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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鸞忽而的醒悟讓裴妍無法接受。她抓著他的袖子,執拗地將他往家中拉去,邊走邊吼:“人還活著,有什么不可能的!你只是不能參科做官,卻還能隨軍打仗,還能去爭軍功啊!就算當真與我平凡安閑一世,那又有什么不可?”
曹鸞卻掙脫她,極為苦痛道:“參軍打仗拼的是運氣、是性命,哪里是說說就能的?平凡安閑是溫飽之余才能作想的,我給不了你好日子。阿妍,你我二人的命是從出生便定了,你跟了我,是如花似玉卻委身鼠輩,若是傳出去,全京城都會笑你有眼無珠、有辱門第,會笑你裴家家門不幸!我不想害了你!”
“誠然他當年說得不假……”裴妍講到此處深吸口氣,面上譏諷的笑意漸收,“可到了那時候,又有什么用處?這話他若早三年說,一切都不會有,可三年過去,他說出來卻只是叫我知道——我裴妍瞧上的男人,氣魄也不過如此。”
“那時我給了他一巴掌,讓他滾,讓他從此再也別見我。他紅著眼走了,垂著頭,袖著手,在哭。我從沒見過他那樣窩囊……”
裴妍的聲音低弱下去,無神的雙眼看向裴鈞身后的石墻,蕭然道:“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哭著跑回了家。”
“我決定要忘了他。”
從這往后的事,似乎漸漸開始在裴鈞腦中浮現了。他確然記得裴妍有一次哭著跑回,關在閨中一個多時辰,大哭,任誰問緣由都一字不說,直到入夜才又出來伺候病榻中的裴母飯食,似沒事兒人般共母親打扇敘話。可一月后,姜汐借著宮中酒會在太后面前再度耍賴求娶裴妍時,裴妍卻竟在幾年來的多次婉拒后點了頭。
翌日宮中傳下太后懿旨,令裴妍嫁給瑞王爺姜汐為妃。此訊一經傳至忠義侯府,即刻讓裴母一氣之下昏厥過去。
得信狂奔而來的曹鸞正撞上宮中宣旨的太監從忠義侯府的雕花門檻邁出。他自知一切無可挽回,腳步便生生頓在門外。
前庭中裴鈞情急大呼著母親的聲音越過高墻穿透他耳骨,宛如鋼針釘入他心上,他手一松,手中投名狀紙落地攤開,沁了地面殘余的夜雨,濕透了邊角簽印的“曹鸞”二字,終令數月后開拔的大軍中沒有了他本想一爭的位子。
而這些裴妍并不會知道。裴鈞也不過是后幾日在酒桌上扒出了曹鸞身上這投名狀,才質問曹鸞為何參軍。
曹鸞那時也并未給什么解釋,不過只在醉中苦笑著,直說是想岔了,眼瞎了,當場將那投名狀扔進銅爐燒掉,次日便依舊換上灰布衣衫,往衙門上寫訟狀去了。
此后他再沒提過參軍入伍之事,全然像一切都沒發生過,裴鈞便也無從多問。也是時至今日與裴妍的坦白兩相一對,裴鈞才明白,原來在他不知實情的光陰背后,曾發生過靜默可悲又撕心裂肺的故事。這些故事翻入了時光的皺褶里,每一次想起都是種無聲而痛苦的打磨,終將這些皺褶打磨成鋒利的折痕,夜以繼日地在這二人心上割出深刻入骨的傷口,至今已絕難平息。而如若曹鸞所面對的僅僅是求而不得的悲苦和從不提起的錯過,那與他相較,裴妍所遭受的無疑是太過不公的命運的懲處。
“我現今都還記得娘當年罵我的話。”裴妍并不期待裴鈞說些什么,見他沉默,她只苦笑一聲,目中不無追悔地說下去道,“她曾說姜汐打小不是個品行好的,若不是龍嗣,怕是只配在街邊做個混混,答應嫁給他我是老鼠進了腦子、豬油蒙了心,往后可有我的苦果子吃。她那時一邊咳一邊勸我回頭,苦心叫我去求太后收回成命,我那時卻太固執,也太幼稚、好面子,總道她不會懂我心里真正的苦處,也根本不能告訴她那許多。我不過是為賭那口渾氣,便想著,倘若姜汐是個敗類,卻再差也是個皇子,那我好歹也會是個王妃——總歸情愛之事,若在這京中到底是場笑話、是成不了的,那不如占盡榮華富貴也好。”
“既然曹鸞說他配不上我,我就要讓他一輩子都配不上我。”
裴妍不顧母命、擅自答應了瑞王的求親,被接入太后宮中等待出嫁,這說來雖是天降榮寵,卻到底讓裴家聲名有損。裴母在家中氣急病重,內務府、禮部卻幾度上門備辦裴妍出嫁,不免為她疊加憂慮,而這憂慮重病的消息傳不進喜事將近的宮里,又更叫她病癥愈發難熬。
那陣子恰是裴鈞剛入宮侍讀,少帝身邊的所有事宜都亟待他盡快感知。他閑時不多,又早已在朝會大殿外與張嶺爭執、決裂,便失卻了朝中高位者的人脈,尚無力置喙裴妍的婚姻。母親的重病讓他對裴妍此舉的不解在日復一日的強壓下化為憤憤,終于在裴妍成為了瑞王妃后,轉化為對裴妍的怨責。
母親在當年冬天逝去。
雖然一切早已在多年之中被太醫預告多次,可當死亡切實發生,裴鈞面對床榻上灰敗衰老的母親的容顏,心中卻依舊感到絕頂的沉痛和悲涼。
