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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跪地叩首的裴鈞依舊紋絲未動,此時任由各處眼色似刀似槍扎在他背上,他也仍然沒有起身。
只聽姜湛的聲音透著空洞的威嚴,不輕不重地繼續道:
“裴卿是朕的老師,朕亦要叫裴卿一聲先生,從來政事、雜事,無不過問,大事小事,無不相商。今新政方起,百廢待興,朝政艱辛,貪墨橫行,朕身邊正需可信、可用之良臣,若連裴卿都要棄朕而去,至此往后,朕又還能信誰?還能用誰?”
他垂下眼睫,靜靜凝望著裴鈞一襲赭色的衣袂,直覺那紅至發暗的色澤,忽而極似一汪凝固干涸的血——粗糲、蠻橫地涂在他眼中,更似扎在他心底,終究結成他蒼冷的一句:“此事往后不容再議,吏部與內閣,也不許收受裴卿辭呈。若叫朕知道有誰違抗此令……那裴卿不必走,他便先摘了補褂烏紗罷。”
說完這話,他在滿室死寂中漠然收回目光,淺道一聲:“退朝。”
司禮官即刻唱喝,百官跪地與裴鈞同伏,清和殿中山呼恭送,諸官才窸窸窣窣起得身來。
官員三兩結伴往殿外走去,人群熙攘中,裴鈞撣著補褂膝頭直起身,只見親王一眾已挾著姜越往外走去。
姜越在一眾兄弟叔侄中回頭看他,面上有些許情急之色,此時微微向外偏頭,似乎是示意會在元辰門等他,卻片息就被泰王、成王向外拉去,連袖口都消失在游廊轉角。
裴鈞這廂也被閆玉亮拉過,急急地問:“子羽,皇上明明已經截了你一道,你怎又提一次辭官?明知道不能成,你這不是非要惹皇上不痛快么?”
“便是明知不成,此事才必須再提。”裴鈞收了笏板袖在手里。
方明玨湊過來:“你是想讓皇上一意孤行、服不得眾,這才好給晉王爺代政鋪路罷?”
裴鈞凝眉囑他慎言,把他二人往殿外推去,此時正要繼續相說,卻聽身后傳來呼喊:
“裴大人!裴大人留步!”
一回頭,竟是胡黎三步并作兩步小跑過來,將拂塵往臂彎一擱,向他堆起笑臉:“裴大人,皇上叫咱家請您過御書房一敘。”
裴鈞回絕道:“公公見諒,禮部還有要事,我還得去簽印呢。”
“哎喲裴大人呀,什么事兒能要緊得過皇上去呀?咱家看您是忙昏頭了。”胡黎勾著他手肘便笑開了,說著更向閆玉亮、方明玨點頭示意,拉著裴鈞就往內宮走。
皇命實在難為。裴鈞既已被拉離閆、方,又沒了別的由頭推拒,不免只能按下不耐隨胡黎往內宮走去。步履間,他皺眉向身后宮門的方向一望,才又在胡黎的勉強寒暄里繼續前行,心下只求此去能速速與姜湛不歡而散,以免姜越在宮門等他太久。
俄而行至御書房,宮人恭送裴鈞進殿,便退了出去,關上殿門。裴鈞獨自往里走去,待繞過座屏,只見姜湛朝服未褪,正背對著他立在一室正中,頭微微仰著,似乎正賞視著什么東西。
順由姜湛目光看去,他只見御座后的北山墻面上,高高橫掛了一幅素裱簡筆的江山墨畫。
這墨畫,裴鈞猶記是早年還作侍讀的時候,他自己逮著姜湛的手畫出的,后來被姜湛臨時起意掛在了正堂上,一掛就是十來年。
當初作此畫的緣由現已大半模糊在歲月里,可唯獨作畫時二人說過的一番話,忽在此時,從裴鈞龐雜繁冗的憶海深處跳脫出來——
“先生,外面江山真是這樣么?炊煙,長河,青山……”
“自然不是。”他那時是這么答姜湛的,“江山的事兒,我朝祖祖輩輩三百年來花了多少功夫、折了多少人去折騰,豈能是這么簡單的?”
姜湛聽了這話,握著筆踟躕,在他手臂間扭頭看進他眼里,清澈的眼瞳中印出他的模樣來:
“那江山是什么樣?”
他便握住姜湛的手,笑起來,畫開了:
“這江山嘛,可大極了。那江,是極深的,那山,是極遠的。皇上一國之君,須得要有能窮千里之目、能聆萬里之耳,和能穿峻嶺之聲,方能觀照縱任,讓天下萬民感沐圣意。”
姜湛覺得他說話好笑,像說書的:“朕又不是天兵神將,哪兒能有那樣的東西?”
