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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的里面,側著身,一絲兒睡意也沒。
趙紅姑絮絮叨叨著:“……往后你嫁來,別怕你舅媽。她敢欺負你,你就回娘家來。把男人吃死了,誰也不用怕!等再生了娃兒,腳跟兒就穩(wěn)了。”
宋小棉心里有些煩,轉了個身兒,低低咕噥了一句:“娘,別說了。”
趙紅姑只當她臉嫩,兀自啰嗦著什么。
宋小棉卻想起了白日里趙有余看那姑娘的眼神,喜悅的,熱烈的,還帶著一種她說不出來的情緒。她不大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直覺里男人喜歡一個女人,就該是這樣的。以往在家,爹有時看娘,也是這樣的。
表哥,從來沒有這樣看過她。
她真的愿意給表哥當媳婦嗎?她自己也不知道。
宋小棉只覺得自己心里很亂,一會兒是表哥看那姑娘的樣子,一會兒是舅媽復雜的眼神。滿心亂糟糟的,她卻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那個穿緞子衣裳的姑娘,真的很漂亮。比董香兒、比她表姐趙秀茹,都漂亮。
夜風,帶著春天的氣味,吹進了下河村。一夜之間,仿佛所有的東西都活泛了過來。什么東西,在這春夜之中,暗暗滋生著,活躍的,躁動的,瘋也似的生長著。
第27章
董家得知了女兒被休的事情,果然天下大亂了。
董老爹蹲在堂屋地上,吧嗒吧嗒的抽著煙袋鍋子,一聲兒不吭。煙灰浸在了那一道道的褶子里,讓他的老臉顯得有些臟污。
董大娘坐在里間炕上,抹著眼睛,高一聲低一聲的哭著,仿若唱歌似的。
董香兒坐在炕角,青白著一張俏臉,咬著嘴,低頭一聲不吭。
她哥董大成和嫂子楊氏,都在地下站著,沒有說話。屋子里靜悄悄的,只有董大娘的哭聲。
“家門不幸啊,出了這么個敗壞門風的喪門星!嫁出去的女兒叫人家攆回來,老董家往上數(shù)個三輩兒都沒有過的事兒!真真兒的現(xiàn)眼啊,這以后叫咱們合家子人怎么出門子!打小兒我就知道這丫頭不是個省油的燈,在家里作禍還不夠,還要到婆家鬧去。如今叫人給攆回來,也不瞧瞧家里還有沒娶媳婦的弟弟!”
董香兒悶頭不吭,任憑她娘數(shù)落。她是個從來嘴上不服軟的人,這會兒卻像鋸了嘴的葫蘆,一句話也不說。
董大成看著三妹被罵,忍不住想要出聲,卻被楊氏拉了一把袖子。他曉得渾家的意思,干脆也啞了。
董香兒終于被她娘罵出火來了,回嘴道:“我怎么著了我,難道要他們一家子人騎在我脖子上拉屎撒尿,我也得忍著?!”
董大娘沒回過神來,一旁楊氏開腔了:“三妹,這就是你不對了。這嫁到人家里做媳婦兒,可不是在家當姑娘的時候,這該受的氣就得受,該忍的委屈就得忍,哪兒還能任性呢?一家子人和睦,才是最要緊的。”
董香兒聽了這話,氣不打一處來,冷笑了一聲:“莫不是小叔子調戲我,小姑子冤枉我偷漢,也要我忍著?!”
楊氏被嗆了個臉紅,嘴里輕嚼著:“我說做媳婦的道理給你聽,你倒來撅我。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的!”
董大娘嚎起來:“聽聽,就這么個嘴頭子,怨不得人家里容不下!如今被攆回來了,倒會窩里橫的!”
他家老四董栓柱在院子里,聽不下去了,進門說道:“娘,你說的這都是什么話!三姐叫人家欺負了,攆回來,咱們娘家人不說幫襯,倒在這里數(shù)落三姐,這不是胳膊肘朝外拐!”
