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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英……李文英。
李書意有多久,都沒有再聽到別人提起過這個名字了,一下便愣在原地。
“看來還是你姑姑最了解你。”趙輝握了下手,終于還是鼓起勇氣拍了拍李書意的手臂,臉上是一般家庭里長輩看著后輩長大后欣慰的樣子。
他把趙晴晴牽起來:“那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我和晴晴也還要去車站。”
李書意像是才找回了神智,有些著急地去拿外套:“我送,我送你們。”
趙輝已經走到門口了,外面冷,怕李書意追出來著涼,急匆匆開了門連連擺手:“不用不用……來的時候,還是那位白先生送我們來的,不好麻煩你們了。”他大概以為白敬和李書意關系很好,接受了人家的好意,就等同是接受李書意的了。
誰知等他拉開了門,就看到長廊上站了兩個人,白敬和左銘遠。
左銘遠等人等得百無聊賴,一看到趙輝便露出個親切的笑來:“趙先生,車在樓下,我送你們去車站。”
趙輝怎么好意思麻煩人家兩次,可左銘遠最是個會看人下菜碟的,又是地方偏僻不好找車又是天氣冷了小孩不經凍,趙輝猶豫間,跟著走到門邊的李書意接了話:“趙叔,你讓他送你吧。這么遠我也不放心。”
他一出聲,一直在旁邊看著他們拉扯的白敬一下就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他身上……便移不開了。
他今天穿了件白襯衣,衣擺塞進筆直的西裝褲里,勾勒出一條細窄的腰線。以前坐在輪椅上,他只能仰頭看人,覺得費勁也不喜歡低人一等,通常臉上就沒什么表情,也懶得跟人交流。現在他好了,不再穿著病服,也不比白敬矮多少,說話時的樣子……是以前那個李書意了。
白敬雖已在照片上見過,可親自看到他這樣站在自己面前,幾乎都能聽到胸腔里劇烈跳動的心跳聲。
趙輝架不住左銘遠的熱情,只得跟著人走,慌慌張張走出去幾步,還是趙晴晴拉了拉他的手說了什么,他才停了下來。
李書意還站在門邊注視著他們,以為有什么事,正要過去問,就見趙晴晴又跑了回來站到他身前,打開身側那個兔子模樣的小挎包,從里面摸出一個東西,有些不好意思地雙手遞給他。
李書意彎腰接過,正想問她是什么,就見她抬起頭,睜著圓圓的眼睛,嘴角抿出一個小小的酒窩,聲音清亮悅耳:“哥哥再見!”然后便扭頭跑開,兩個羊角辮甩出一個可愛的弧度,還能看到腦袋后的草莓發夾。
李書意為了跟她說話帶出來的笑意僵在臉上,手也不自覺抖了下,腦袋里跟斷線似的一片空白,連什么時候被白敬帶回房間的都不知道。
等他穩住心神拆開手上的信封,里面露出一張賀卡來。大概是快到圣誕節了,賀卡封面是一個笑得瞇起眼睛的圣誕老人,正趕著馴鹿飛在夜空中,身邊還坐了一堆穿著圣誕服的小動物,都一樣笑得瞇起眼睛,抱著禮物歡呼。
李書意小心打開賀卡,里面用五顏六色的水彩筆寫了一句話,字體略顯稚嫩:祝李書意哥哥早日康復。結尾留了“趙晴晴”三個字,還在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李書意怔住,呆呆地拿著賀卡,一個字一個字,一遍一遍地讀上面的話,讀到視線模糊看不清字了,嘴里也還在默念“李書意哥哥”。
從那個灰蒙蒙的下午,他慌慌張張撞開家門,找遍了所有房間,也只看到兩個冷冰冰的骨灰盒后,有一部分李書意就被永遠禁錮在了那里。被禁錮在逼仄的角落中,終日懺悔自責,痛不欲生。一直到今天,等來趙晴晴的這聲哥哥,仿佛是另一個女孩,一個有他姑姑的眼睛和笑顏的女孩,也通過趙晴晴的聲音喚他,然后告訴他:哥哥,你該出去了。
