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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玉笑眼瞇起來:“嘿,你倆身上都是一股子溫泉里頭的硫磺味兒!我才不信你倆還商商量量排著隊去泡的,要說沒事兒鬼才信呢。”說著又邀功了,“怎的?當年我給你裝個溫泉池子,搗鼓大半年的你還罵我,如今可算是立了頭功吧?”
裴鈞抬手就揍他腦子:“這就頭功了?那我也說個頭功給你聽聽?”
梅林玉捂著腦門兒盯他:“啥?”
裴鈞道:“蔡延被我逼急了,眼下要保他兒子,大約是不會再難為裴妍的案子了?!?
“什么!”梅林玉直直高興起來,手舞足蹈地轉了個圈,一把抱住裴鈞胳膊,“哥哥你這是真真的頭等功!這么一說,妍姐是要出來了?”
裴鈞看著他開心的模樣,替他感到絲心酸:“或然是了,倒也苦了你替她奔忙?!?
梅林玉卻直擺手道:“不苦不苦,能替妍姐奔忙,我心里可甜著。哥哥你瞧,這積德行路可都是有用的,妍姐這不就出來了?”
裴鈞抬手摸了他腦袋一把,這景狀也不知說什么,又聽前方姜越此時叫他一聲,便拉著梅林玉進了廳堂坐下議事。
到了夜里,眾人說完正事的籌備,梅林玉因撞著李順安也在,想著梅、李兩家兩相雖是對頭,可對頭卻只是父輩的事兒,兩個子侄輩的翹楚總還有不少天南地北的話好聊,便坐去一處喝酒。到后來李順安被趙先生拉去說船運之事,梅林玉一個人喝多了,終于醉醺醺扒拉著裴鈞的袖子,迷迷糊糊說起了沒醉時候不敢說的話:
“哥哥,這回妍姐出來了,就……就真能好了。你說這回,我……同她,會不會就能成?”
裴鈞聽言,同姜越相視一眼,沒說話。畢竟歷經了瑞王的虐待和皇室的無情,誰也無法確知裴妍出了牢獄會是怎樣的心境,更無法確知她到底能不能再次接受另一個人的感情涌入她的命中。裴鈞知道,裴妍一直認為自己對梅林玉是個拖累,就算不在牢獄,這一念頭于她也絕不是輕易能改。
可這些卻都是后話了。梅林玉這廂已然喝高,口里嚶嚶嗚嗚,講了會兒過去被梅父趕出家門在裴鈞家初遇裴妍的往事,說著說著還唱起了眼下京城最時興的戲曲子,名喚《玉勾樓》的:
“千百里赴一場月下緣,郎情妾意把眼換,歷盡運轉陰陽變,與君千里共嬋娟……”
裴鈞自小同這人酒肉一處,慣常知道只要是梅林玉這五音不全的人開始唱戲了,那就是真該歇了,于是也不假人手,只親自把梅林玉的胳膊往肩上一架,扛起他便往內院客屋送去。
姜越見他要走,也暫別過眾先生與他同路,此時走在他身后,見著他與梅林玉這親厚形狀,不免好笑道:“你和梅少爺看起來很親,倒像是真兄弟?!?
這時進了屋,裴鈞把醉癱了的梅林玉一把扔在床上,往里一掀,拉被子蓋上,活像是屠夫卸下剛殺好的豬肉再蒙上層麻布隔蒼蠅。
見梅林玉睡得憨實,裴鈞呿了一聲,拉過姜越的手指,引他撥開梅林玉的頭發道:“姜越,你瞧瞧?!?
姜越低頭一瞧,竟見梅林玉頭發間上有三個發旋兒,忽地便笑起來:“敢情這梅少爺打小是猴精。”
“可不是?!迸徕x也和他一同笑,又抬指把梅林玉的鬢發理了里,“這小子從小就皮,怪招人歡,見過的人就沒有不喜歡他的。他瞧著是個小機靈鬼,把滿京城的老爺們奉承得溜溜轉,可私下里其實也就是一孩子,有時候單純得嚇人。你要是早認識他,你也能跟他親。”
姜越笑眼看向他:“你同他怎么相識的?”
“倒也沒什么了不得的際遇,都是喝酒識得,這才十來年都混在一處?!迸徕x拉著他手往屋外走,閑閑淡淡說起來,“只不過酒桌之上,口多心雜,多少人是什么都過得去……大抵只我和梅六是死心眼,是一類人,同老曹都不見得一般?!?
姜越皺眉站?。骸叭绾尾灰话??”
裴鈞略略一想,輕輕一嘆:“這么說罷……就比方老曹當年似乎曾也有過個人擱在心里,卻打死不曾講,后來不知生了什么事兒,傷心一陣子,又依舊娶了林氏,有了萱萱,還可以和和美美地過下去。這事兒放了我和梅六卻到底不行?!迸徕x笑起來拉過姜越的手背一親,目光繾綣描摹著姜越眉眼,輕聲道,“我們這樣兒的,就非得要看著合眼才過得下去日子,不然是日日都憋屈?!?
姜越與他垂手扣握,低頭一笑,細想下卻還是問他:“你打算拿曹鸞怎么辦?”
