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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福全又“嗬嗬”冷笑了兩聲,把玩著手里的小刀,漫不經心地笑著:“我要銀票,越多越好。”
蕭淑云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摸出了枕下的鑰匙串,又去打開了妝匣下頭柜子里擱著的小木匣。
里面放著厚厚一疊銀票,蕭淑云拿了擱在屋子里的桌子上:“這是一萬兩銀票,你拿去,走得越遠越好,不要再回來找我了。”
蕭福全臉上露出奇怪的笑:“你這銀票,莫不是為我準備的?”
蕭淑云冷靜地回道:“上回你不是問我要銀票嗎?”
蕭福全上前把那銀票點了點,而后看向蕭淑云,唇角一勾,桀桀一笑:“這么點錢就想打發我?”
蕭淑云沒吭聲,轉頭又去妝匣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個小小的匣子來,一打開,一顆瑩潤著淡淡柔光的夜明珠,登時看得蕭福全一愣。
“這是娘給我的,說是價值連城,如今都給你。”停了停,蕭淑云眼中忽然露出一絲懇求來:“你拿了它去變賣,用這筆錢,遠遠的尋個穩妥的地方,置辦田地,娶房妻室,好好的過日子吧!只是,不要再恨了!”
她是嘗過那種滋味兒的人,不好受,不論如何,這都是她爹娘的罪過,若是能補償一二,也是她的心意。
可蕭福全忽的就發起怒來,將銀票往桌子上重重一甩,指著那瑩瑩冒著柔光的夜明珠,發狠道:“就這顆珠子,就想償還了我爹的一條命?”
蕭淑云心中那點子愧疚倏地就消失不見了,擰眉不悅道:“你若是非要報仇,想著殺人償命,你該去尋我爹娘。可是你不敢去見娘,也狠不下心去殺我爹。便是我,你若真是想要一命抵一命,干脆痛快地殺了我便是了,可你也不敢。”
蕭福全被激怒了,揮動著刀子,往前逼近了幾步,惡狠狠道:“誰說我不敢,現在我就了結了你!”
綠鶯被嚇壞了,忙乍起胳膊,攔在了蕭淑云身前。
蕭淑云心里跳得厲害,又感動綠鶯的忠心,扯住她的胳膊將她拉至身后,可臉上卻是一派的鎮定,隔著一張桌子,將兩只手輕輕撫在桌沿上,冷淡道:“我就在這里,你要殺我,盡管來殺。”
蕭福全憤怒地就沖了過去,冰涼的刀尖貼在了蕭淑云的脖頸上,嚇得綠鶯尖叫一聲,渾身就抖了起來。可她也不敢動,怕得她這里一動,再叫那大爺真個兒就下刀子,傷了她家娘子。
蕭淑云一顆心都仿佛提到了嗓子眼兒里一般,渾身僵硬得厲害,可是她依舊鎮定地看著蕭福全,她在賭,賭那蕭福全,從來都只是存了一顆折磨她的心,卻不曾想過,要害了她的性命。
果然,蕭福全很快敗下陣來,頹然地在凳子上坐下,眼角飛速滑落兩顆淚珠來。
便是這時候,窗臺下響起了三朵的聲音:“娘子?娘子?”
很顯然,這是屋子里的動靜,驚到了外頭的下人。
蕭淑云一眼撇過去,制止了綠鶯狂喜之下,似乎想要大聲喊叫的動作,溫聲說道:“何事?”
窗外有片刻的沉默,很快,三朵回道:“娘子今個兒回來睡得早,熬好的藥沒喝,一直在灶兒上溫著呢!如今娘子醒了,可是要端進來喝了嗎?”
這個鬼機靈!蕭淑云難得對這三朵起了一絲喜愛之意,柔聲道:“不必了,你叫灶上的大娘睡吧,夜深了,你也去睡吧!”
說著低頭覷了那蕭福全一眼,本是在聽到三朵聲音后,忽然就繃緊的那脊背,恍似有松懈下來的痕跡。蕭淑云不預備再去進一步激怒了蕭福全,既是要釜底抽薪,屋子里還是人越少越好。
這般一想,蕭淑云轉頭同綠鶯道:“你先去歇著吧!”
