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歸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前方的姜越聞聲,止步回頭間,在偏西的日頭下看見了裴鈞那悠然篤定的一張俊臉,少時,他漸漸舒開眉宇,唇角也輕輕勾起來。
“好,裴鈞,孤知道了。”他這樣應了,然后再無回頭地進了內院。
那夜裴鈞盤腿坐在晉王府前廳的椅子上,喝著王府管事不斷奉上的碧綠茶水,就那么背完了自己帶去的兩冊書,直到夜色再度深沉、內院下人送出書箋時,他也謹記張嶺那“不要昏睡”之言,依舊精神百倍。
他一一查檢了書與黃箋再無任何會叫他遭罪的陷阱與紕漏了,甚至還真的悉心研讀了姜越的斐然文章,這才松下口氣,在心中暗罵著姜越這陰險小人,端起手邊新添的茶水就仰頭一飲——
可他卻發覺杯中的茶味已全然不同了。
那不再是綠茶的味道,而是一種氣與味都極度馥郁甘濃的花香,過齒只如細絲拂過唇舌,一旦喝過一次,就絕難叫人忘掉。
可雖是如此,然當他凝眉低頭,卻見杯中僅僅只是一泓再尋常不過、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淡紅的清水,同尋常的花茶全無什么令人驚艷的不同,而他既不知那其中曾有何等的絕色臨水盛放過,也不知這花茶僅能來源于內院晉王的這一間茶室之中——故他只是訝然了那么一瞬而已,之后,他便再度隨意地喝掉了那杯茶,就像他隨意地喝掉了所有的茶一樣。
“……原來當初那茶是王爺親賜的。”
裴鈞垂眸看著眼下杯中這一如十年前般平淡無奇的緋色清水,勾唇搖了搖頭,抬眼看向姜越:“若非今日得見,臣或然此生都不會知曉這花茶竟有此等奇景了。”
姜越抬手支頤,閑適地靠在椅柄上,笑目看向裴鈞道:“裴大人有所不知,當年那茶是孤親賜的不假,卻更是孤親沏的。”
裴鈞握杯的手一頓,聽姜越緩緩啟唇再道:“裴大人應當知道,孤的母后,是東海承平國姬,這茶便自承平而來,在承平語有‘線香’之稱,取自一種拿在手中眨眼即滅的煙火。此茶的花并不名貴,隨處即可尋得,難得的卻是制茶之工藝繁復,叫此茶制成之后,只可用燒至恰開的滾水泡煮,不宜過火、亦不宜過涼,方可叫飲茶之人得見這盛放之景。”
“那若是過了呢?”裴鈞不禁問。
姜越笑了笑:“過涼則花不開,不滅;過火則花未開,即化,出的茶水自然也各自味道不同。因為這實在是種需要運氣的茶,所以就連孤也未能常飲。母后尚在時,通常只將它用作獎賞,于孤也是難得的恩賜,今日卻又托了裴大人的福,輕易喝到了。”
“所以王爺當年是獎勵臣?”裴鈞忽覺出分好笑來,愈發感到姜越其人難以捉摸,“可臣明明撓花了王爺的臉,還得寸進尺、尋機脅迫,一切只為了幾張讀悟,為了免于師門懲罰,王爺卻也獎賞臣?”
姜越笑意不變地看向他:“不,裴大人,那時孤只是在警示你,也更是在警示孤自己。”
“裴大人,此茶被孤母后用作獎賞并非是因它華美,而只是因它易逝,是為了讓孤知道一切未有根莖的盛放都是短暫的,一如一時沖動之得失、一時逞能之榮耀,和……”姜越忽而止了話語,再度往裴鈞杯中放入了一枚線香,又為他沏滿一杯。可這一次杯中的花卻一點也沒有盛放,而只是輕飄飄地隨水浮起了。
因為水已經涼下一些。
“和什么?”裴鈞目不轉睛看著他,終于決定追問:“王爺今晚與臣說的月,又是何意?”
“不過是月罷了。”姜越從裴鈞盞中的干花上移開眼去,只將茶盞再度向裴鈞一推,面上又回復了儀禮俱在的笑容,“今夜,孤只望以此茶讓裴大人明白,孤與裴大人相識十年以來,除卻初見時那兩次讀悟之事,實則從未有一次加害裴大人之意,往后,此意也絕不會有。如若警示之事也令裴大人不安不快,那孤日后也不會再做了,裴大人可以放心。”
“為什么?”裴鈞漸漸收了笑意,微瞇起眼看他:“晉王爺,你究竟要什么?”
