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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教咒語與佛教不同,因為只立足于中國本土,所以咒語純用漢語寫成,并且為了朗朗上口,大多還特意合轍押韻。比如凈心神咒——“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凈,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或者凈口神咒——“丹朱口神,吐穢除氛,舌神正倫,通命養神,羅千齒神,卻邪衛真,喉神虎賁,氣神引津,心神丹元,令我通真,思神煉液,道氣長存”,等等。
第廿二章 黑山谷(1)
今天整整一個上午,捧燈一直被邪術所惑,處于迷迷糊糊的狀態,他除了對自己所經過的場景有一點點記憶——從柏林寺到出城,從出城再到黑山——之外,任憑怎么回想,都想不清楚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對于到了黑山谷以后的事情,捧燈倒是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就令人費解得很了!
對于來黑山之前的事情,其實倒并不需要他的證詞,劉鑒等人根據前因后果和種菜老漢的敘述來判斷,也可以猜到個八九不離十了。事情的經過,多半是早晨捧燈在院中灑掃的時候,突然喪失了神智,受人控制,進屋砸了鎖,取走了草鞋,然后離開柏林寺,直奔阜成門。他在城門口是否曾被守衛的兵丁攔住過,那就誰都不清楚了,不過想來一個十四五歲的小童,操本地口音,懷里也只揣著雙草鞋,兵丁們沒有什么理由攔下他不予放行的。
至于那番邦妖僧,根據守門兵丁的供述,他是昨晚押著棺材出城的,不知道在哪里寄宿了一夜,今天一大早就直奔黑山來施他的妖法邪術。劉鑒推斷,要行使那個邪法,大概需要湊齊八種鎮物,而這個時候,被他掘走的鎮物只有六個,缺了的發簮已經用尸體代替,那最后就還差在劉鑒手里的這一雙草鞋。于是番僧先在黑山的山谷中大致布置了一番,然后重回了一趟阜成門外,接上捧燈并其懷揣的草鞋。至于妖僧是什么時候迷惑的捧燈,雖然難以確定,不過就目前來看,這點不是很重要。
如果捧燈一直處于迷糊狀態,直到劉鑒放五雷咒破了番僧的妖法,給他灌下袁忠徹所攜帶的靈藥,他才悠悠醒轉,那么上述猜測全都成立。然而據捧燈所說,他是一到黑山就醒了,那為什么不立刻逃走呢?
劉鑒要捧燈詳細述說清醒以后的所見所聞。捧燈咽了一口唾沫,手舞足蹈比劃著回答說:“小人才醒過來,就發現自己呆在一個不認得的地方,旁邊有個番邦和尚正在掘土埋一口棺材。這和尚咱們是認得的,爺您還記得嗎?就在安老板結婚那天……”
劉鑒點點頭,表示自己早就已經想起了這個番僧。于是捧燈繼續說:“小人當時心里害怕,爬起來就想跑,那和尚卻沖我笑,搖頭擺手,表示并沒有惡意,還掏出幾塊蜜餞果子來給我吃。我心說這和尚一定是個拐子,以為拿幾塊蜜餞果子就能糊弄我么?我又不是三歲孩子……”
