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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鈞推想,這人大約是從城外回府路上順道才來司部看一眼的,而姜越素白的褲腳和皂色錦靴沾上的少許塵泥,也更印證了他這一猜想,讓他幾乎都能想見,姜越的坐騎一定拴在門外候命,正等著他完事后即刻上馬就走。
這就是姜越一貫有的干練和肅靜模樣。
裴鈞看著看著,只覺那蔡飏給的青玉酒現(xiàn)下約摸是真上頭了,竟叫他這酒量奇好之人忽而覺出陣沒來由的暈眩,而一墻之隔的外頭街上,接親的隊伍還未走完,此時依舊鼓瑟吹笙、鞭炮齊鳴,更鬧得他腦中雜亂,將這廊下一切寧靜都吵鬧開去,叫他聽不清楚姜越和宋毅說著什么,只在樂音起伏的短暫間隙中,捕獲了姜越被嘈雜喧囂擠得支離破碎的一句:
“——這……簽下了,……不必再去勞煩……,裴大人出題……,你們自己多看著辦罷。”
而好笑的是,他這一言落下,外頭鼓樂卻忽而漸停了,一旁宋毅趕忙接過他遞去的卷軸,說的話倒能清晰聽見:“是,是是,王爺說的極是,臣等定不擾裴大人休息。”說著又報了些司部近來的公務,得姜越一聲“退下”,便終于抱拳告退了。
可這時外面的敲鑼打鼓竟又起一輪,讓姜越頗頭疼地皺起了眉頭,卻依然立在檐下,展開了手里的下一卷文書。
他一容清朗專注,是全然未察周身有何異樣。
裴鈞就這么朦朦朧朧地看著姜越認真看卷,不由勾唇笑了笑,只不移目光,亦不作聲響地踩著那墻外劇烈又喜慶的鼓點,輕輕走到姜越身后,忽而一抬手就環(huán)住姜越的窄腰,把下巴擱在人肩窩里,在感到懷中人即將本能地暴起賞他個過肩摔時,他及時叫出一聲:
“……姜越。”
這聲音帶著絲疲累與微醺的沙啞,與他口舌中清淡的酒釀氣味一齊勾在姜越的耳邊,叫姜越整個人再一次僵在他懷里,一時未有動作。
下一刻,沖天吵鬧的密集鑼鼓中,姜越只聽那惑人的聲音又混了些呢喃柔軟,緩緩傳至他耳畔:
“姜越,我餓了。”
第40章 其罪三十七 · 不速
姜越站定不動,沉穩(wěn)出聲道:“你放手。”
裴鈞聽言,倒也真放開了手,可下巴卻依然賴在人肩上,還偏頭睨著姜越側臉,鬢發(fā)蹭過他耳朵:
“晉王爺,你臉怎么又紅了?”
這口熱息撲在頸側,叫姜越霎時掙開他,反手就帶起一鞭甩來他大腿,人也后退兩步厲眉瞪過來:“放肆!”
這一鞭力道講究,只麻不痛,將裴鈞唬退了一步哎喲一跳:“你怎么一生氣就打人哪?君子動口不動手,你就不能先罵罵我?”
姜越將手中馬鞭重新折起,冷眼斥道:“僭越狂悖之徒,罵你也是臟了孤的口。”
“這不還是罵了么?”裴鈞忍笑往他湊去一步,卻見姜越又要動鞭,便連忙再退回來,“好好好,我不過去,你別惱。咱們就這么說話。”
“孤與你沒有可說的。”姜越卷起手中文書,眸色漠然地負手就往正堂上走去。
“那我說,我來說。”裴鈞趕緊跟在他身后,“王爺怎么這時候在司部?有事兒沒理完呢?那要不臣替您分分憂——”
他正落手去抽姜越手里的文書,可前面姜越卻掙開他手,回身看向他沉默片刻,才凝起眉心,低聲沉沉道:
“裴鈞,你還想怎么樣?”