裴垂眼給梅林玉蓋好被子,目中微閃,皺眉一瞬,才再度嘆息:
“盼只盼是快刀斬亂麻罷。如此救了他……也算是救了我?!?
如此又在莊中三日,京城里的排布愈見周全,只是苦了梅林玉晝夜騎著快馬兩頭跑??伤麉s竟是格外吃得消般,臉上也見著了喜氣,一日回信兒來,說裴妍案里果真下了文書——大理寺指點出吳太醫的證詞受了賄賂,又將這賄賂的罪過栽給了瑞王的妾秦氏,一通顛倒黑白,當日就將秦氏押進了大牢候審。
京中裴妍的案子仍舊是曹鸞看顧著,文書也都是曹鸞手下在跑。梅林玉瞧著曹鸞是分外盡心盡力的模樣,只是逢著一回,與他說話卻很怪。礙著他那黑衣護衛在場,梅林玉也不好多問,眼下趕著讓晉王復生,只能先顧一頭,其他便還待回京再說。
梅林玉說這些時,正同裴鈞立在后院回廊上喝茶,說完見裴鈞不知在思索什么,一時又想起另一樁事兒,壓低聲說:“明兒一早皇上就大婚了,哥哥你……?”
他說這話時,裴鈞目光正落在園中,看向了和幾個先生說笑著的姜越。此刻只見姜越坐在園中綠蔭下,月白的袍子上半身含蔭,半身明媚,眉眼間柔和的笑意就像是初春的融水,散發出比暖陽更暖的氣息。俄而他抬頭與裴鈞對上目光,又勾起唇角共他相視一笑,并不見如何著意,那安樂之意卻從雙眼溢出,口中雖說著就緊要辦的天下大事,整個人卻是再閑適不過的樣子。
哪怕是在風波不興的從前,裴鈞也從未見過如此放松的姜越,不免含笑輕嘆一聲,目中一些陰翳或郁結的,似乎也都隨此一嘆逝去,少時只回眼看向梅林玉說:
“過去的都過去了,且往后看罷。”
在莊中小住的第六日,到傍晚時分,天色忽陰,郊野里下了場鋪天蓋地的大雨。噼啪擊打在屋檐上的雨聲伴著轟隆攆過的雷聲,似將裴鈞與姜越共住的閣樓化作了天地間的獨一處。
這夜里,姜越被一聲巨雷驚醒,睜眼只覺屋中潮悶、渾身汗濕,轉眼果見是裴鈞正雙臂緊繞他,皺眉纏睡在他身邊,似乎全然沒有一點熱的知覺,憑汗水透濕了寢衣也全然不顧。
姜越見裴鈞是雷打不動一般,不禁啞然失笑,隱忍間余光又瞥見裴鈞枕下一絲銀光閃過,狐疑之下抽出一看,竟見是一把雕紋繁復的銀面短刀。
姜越眉一蹙,目光看向熟睡中額心緊皺的裴鈞,片刻,只反手將那刀遠遠扔去了地上,復又轉身將裴鈞擁緊,埋頭在裴鈞頸間輕啄一下,便再度閉上了眼。
那被他扔出的短刀在石地磚上砸出哐啷一聲大響,震得裴鈞眉一抖,在姜越的動靜下睜了睜眼睛,一邊支起身一邊迷糊著問:“姜越……我怎聽見一聲響?”
姜越拉住他,看入他眼中寬慰道:“無事,不過是道雷罷了。睡罷?!?
裴鈞聽言便鉆入他懷中,一頓親咬,心滿意足地將他困住,雙眼定定鎖住眼前這樽玉人,終是依言睡了。
這夜的雨一直下到清晨。翌日一早二人醒來正待穿衣,說笑間卻聽外頭有人在叫,待系起衣帶走出院子,竟見是梅林玉滿面疲色、失魂落魄地奔進了莊子。
梅林玉眼看是連夜趕路來的,一臉都是慌張神色。莊子里的下人剛晨起做事,都被他大喊大叫嚇壞了,皆站在廊道上翹首看他一路往后院發足狂奔。
他大半身子都被雨澆透,落湯雞般闖入后院月門,恰逢裴鈞與姜越匆匆走出。此時但見梅林玉,裴鈞即刻提聲問他怎的,卻見梅林玉一雙通紅的鳳目含淚瞪大了,朝他猛地哭道:
“哥哥,你快跟我回京吧!妍姐她受刑了!”
第98章 其罪六十·刁難(上)
京門官道一夜積雨,撒塵的坦途因此泥濘。疾奔而過的駿馬重重踏過一路水洼,砸出泥漿急攜入京中,在城南筆直向北的石磚大路上飛快地落下臟濕的印子,噠噠直印去北宮門外的大理寺官衙。
裴鈞在衙外躍下馬背,亮出印信,一眾衙差慌慌讓道。梅林玉緊跟他收了韁,下馬時卻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剛站穩身子,卻聽裴鈞倉促扔下句“你別跟來”,待慌慌抬眼,已見裴鈞收斂印信幾步跨入大理寺門檻往里走了。
他急得趕忙尾隨上前,可兩側衙差卻將眼一瞪,使棍棒將他擋在外頭:“官衙重地,非為公務不可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