楊氏瞥了他一眼,輕輕說道:“老四真是吃了燈草灰,說的輕巧!你姐回來,難道你養(yǎng)著?”
她這話,算是說明白了董家人的心思。
董家老兩口養(yǎng)了四個兒女,老大董大成娶了隔壁村的楊氏,老二董芳姐已經(jīng)出嫁了,老三便是這董香兒,老四董栓柱今年十六,還沒成親。
董家人口多,地倒是不多,家里一向緊巴巴的,兩個女兒嫁了人,要了一筆彩禮,方才緩了家里的困境。老四董栓柱娶媳婦的聘禮,也是從三姐身上來的。如今董香兒叫夫家休了回來,這聘禮怕是要還給人家,甚而家中竟還多了一張嘴出來。董家人,說什么也接受不了。
在于董家的老兩口,這女兒不過是頭豬,吃了家里那么多年的糧食肥了就要殺肉賣錢,沒道理賣出去的豬退回來再吃娘家的。
董大娘也不哭了,兩只黃眼珠子瞪著董栓柱,咬牙啟齒道:“不識好歹的玩意兒,啥叫胳膊肘往外拐?!老娘還不是為了你,這咋叫胳膊肘往外拐?!”
董香兒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她知道娘家不會高興她回來,但她沒想到家里人竟這樣涼薄。她的親娘,聽說她被夫家欺負,沒有一句貼心窩的寬慰話,倒是罵到她臉上。饒是她這樣一個要強的人,心里也是忍不住的委屈,兩只眼睛里淚水不住的打轉兒,只是倔強的不肯掉下來。
董大娘哭著,嚎著,那凄厲的神態(tài),像是在號喪,倒不是她女兒被人欺負了,更像是她死了親爹。
外頭,董老爹將煙袋鍋子在地上磕了磕,站起身咳嗽了一聲,踱步進來,無喜無怒的說道:“明兒村里要打春,這是大日子,不要耽誤了。等打了春,再說別的事兒。”說完,又丟下一句:“都歇著去吧。”
董老爹是一家之主,他發(fā)了話,就是董大娘也不再多說什么了。她閉了嘴,擦了把臉,讓楊氏攙扶著,罵罵咧咧的去了。
董栓柱過來,推了董香兒一把,低聲道:“姐,你別聽娘胡咧咧,她也就那么一說。那宋家對你不好,你就別回去找氣受,就在家住著,看誰能把你咋樣!”
董香兒扯了一下嘴角,終究是沒笑出來,她說道:“姐沒事,你睡去吧。”
打發(fā)走了董栓柱,董香兒就在這外頭炕上和衣臥了。她回來的突然,家里沒預備她的住處。
她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總也睡不著,一會兒想起來宋家姑婆的嘴臉,一會兒想起來自家男人那怯懦窩囊的樣子。
董香兒越想越惱,越想越憋屈,從炕上爬起來,跑到院子大榕樹下頭,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
翌日清晨,秦春嬌是笑著醒過來的。
昨兒夜里她和易峋在廚房里的事,讓她紅著臉躲在被窩里想了好久,雖然覺得羞得慌,心里卻甜蜜蜜的。
她的峋哥,說要娶她,說要她給他當老婆,給他生娃兒。
這句話,她在嘴里反復念了好幾遍,直到把自己弄得面紅耳赤,興奮的睡不著。
她就這樣在床上輾轉翻騰著,不知什么時候才迷糊睡去。
睡夢里,她總覺得身上很熱,身子好像被什么緊緊卷裹著,動彈不得,熱出了一身的香汗。松葉和麝香的氣味,充盈在她的夢里,包裹了她整整一夜。
第二天醒來時,天已經(jīng)亮了。
秦春嬌睜開眼睛,看見被子好好的平鋪蓋在自己身上,便有些不明白昨兒夜里夢中的情形了。
但外頭天色亮了,她已經(jīng)起晚了,便也顧不得再多想什么,匆忙起來穿了衣裳,草草梳洗了,跑到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