劉鑒全副心思都放在捧燈身上,袁忠徹卻蹲在那番邦妖僧身邊,用一幅手帕捂著鼻子,質問那妖僧前因后果。他雖然曾經學過幾句番話,但數量極其有限,連應付見面寒暄都有點困難,更別說牽涉到那么專業的宗教、法術領域了,況且,這妖僧所說的番話和袁忠徹學的似乎不太一樣,嘴里打得嘟嚕更多。而那妖僧也只學過幾句漢話,再加上被王遠華的定身符鎮住了四肢,手腳皆硬,連比劃都不能比劃。于是乎,浪費了半天的時間,兩人徹底雞同鴨講,毫無所得。
這邊捧燈繼續說:“小人假意接過蜜餞,也不敢吃,看他一背過身去繼續埋棺材,我撒丫子就跑。可是才跑了兩步,突然一陣霧氣沖過來,頂了我一大跟頭。那和尚兩步就跑到我身前,也不知道從哪里掏出個瓶子來,往那霧氣上灑水,嘴里還嘰哩咕嚕地大說番話……”
這當口,袁忠徹招呼了王遠華,一起把那番僧搬起來,拖到谷旁一棵大樹下。袁忠徹從饕餮袋里摸出一條霞光隱隱的金絲索,把番僧連腰帶腿都綁在樹上,連脖子也勒上了三四道,只是空出他的兩只手,方便比劃。然后王遠華收了定身符,那番僧終于可以比劃代言了。
“小人不理他,爬起來掉頭又跑,卻又撞上了別的一道霧氣,”捧燈一邊嘬著牙花子,一邊向劉鑒描述說,“那霧好可怕,灰朦朦的,似有形焉,似無形焉……哦,小的是說,一靠近就心慌腿軟。眼看那些霧就圍著我在三五尺外轉……不對,據小的看來,是圍繞著那剛埋下的棺材轉。看那和尚似乎也挺著急害怕,他指點著叫我趴在地上,不要亂動,自己又是念咒,又是灑水的。只要他一念咒,那些霧氣就虛了,才一閉嘴,那些霧氣就又濃了。廢物和尚,念了半天咒都不靈,只好從懷里掏出書來現翻——真是臨時抱佛腳……”
劉鑒越聽越是疑惑。從捧燈的敘述來看,那番僧對小童并無惡意,不僅如此,想要傷害捧燈的是那些邪氣妖霧,番僧反倒好象在念咒驅邪,保護捧燈。“既然如此,”他追問捧燈,“怎么我剛來的時候,看你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是被邪氣侵了,還是番僧揍你?”
“別說揍我,”捧燈眉毛一努,滿臉通紅,“他比揍我還狠。也不知道是什么癖好,這家伙念著念著咒,從馬車上拿了好多大蒜來亂扔,”說著捧燈向四周一指,劉鑒果然看到許多散亂的蒜頭,“……到后來還竟然從脖子上摘了大蒜來嚼。我本來就奇怪他干嘛在脖子上掛幾辮子大蒜,難道番邦的念珠都是大蒜做的么?沒想到這家伙是拿來吃的。他啃了一頭又一頭,連皮都不吐,那股惡臭……爺您也應該聞到了,真是要了我的小命了!這臭比那霧氣更叫人難忍,可小的幾次三番想要逃走,卻都給霧氣頂了回來……那霧氣似乎是不透風的,就這三五尺寬的地方,臭氣越聚越濃……”
劉鑒是聞到過這股臭氣的,果然非同凡響,他估摸著自己要被這種惡臭熏上一盞茶的時間也得背過氣去。原來剛才捧燈緊閉著眼睛躺在地上,小臉通紅,那不是遭了什么妖法,也不是得了什么病,純粹是憋氣憋的。當下不禁摸摸捧燈的腦袋,同情地點了點頭。
劉鑒問完了捧燈前因后果,轉過身來,一看袁忠徹還在那里艱苦頑強地試圖和番僧溝通,王遠華站在旁邊,垂著頭,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十字架旁的地面。劉鑒這時候滿肚子的疑惑,也只好找王遠華商量,可是才問半句,王遠華就擺一擺手:“這番僧所為,甚是怪異。若說為惡,他又不曾害了盛價,若說為善,他卻又偷掘我的鎮物。看此邪氣不散,重又來聚,和我之前的法術效力大不相同,咱們最好掘開來瞧瞧,他到底還埋了些什么其它的東西。”