他把一切都怪在了裴妍頭上,認定是裴妍氣死了母親——哪怕心底某處也知道這只是讓他無處宣泄的憤怒和難耐有了個支點,哪怕知道從此以后這世上變成了無父無母之人的還有裴妍,他也始終強持著那一份皮表上卸不下的怨憤,忽略了母親的不治,不承認自己的無用,甚至不懼用最惡毒的揣度去攻訐裴妍,去譏諷傷害她,借此來短暫轉嫁心底那處空虛帶來的痛苦,就像個混賬。
當府中搭起靈堂,裴妍惶然歸家哭喪,由前后仆從開鑼喝道護送前來與裴鈞兩相一見,無疑更是將裴鈞的憤怒激化到頂點。
他當著前來吊唁的百十京中高門的面,指著裴妍的鼻子,紅了眼,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喝令她滾出裴家。
默契有時真是殘酷的東西。裴鈞這話沒說出任何因由,也不加任何威脅性的后果,可裴妍在赤紅了雙目的悲哭中,卻似聽懂了裴鈞的所有意圖。
她在這一刻哭出了聲——為母親,更為此時失去的弟弟。她艱難到一句話也說不出口,轉眼看向母親靈堂上慘白的花束與綾條,暗含無限懇求的淚眼無言地望向裴鈞,淚水撲簌簌滾落了一臉,換來的卻只是裴鈞在董叔阻攔下怒目看向她的眼光。
她只能走。
她走得一言不發,僅只是哭,帶來的喪物件件華貴非常,卻一樣都沒能抬到裴母靈前。她在眾人暗含譏誚的指點聲里背過身去,拾袖揩了眼睛,走出裴府的大門,最后回頭看了一眼,便由奴仆扶上了車架,一路回王府去。往后八九年中,哪怕是祝宴相逢或姜煊出世,裴鈞與她縱使相逢也再無一句好話,若不是這一世瑞王之死讓一切秘辛浮出水面,二人間絕無可能冰釋前嫌。
裴妍紅著眼眶問裴鈞道:“裴鈞,如今……你還恨我么?”
裴鈞抬手替她將鬢發別至耳后,搖頭沙啞道:“原本我恨的就不是你,而是當時無能為力的我自己,和命。”
他再度張手將閉目落淚的裴妍攬在肩頭,由她哭著,輕輕拍拂她后腦,直覺鼻尖發酸、眼下發痛,片刻方道:“對不住,裴妍,這些年實是我對不住你,那些混賬話我往后再不講了,等接了你出去,咱們日日都是好日子。你我和煊兒,咱們再不分開了。”
裴妍在他肩頭哭著點頭,不由問他:“煊兒眼下可好?”
裴鈞道:“姜湛為了牽制我,將煊兒接進宮去了,還下旨要納煊兒為嗣。這你不必憂心,眼下境況,煊兒在宮中正比在宮外萬全,待接出了你,我定然想辦法將煊兒也接回來。”
裴妍從他肩頭支起,細眉微顫:“我還能活著見到煊兒么?”
裴鈞哽咽地望向她,肯定道:“能。我即刻就入宮去找蔡延,只看是我的命和他兒子的命,他更想要哪一個。”
“裴鈞,你切切要萬事小心。”裴妍抬手撫上裴鈞側臉,極力告誡道,“煊兒已經沒了我,再不能沒了你庇佑。這世上我和他唯有依靠你了,你可千萬不能有事,知不知道?”
裴鈞拍拍她手背:“我知道,可你也別漏算了梅六。你的事都快把他腿給跑斷了,眼下他就等在外面。”
裴妍靠在石墻上,虛虛一嘆道:“能少說的,你便都同他少說罷。他性子真正純善,總該多操心自己的事兒,不該老操心我的事兒……”
“等出去了,你自己同他說去。”裴鈞再度看了遍她身上的包扎,站起身來囑咐,“晚些我讓董叔帶人來給你換藥,你先多多歇息。你的案子眼下是御史臺的張三看著,他人還不賴,絕不會害你,若再有事兒,你便尋獄卒告給他,先保住自己。不出十日,我一定來接你出去。”
“你可不要做什么傻事!”裴妍聽言即刻直起身來。
裴鈞忙將她按回去,到底只低聲道:“我自有分寸。”說罷便別過她,轉身走出大理寺了。
第101章 其罪六十一 · 加害
日頭已過了天頂,零星的雨絲又飄起來。裴鈞一路將身上銀錢盡數打點給了獄卒、官差,剛收好荷包跨出大理寺部院的門檻兒,就聽外頭傳來梅林玉的聲音:
“……不就問問你家是哪兒的么,說說都不行?”
裴鈞抬頭一看,見不遠處巷子轉角,是梅林玉同曹鸞相對立著。梅林玉正袖手盯著曹鸞身后的黑衣護衛,似在探詢其來歷,而曹鸞肅容皺眉、不無尷尬,卻并不打斷梅林玉的問話。
那黑衣人搪塞一句:“勞梅少爺掛懷,我是嶺北人。”
“嶺北……”梅林玉一聽,面上逢人必有的笑意卻收起來,“可你這口音卻不似嶺北人的大舌頭呀,莫不是年歲很小就來京城了?那早年都是做什么的?”
這一問接一問,令那護衛警覺。他眉心幾不可見地一皺,頓了頓才道:“早年做的事兒,有賴曹先生收拾了……”他看向曹鸞一眼,語氣中意有所指道,“怕是不便同外人說道。”
“喲,那我可非要聽聽看。”梅林玉一笑,皺眉看向曹鸞,“老曹,從前你那護衛是江上做大盜的,這都能說說,他做什么倒不能說了?”說著他如往常一般湊近曹鸞,似玩笑道,“哎哎,告訴我罷,我可不是外人哪!”
曹鸞已因裴妍之事煩悶至極,不免推開他,收起剛從大理寺中等來的案卷,低沉應付他一句:“這同你沒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