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像被針刺著,連呼吸間都隱隱作痛。李書意聽到有人在叫自己,他懵懵懂懂抬頭,世界都被浸泡在一圈晃蕩的淚水中,只能看到一個囫圇的人影。
在眼淚徹底落下來之前,有人用掌心扣住了他的后腦勺,然后,他就被按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里。
抱他的人穿著呢子大衣,大概是在外面站久了,衣服上還帶著一點冰冷潮氣,他的聲音同樣冷淡得沒有什么情緒,只說了一句話。
“李書意,你沒有錯。”
這個人看到他的眼淚,沒有驚訝,沒有輕視,只把他的頭按進懷里,就像第一次見到他的淚水時做的那樣。他知道自己此時此刻不需要疼惜和安慰,所以就如同那時一樣幫他擋住淚水,給與安靜的陪伴。
以前那句“李書意,再忍忍”,幾乎是他報仇時活下去的所有支撐。現在,這個人看到了一直困住他的心結,所以又告訴他:李書意,你沒有錯。
李書意雙手用力攥緊白敬的衣服,眼淚幾乎是完全無法控制地往外溢出。
他耳邊響起了很多聲音。
靳言說,我們都理解你。傅瑩說,只要你好好活下去。吳老管家說,萬望你一定好好珍重自己。
……最后是白敬告訴他,你沒有錯。
過去的那些傷口,被江曼青留下的傷口,被他自己留下的傷口,所有鉆了牛角尖的痛苦悔恨和自我折磨……終于開始愈合,終于等來解脫。
李書意活到現在,從來沒有像這一刻一樣輕松和如釋重負。
銬在他身上最后的枷鎖也落下。
他終于,終于可以往前走了。
第97章
李書意從白敬懷里退開時,還能看到對方靠近左肩那塊被眼淚浸透的一塊深色水漬印,可他也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心里連半分羞恥也沒有了。
還羞恥什么呢,他長大后,落淚的次數屈指可數,可幾乎每一次都能被白敬撞上。更何況自己更難堪狼狽的樣子對方也不是沒見過,現在還要再演什么惱羞成怒的戲碼,未免也太過矯情了。
他先在原地站了下,把賀卡原樣裝回信封,然后才走到書架邊抽出來一本書來,把信封小心地夾進書中。他做這些時,也不理白敬,既不招呼人家坐,也沒給人家倒杯茶,就把人晾在那里。
等他把書放好了,才慢悠悠地抬起頭,看著白敬問:“把趙叔接過來,就是你從金海到這里要做的事?”
他說話時的神情語氣很是冷淡,可因為剛剛才哭過一通,眼尾都還帶著一抹紅,又因著皮膚白,本是淺淡的紅被襯出一股招人的明艷來,眼底還有一層沒褪干凈的水光,把他身上的凌厲氣勢也弱化了許多。
白敬在他專注做事時,眼神幾乎是赤裸裸地落在他身上,等他這樣抬起頭來,倒不敢看了,稍稍錯開李書意的目光,答了一聲“是”。
李書意嗤笑一聲,問:“這是什么不得不需要你出面的大事?我現在再無能,也不至于連輛車也叫不到。”他說著,聲音里透出不悅,“還有趙叔一直跟你聯系,你也不告訴我?”
白敬知道李書意這是開始算賬了。這個人一向厭惡別人干涉他的私事,尤其涉及過去的事,幾乎是他的雷區,一碰就炸。
他不愿李書意誤會自己利用趙輝,開口道:“是他不讓我告訴你。”又停頓一下,煩躁地皺起眉,“我知道自己沒權利替你做決定,但我也不想他直接跟你聯系……你以前每次從林城回來,都會消沉很久。”
至于大老遠從金海飛過來就為了去一個偏僻小鎮把趙輝接過來的事,白敬不想解釋了。解釋什么呢,說李書意,我為了能有這樣一個光明正大來見你的理由,等了三個多月了?說再不來看你一眼,人都要憋瘋了?
明明等了一年,好不容易等人醒了,卻不能陪在身邊,只能通過靳言發過來的照片和醫生的報告,才能知曉對方在一點一點恢復,一點一點變好。沒辦法參與其中,沒辦法親眼見證。但這種憋屈難受跟李書意說了,大概也只會引得他反感,畢竟對方本來就不愿見他,是他自己要纏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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