劉鑒也有這種感覺,他的五雷咒雖然將妖霧打散,但邪氣并未因此湮滅,而這邪氣和之前在那草鞋上感覺到的,又有些許的不同。就在他詢問捧燈的這會兒功夫,被五雷咒打散的邪氣又逐漸聚攏了過來。這還好是在白晝,若在晚上子時前后,陰長陽消,光這股邪氣就能叫普通人混亂甚至顛狂,不管那番僧究竟做了些什么,他和王遠華、袁忠徹都得趁著天黑之前盡快想辦法給解決嘍。
劉鑒抬起頭來四處尋找――照捧燈所說,番僧曾經掘土埋棺材,那在四周必有工具――果然看到在番僧駕來的馬車旁邊擺著一具鐵鍬。劉鑒走過去扛起鐵鍬,開始發掘埋下的棺材,手里一邊忙活,他嘴里卻不饒人:“還能埋些什么?定都是你那些害人的邪陣鎮物罷了。”
王遠華冷笑一聲:“井蛙窺天,蜀犬吠日。看在你是平原劉公苗裔的份上,我便多說兩句,免得你糊涂一輩子。這個陣能攝生人魂魄不假,但所攝之人必有取死之道,唯污穢骯臟的魂魄才敷使用。仁人義士,天不能害,邪不可侵,法不得攝,想那順天知府陳諤剛能犯上、廉而奉公,此陣如何能夠傷他?但他過于敬畏鬼神,杯弓蛇影,所以得了心病,加上風寒入骨,病勢比平常重些而已。袁忠徹去了一趟,安其心神,想來他的病不日便可痊愈了。”
劉鑒半信半疑,反駁說:“那些打死沈萬三的皂隸陸續暴斃,難道他們全都是作奸犯科之徒嗎?”
“若非仗勢欺人,貪財害命之徒,王某為何單選了他們來行刑?”
“那些踢打沈萬三尸身的百姓,難道也全都是惡人?是,踐踏尸體,按大明律是該有罪,可頂多打頓板子,罪不致死呀!”劉鑒還是不依不饒。
“哼,想當然耳。你有算過一共多少人去踢打沈萬三的尸身?其中死了多少人,還有多少活著么?”
“那邸報館高書吏之死你又怎么解釋?那樣一個冬烘先生又做什么奸,犯哪門子科了?”
聽劉鑒這么一問,王遠華倒愣住了,一皺眉頭:“高書吏?那又是何人?”
劉鑒挖土挖得手酸,此時想起老書吏來,他不禁心頭火起,當下眉毛一擰,把鐵鍬往王遠華手里一塞,那意思是:“別戳著,你也來挖兩鍬。”嘴里卻說:“便是你詭言要活祭了大鐘的那個瓦匠高亮之父!”
王遠華手柱著鐵鍬,慢慢挽起袖管,撇嘴答道:“八門鎖水陣只攝惡魂,道理如此,我也不能一一核準。你若提旁人,我還真難以回答,若說高亮之父么,嘿嘿,當日見了高亮,我便算過其父。劉鏡如,死者為大,我也不愿多說他的壞話,我只問你,你和他交情有多深,你能保證他從不曾為非作歹?你能保證他毫無隱惡,罪不致死?”
他這幾句反駁有點強詞奪理,可是也說得劉鑒不禁一愣,啞口無言。劉鑒和高書吏本來也并沒有什么交情,根本不清楚對方的為人,他還真沒法保證高書吏從來也不曾做過惡事。
王遠華一邊掘土,一邊接著說道:“你回去問高亮也是枉然,其父年輕時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輩,但其子未必知道。所謂‘天理循環,報應不爽’,八門鎖水陣當日要攝走其父的魂魄,連你也無法救下,如果今日要攝走陳諤的魂魄,憑他袁忠徹就能救人成功嗎?”