他眸底有孤寂的清冷和忍痛的暗恨,在下一句出口前,已緊緊抿起薄唇、調(diào)開眼去,留給裴鈞的又是落寞的側臉。
裴鈞心一沉,“姜越,我和方明玨之間沒有——”
“有與沒有,與我無關。”姜越把手中文書放在正堂桌案上,瞥他一眼,下了逐客令:“裴大人籌辦今科,確然勞苦,還是早些回府歇下罷。”
裴鈞正要再說話,外面卻忽然跑入個侍衛(wèi),捧著一個布包袱向姜越跪下:“王爺要的衣裳送來了。”
姜越繞過裴鈞,接過那布包揮退侍衛(wèi),也不說話,轉身就往司部后院的耳廂去了。
裴鈞無奈,遠遠跟在他后面,遙見他進了廂房就關門上了栓,不免也沒了脾氣,只好暈乎著腦袋坐在廊中闌干上,抱臂靠著廊柱,靜靜歇口氣,等著他出來。
耳廂內(nèi)傳來些微的水聲,過了會兒,房門吱呀一響,叫裴鈞連忙扭頭看去——只見姜越羽冠束發(fā),推門而出,換上了一身穿絲藍錦長袍,系著墨銀暗花披風,撫平袖褶踏出門檻兒時,袍擺還露出雙勾銀線的獸面黑靴,竟是從頭到腳都改換一新了,眼見再沒有了方才軍甲戎裝的干練和落拓,又變回了平日里威儀端方的晉王爺。
裴鈞暗暗咂舌,心道這人還真是個潔癖,竟等不及回府就要把衣裳給換了,而那廂姜越見他還等在此處,愣了愣,卻也只腳步一停,下刻就收回目光,繼續(xù)動身往外走去。
裴鈞望向他背影,低低悶叫一聲:“姜越啊。”
前面姜越人影一頓,因了這一聲中的絲絲醉意,終于還是回了頭。
只見日暮斜暉裁檐照入,暖色浸潤著檐下人一雙秀挺的長眉,將其一容輪廓耀得沉靜而深邃,而明暗錯落中,那人眉頭正因疲憊和酒氣而淡鎖著,慣來上揚的眼梢也失了平日的尾弧,此時只將身子軟靠著廊柱,喑啞開口道:
“……姜越,我走不動了,你送我回府好不好?”
姜越冷笑一聲:“你喝酒的時候,怎就不怕走不動了?”
裴鈞抬手抱著廊柱,癟嘴低眉道:“又不是我要喝的,是蔡飏非要拉著我灌酒,我有什么辦法呀?”
姜越聽言一頓,面上冷意稍稍一緩,垂眼再看了他一會兒,“……你從禁苑走過來的?”
裴鈞吸了吸鼻子,輕輕點頭,“雜役守在宮門口,說有拆樓的急文等著要簽,害我飯都沒吃就過來了……”說著還將臉埋進抱柱的手臂里,抽息一聲,就像要哭了似的,“我跟王爺說的都是真話,王爺卻覺著是無關——”
“你好好說話。”姜越清斥一聲打斷他唱戲,腳下已走來一步,“你家里何時來人?”
裴鈞余光瞥見他過來了,趕緊就聽話地再坐好,搖頭老實道:“還沒叫家里來人……原是要和師兄去吃飯的,想著到地方再說呢。”
他這可憐雖是裝出來的,可說出口的話倒也沒一句是假的,叫姜越半信半疑審視他一會兒,雖有不甘,卻也沒有立時就拂袖走開。
過了會兒,他聽姜越淡淡嘆了口氣,終究還是道:
“罷了。我送你回去。”
裴鈞心里即刻一喜,連連道謝,卻還記得強自按捺著,依舊軟在闌干上,只試探地向姜越抬了抬手道:“勞煩王爺……搭把手?”
姜越似乎有些抗拒地盯著他指尖看了一會兒,片刻后才慢慢扶過來,豈知剛兜著裴鈞胳臂一用力,裴鈞就身輕如燕地吊到他肩上哎哎難受道:“頭昏,頭昏……”
姜越不禁側目睇向他,冷靜地一啟薄唇:“再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