過坊墻,順著墻根往鄰坊小宅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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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諶置買的宅院坊中偏角,巷道在夜中沒有盡頭一般,裴衍文弱書生,一路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幾番摔倒,碰得頭角青腫狼狽不堪。
遠見一盞白色燈籠掛在門檐前,裴衍心里一慌,腳一軟撲倒在地,也不知哪生得力氣,明明手軟腳軟,卻快步到了宅前,推開虛掩的院門,正堂燈火通明。
雁娘濃妝艷抹,錦衣紅裙跪坐堂前,她病中消瘦,兩頰高聳,胭脂雖掩去病容,卻襯得眉目帶著咄咄逼人的凄艷,盛極將敗的花,再艷也帶著無可挽回的可憐。唇邊兩點面靨,將哭卻似輕笑。
她怔怔地看著裴衍,滿目的不可置信,凝結著無解又絕望的哀傷。
她日日期盼,夜夜等侯,然而他總是不來,歡情如晨霧,轉瞬而逝,誓言如鏡花水月,不過虛妄。她明知他不再來了,偏偏又抱著一絲妄想:他有書要讀,有娘親要孝敬,有知交要相會,他許是一時絆住,不得前來……
她病得突然,豐盈白潤的手臂眼見瘦骨支離,臂釧松滑,虛虛環在腕間。
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條。這是騙人的,她吃吃一笑,退下臂釧扔到一邊,鏡中容顏殘敗,她久不盛妝了。
假母嫌她將死,翻臉無情,搜去珠寶衣料,遣退婢女丫環,她孤身一人躺在帳中,似有恨,又無力認命,她不過一個私妓,學得琴棋書畫,描得黛眉朱唇,不過博君一笑,得一晌貪歡,爭幾許纏頭。
還好,她心戀的情郎并非貪婪無恥小人,他不能親來,卻托友人用她的財物為她贖身。她忽然又起妄念:不如再等等,再等等他就來了。他立過誓,親許了此生,怎會是假。
然而,他還是不來。
他的娘親以死要挾,他老實孝子,怎會來?
她自忖命不久矣,耗盡千金萬為自己打了一副棺木,漆重彩,描金紋,生前無所依,死后終有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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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娘伸出干瘦的手,一點點撫著裴衍的臉,眼淚撲簌簌落在裙擺,氤開一灘灘的痕跡。她的酸楚,她的暗恨,她的心底生出了無限的怨氣。
“裴郎,你怎會來?”他怎會來?他是一個負心漢,空許盟誓,卻又棄她不顧。他本不該來的。
裴衍微有不解,更多卻是心疼不舍,他答道:“林兄說你病了,我……我便來了。”他握著她消瘦的手,紅了眼眶,“雁娘,我懦弱無用,然大丈夫一諾千金,我不負你。”
他小心將她擁入懷中,喃喃道:“雁娘,等等我。我娘親生性闊朗,極易相處。長兄有為,在外為官;二兄雖胡鬧,待我卻極好。我徐徐圖之,總會磨得娘親松口。”
他越說,雁娘哭得越兇。
裴衍手足無措,慌忙去擦她的眼淚,道:“雁娘,是我的錯,總叫你等了又等。”
雁娘一逕搖頭,她伏在他的懷里痛哭,那些悲凄,層層疊疊,怎也化不開。
他們有生死之約呢。
“裴郎,你可記,我們生死同穴?”她收起淚,漆黑的雙眸晦澀發暗,藏著貪婪執念奢忘,她在他耳邊輕問,“阿郎,你陪我可好?我等得你好苦,好苦…… ”
裴衍正滿腹愧疚,點頭便要答應。
“夠了,他是裴衍,不是裴諶。”雷剎出聲喝止。
雁娘瞬間抬起頭,大怒,環著裴衍枯瘦的雙臂猛然收緊,倒豎著雙眉,聲音尖厲如夜梟:“裴衍就是裴諶,他們有何分別?黃天后天可為證,他許我一生,他欠我的,他欠我的。”
雷剎道:“裴諶家境貧寒,父兄早亡,寡母含辛茹苦將他撫養成人,又變賣家產供他賣書,盼他哪日得貴人賞識舉薦,考取功名,光耀門楣。裴諶長于婦人之手,才學平庸,好鉆營,卻無能,看似老實本份,實則懦弱無信,好顏面又自卑。他與林敷來往,分明慕他之勢,卻拿君子之交遮掩。”
“你與他在林家宴上相識,互許終生,然而,他雖稱要娶你為妻,納你為妾,卻根本做不得主。你聽信了他的花言巧語,還將私財交托,盼能長相廝守,結果落得飲恨而死。”
她身死,恨卻未消,一日一日反復思量,終成執念,難以釋懷。
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