綠鶯大驚失色,一臉拒絕。
蕭淑云含笑扯了扯她的手,而后眼神堅定地示意綠鶯。
等著屋子里只剩下了蕭淑云和蕭福全的時候,蕭福全抬起頭,“嘿嘿”笑了兩聲:“你倒是膽子大,不怕我害了你。”
蕭淑云到底心里還是發憷,便選了離蕭福全最遠的一個繡墩坐下,穩穩望著他,說道:“你不會。若是你要害我,我早就死了。”
這卻是實話。
蕭福全死爹的時候,才六七歲,那時候年紀雖小,卻已經開始記事了。而蕭老爺處理了自己大哥的喪事后,因著懼怕了村里的風言風語,就帶著已然顯懷的嫂子,全家遷到了這嵩陽城,遠遠的離開了那熟悉的村子。
小時候自然是不懂的,也不覺得,自己娘和二叔在一處有什么不妥。可是后來大了,慢慢知事了,等著大姐二姐出嫁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把那殺父的仇恨說了后,蕭福全整個人,就變了。
腦子里總是有兩個人在喊,一個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另一個卻說,這養恩大于生恩,便真是二叔害死了爹,他也不能就去要了二叔的性命。更不必提,那個女人,生他養他,是他親娘。
蕭福全又“嘿嘿”笑了兩聲,忽然說道:“自打我記事起,我那親爹就躺在了床上,從來不能下炕。娘每日里伺候他,還要縫縫補補貼補家用。可娘這般辛苦,他非但不心疼,若是娘手腳慢了些,還要被他打罵。你別看他躺在床上不能動彈,可手上卻是利索。娘知道他存了壞心,遠遠兒躲著,可一不留神,就要被他拉去了床上,揪住了頭發,就開始打。身邊兒有什么,他操起來就往娘身上招呼。有時候運氣不好,拿起來就是瓷碗,一下子摔下去,娘就順頭流血。”
這事兒蕭淑云從來不知道,聽得她心頭一緊,全身都繃了起來。
雖是她如今和爹娘和解了,可到底心結還在,總是不如小時候親近。心里頭,還是怨著爹娘的不檢點。可如今這么一聽,娘竟是過得那般苦日子,不由得就滿心都是心疼。
蕭福全將手里的尖刀在手指上轉了一圈,擱在了桌子上,臉上竟是浮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淺笑:“只有二叔,外頭賺了銀子回來,買吃買喝的,養活著一家子。還帶我去后山打鳥,打野雞。那時候我總是想,要是二叔是我爹就好了。娘也能活得像個人,家里頭也不會總是時不時就要雞飛狗跳起來。”
這話聽得蕭淑云心里怪怪的,后來,他那二叔,還真成了他爹了。
蕭福全說了這會子話,再抬頭去看,他這從他知道了那回事兒后,就開始瞧不順眼的妹妹,忽的覺得,她也不是那么的礙眼睛了。
“她們都說,就是因為娘有了你,二叔才起了壞心,害了我爹。”
蕭福全還記得他那大姐說著話的時候,哭得眼圈通紅,哽咽著道:“若不是懷了那小賤人,娘和二叔的事情,還都是藏著掖著,怕人知道。雖說這家子里頭不成樣子,可那時候爹在,娘在,有二叔賺銀子給家里花銷,日子倒也壞不到哪里去。如今可好,爹沒了。你再去看那小蹄子,被寵得跟皇宮里的公主一樣。要是咱們爹還活著,我和你二姐,哪里受過這樣的冷待。”
蕭淑云聽了蕭福全的話,將頭微微垂了下去。
這便是她的原罪了!
這么多年,她心里的苦楚和罪惡感,大半兒都是來自于這個緣故。
她也總是在想,若不是有了她,許是她那大伯,也不會死,她的爹娘,也不會背負了一條人命債。
啰啰嗦嗦又把舊事說了一回,蕭福全往角落里的沙漏那里看了一眼,曉得他不能再耽擱了。起身將桌子上被他摔散的銀票攏起來塞進袖筒里,又把那夜明珠塞進懷里,蕭福全冷漠地看著蕭淑云:“這是你欠我的,是我該拿的。”
蕭淑云沒說話,也沒抬頭去看他。
蕭福全轉過身,就要出門時候說道:“以后這嵩陽城,我怕是不能回來了。我知道你想讓我離你遠點,以后,我都不會再出現了。”
走的時候蕭福全心里頭還是有些不甘心。他一直想要報仇,可惜,這么幾個人,哪一個,他都狠不下心腸去害了他們的性命。這般看來,他還真是他爹的種,窩囊又無用,便是報復,也總是毛毛雨般,根本不能傷筋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