裴鈞停了筆,單執起姜湛的手指,點點自己鼻尖,又點點姜湛耳尖,在姜湛笑聲里輕輕道:“皇上的眼耳口鼻,就是這宮內宮外的宮人臣子。只要皇上善用良人,則天下之事,便會如投食之雀,向皇上熙熙而來的……”
記憶中少年天子的笑聲恍似風吹竹林,偶然的訝異,又如石落泉驚。而此時此刻獨立在御書房正中,轉過身來面向裴鈞的姜湛,不笑的臉上卻僅僅徒留當年的輪廓,其清美雖不改,意氣卻再不相似。
少年帝王褪去稚氣的音色盤桓在殿中,空空淡淡地道:
“裴鈞,實則這畫……早就不是我二人當年畫的那幅了。”
裴鈞的記憶忽被此言折損,擰眉看過去,只見姜湛把手中的金雞鎮紙輕輕放在了一旁木案上,一邊向他走來,一邊繼續道:
“那畫我當年太喜歡了,覺得真漂亮。剛畫好的那陣子,夜里我躺在榻上,也止不住拿出來看,誰知一夜竟落了火星子,迎風一吹就燃起來,險些把帳子都燒著了,最后撲來搶去只搶下一半兒……另一半兒卻燒得一片黑渣,落在我寢宮里,再沒有了。我怕你知道了生氣,總得想個叫你不再疑心的法子,后來便聽了胡黎的,只按記得的模樣摹了幅極相似的畫,叫人裱起來掛上墻去,你來了,便告訴你:這畫我掛上去了,我很喜歡,往后咱們日日都能瞧見它,多好?
“裴鈞,你從前說過,說自古以來,沒人會去管大匾上掛著的和墳頭里藏著的東西究竟是不是真的——因為它們都成了人的念想,那就沒有人再會留意它究竟是不是什么……如今我想,你這話果真是對的。畢竟這幾年過去,這畫真真假假,你無數次抬頭去望,也從沒覺出過不同……就像篤信它絕不會有假似的,竟叫我都快相信它是真的了……”
裴鈞只覺胸中一空,聽見自己在問他:“所以從一開始……掛上去,這畫就是假的?”
姜湛站在他身前,回身再度望向那副高掛的江山圖,認真搖了搖頭,抬手指過去:“倒也不是。我搶下的那半幅真畫,就裱在那假的后頭呢。”說到這兒他放下手來,似乎一樂,“只是我不說,大約再有多久……你也不會知道了。”
說完他看向裴鈞,神色頗風清月明:“我聽說,前日你從晉皇叔府上出來?”
裴鈞一凜,開口道:“煊兒在晉王府摔斷了腿,我去接煊兒回府。”
“哦,竟是摔了。”姜湛點了頭,似有憂心地嘆了口氣,“我還當七叔手段了得,怎連個孩子都照料不好……聽說他是去你府上搶了姜煊回去養的,怕不是終于開始著緊子嗣了,要把姜煊接回去當兒子罷?”
裴鈞眉心一緊,心下生出股厭煩來:“晉王不過是關照皇孫,皇上太過多慮了——”
“多慮?”姜湛微微勾起唇角,纖麗的眉眼睨向他,似乎在笑,“一個死了爹的皇孫,身上流著蔡家的血,舅舅又姓裴,如今就扔在宮外沒娘養……換作是你沒有子嗣,再換做是你重兵在握——換作你是晉王,你會不會多此一慮?”
“你想說什么?”裴鈞忽覺此刻的姜湛有些瘆人,不由往后退了半步,提起十二萬分精力警告道:“煊兒還小,他也是你的親侄子,你可不要對他——”
“對他怎么?”姜湛漸漸收了笑意,仰頭真誠地看進他眼里,“我是他親叔叔,比晉皇叔還親他一輩兒,我怎么會害他?我是為他好,才為他多想,替他考慮。依我看,還是把他接進宮來隨我住算了。總歸宮里也不多雙筷子,更也沒人敢讓孩子跌跤。他進宮了,晉王就再沒由頭去找你麻煩——你不也早說了不樂意在京兆做事兒么?那我就準你調職,今后你便再不用同他過多來往,反正……”
他嘴角抽了個笑,偏頭看裴鈞:“反正你也討厭他,都多少年了……”
“我看此事同晉王根本無關,倒是你想納煊兒為嗣才真!”裴鈞冷冷看向他,袖下的五指緊緊鉆成堅實的拳頭,若不是知道殿外有侍衛鎮守,他是真想把姜湛一把掐死,“煊兒還不滿七歲,他母親還困在牢里,你卻想趁著外族王女還未入主后宮,先拿他占住長子之位……姜湛,你究竟還有沒有人性?”
“人性?”姜湛上前半步再度貼近他,低聲咬牙道,“我皇兄當年晉封太子的時候,我也才七歲,卻一樣被我母后推出去給他磕頭、跪禮,為的不過是讓我父皇多看她一眼,那他們又有沒有人性?如今我只是想把姜煊接進宮照料,想把他養作我的孩子罷了,我甚至不需要他做什么,他就能與皇子一般無二、同起同坐,這有什么不好的?到那時,誰還敢看不起她母親?誰還敢怠慢他?誰還敢讓他摔斷腿?裴鈞,只要你愿意,我今后還可以立他作太子,待我百年,他就是皇帝,你就是國舅,這天下無上尊榮都歸他所有,只要你——”
“我不需要!”裴鈞一字一頓咬牙說著,揪了姜湛的脖領與他對視,額角已繃起道道青筋,此時是極力壓抑著心底的狂怒,“姜湛……你能不能放過煊兒?你能不能放過我?”
“不能。”姜湛幾乎立時就回答他了,更睜大了雙目,近在咫尺地看進他眼睛,絕頂清醒道:“不能。除非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