姜越斂目抬手,輕輕飲一口杯中漸冷的香茶,淡然道:“夜深了,裴大人早些回府罷。”
說罷他起身喚人送客,裴鈞只好道一句“謝王爺賜茶”,引姜越聞聲展顏,也笑了笑,說了句時隔多年的“謝裴大人送書”,繼而由提燈前來引路的家丁虛扶出了茶室,行往東廂安寢了。
裴鈞從他頎長背影上收回目光,凝眉放下手中茶盞,低頭看了一會兒那水面上空空飄蕩的未放之花,終于思緒微亂地取裘起身,踏著映雪夜色,跟著送客家丁出府去了。
第20章 其罪十九 · 錯獄
這夜夢淺,裴鈞睡得極不安穩,只因不知是夢是真中,他一直聽見有人在叫他名字。其一聲聲疾言近嘯,叫得凄似摘膽、痛似剜心,卻直如隔世般響在九天云外,聽來模糊至極。
突然一陣大鼓嘈嘈、響鈴急急,像是有誰做著一場不知所謂的法事,竟將此聲由清轉厲、由哀至絕、由遠變近,忽如暴起的厲喝,平地炸響在他耳畔:
“裴鈞!!裴鈞——”
霎時周遭血腥刺鼻,又聽:“裴鈞!醒醒!”原本盡失的知覺便如數喚醒,叫他遍體火燎代替寒刺冰封,宛如肌骨被凌遲重辟卻求死不得,更有頸間劇痛甚甚,直痛到他全身戰栗、想引頸大呼,喉嚨卻漏風般發不出任何聲響,想掙扎,手掌卻如被貫穿釘死,分毫動之不得。
可那聲音還在高叫:“裴鈞!醒來!你醒醒!”
而周遭愈發緊密、愈發震耳的鼓點銅鈴聲中,他竟真的應聲睜眼,猝見眼前一張猙獰鬼面正與他抵額相對,黃毛黑角、巨目暴凸,察覺他醒來,那青藍臉頰下可怖的血口就更加猛張,口中大叫也隨著一聲鐵索錚鳴再度傳來:
“——他醒了!裴鈞!”
……
“誰!”
裴鈞惶然驚坐而起,倉皇夢醒間,他周身血痛盡消、再無妖魔,睜眼便見素帳、睡榻、爐火、桌椅。他還在他的臥房里,他還在他的床榻中,扭頭看,窗紗外天色未明。
胸膛還猛烈起伏著,他卻不及喘息便顫手撫上脖頸——完好無損,又舉來細看手掌——沒有傷痕。方才那可怖景象與徹骨劇痛竟驀然似場春秋大夢,可他魂靈深處卻尚存那劇痛的余顫,仿似警示他一切都是真正發生過——
那感覺,就像他被人拉入了前世已死的軀殼里、被強行作法復生過來,讓他繼續去經受那砍頭后切膚徹骨的地獄般的痛楚……
“大人?”董叔從外開了門,提燈匆匆走來他床邊,老聲擔憂道:“您又做噩夢了?”
燭燈靠近的暖光照到裴鈞身上,叫他緩緩吐出口濁氣,終于得以抬頭看董叔一眼,安慰地扯起個笑。
“無事,醒得早罷了,嚇著您老了。”說著他也掀開被子,吩咐道:“起吧。”
“哎。”董叔擱下燈臺向外一喚,立時便有下人捧了熱水巾帕魚貫進來。
內室多了這些人氣,仿似真消弭方才怪力亂神的陰霾,叫裴鈞終至心安。他閉目緩息片刻,起身換下了汗濕的衣裳,晨練早膳后,便沐浴穿起二品補褂,乘轎出門去了。
今日裴鈞待辦之事本就不少,眼下又因頭夜晉王遇刺、錢海清被押,便更平添兩樁,且禮部要辦的年尾國宴只不足半月,開年春闈前又要在送別各國來使前訂立盟約或通商條款,他還尚有不少文書要同鴻臚寺的一道查過,而來年新政一起,六部又是改革重中之重,各方聯絡、商議就免不得更多,時日一往后推應是更閑不下來,故而可以速戰速決的,他就打算趕在年前速戰速決。
他先去禮部打過一頭,把馮己如指使得團團轉起來,接著便拿著前夜從姜越處得來的刺青花樣,就緊趕往皇城南端的講武堂,想尋裴父生前的舊部蕭老將軍問問那編制之事。然到了講武堂,卻見兵部蔣侍郎正在堂中與右將軍商討軍需之事,戶部方明玨也在,一見裴鈞來了就叫他:“哎哎,大仙兒,我進皇城的時候遇上老崔被內閣叫去問話了,什么事兒啊?”
“晉王爺昨晚遇刺了,老崔正查呢。”裴鈞簡明扼要說完,問蔣侍郎:“蔣老,蕭將軍在不在?”
蔣侍郎笑問他:“這兒兩位蕭將軍呢,你找哪一位?”
“得,怪我沒說清。”裴鈞也笑自己,“我還是找蕭老將軍,他那兒子脾氣可大,我才不去碰灰呢。”
“你別胡說呀,小將軍可比他爹好相與多了。”方明玨撞他胳膊,“他爹昨兒往南京關去了,眼下不在,你要找也找不著。”
“是啊,裴大人問事兒找小將軍也一樣的,”右將軍插了句嘴,說著往后一指,“他就在后頭耳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