這話可問到了點子上,劉鑒從來就瞧不起袁忠徹,難道自己救不了高書吏,袁忠徹往順天府隨便兜了一圈,卻能夠救下陳諤來?就算事實確是如此,劉鑒也未必肯信。于是他在心里說:“這王遠華倒好鋒利的口舌,再多問下去只有吃癟,還不如順便問他《鏡鑒記》的事情呢。”
于是轉換話頭,一字一頓地說道:“祖上傳下《鏡鑒記》的殘篇,有云:非刑而怨,其氣剛焉,觸其身者,皆為所攝。取其長物,定于八方,以拱八門……”
劉鑒的意思,一方面是告訴王遠華,《鏡鑒記》我也知道一點,你別大言相欺,另方面想套出王遠華對《鏡鑒記》的認識來。果然王遠華也自然而然地跟著劉鑒的話背誦下去:
“天開西北,而行始于左足;其次為坎,以應休門;再次相循,終之于澤,合七之數。聚此怨魂,鎮山鎖水,其害有自,利于生民……”
最后一句話,王遠華背的是“利于生民”,劉鑒背的卻是“利于生人”。那里“人”字一出口,王遠華立時心中了然,冷笑著說:“原來你那是唐朝的版本。”
劉鑒細眉一挑,心說:“不會吧……”他也立刻想到了,唐朝避太宗李世民的諱,一律把“民”字改為“人”字。比如柳宗元在《捕蛇者說》一文結尾寫道:“故為之說,以俟觀人風者得焉。”從來就沒有“人風”一詞,它的本意應該是“民風”。很多文章在改朝換代以后,避諱的問題就給改回來了,比如世傳的韓愈《祭鱷魚文》中,理該避諱的“民”字出現了七次之多,但也有些并沒有改。
難道自己在家里看到的《鏡鑒記》殘篇是在唐代因為避諱而改錯了字嗎?人風、民風,不會引起多大歧義,“利于生民”和“利于生人”意思卻就滿擰了,前者是說對老百姓有益,后者只是說對活著的人有益,對應前后文,很容易造成這活著的人不是泛指,而是單指施法布陣者的理解。也就是說,若按王遠華的背誦,這個陣雖然有點危害,卻對老百姓有利,當然說不上是邪陣;而按劉鑒的背誦,這個陣害了人,卻對布陣者有利,當然是邪陣了。
可是這事兒很難分清真偽,別說王遠華只是口頭背誦,就算他真拿出一部書來,只要不是三國時代刻版的,誰都難保是后世傳抄過程中倒過來把“人”字改成了“民”字——況且誰都知道,三國時代還沒有印刷術,書籍全是靠手抄的。
劉鑒滿肚子疑問,可又不知道從哪里問起才好,就在這個時候,王遠華突然一抬頭:“挖到了。”
劉鑒和王遠華費了好大勁才掘到那番僧埋下的棺材,但以他們兩個人的力量,是很難把棺材搬出來的——捧燈實在指望不上,他光站在坑邊看著就已經是鼓足了勇氣——他們只好就在坑里撬開棺材蓋子來看。劉鑒想招呼袁忠徹也過來搭把手,但看他和那番僧手舞足蹈地“聊”得正歡,也就不去碰釘子了。
撬開棺材蓋,果如王遠華所說,沈萬三的尸身并沒有絲毫腐爛,只是皮膚發黑發干而已。劉鑒看這人約摸五十多歲年紀,兩眼不閉,但瞳仁早就沒了光彩,他頭南腳北,身上行頭俱全,上衣、下褲,腰系草繩,足登草鞋,左手邊放著一支木棒,右手邊放著一個破碗,肚子右側還擺著一個布口袋——只是長發披散著,頭上沒有發簪。
“果然都在這里。”王遠華冷哼一聲,跳到棺材里。剛才棺材蓋才一揭開,劉鑒就感覺到一股寒氣從脊背直透五臟六腑,抬頭一看,原本散在四周的邪氣妖霧逐漸聚攏,在頭頂凝成了一片壓得很低的烏云。他轉頭望一眼捧燈,就見小書童雙手抱著肩膀,渾身直打哆嗦。
劉鑒一把把捧燈拉下坑來,抱在自己懷里,口中喃喃念誦,以定捧燈的心神。忽然聽到王遠華“咦”了一聲,循聲望去,只見對方彎腰從尸體懷里摸出一道靈符來。
劉鑒認識這道符,那分明是道聚鬼的邪符,上面的字不是用朱砂所寫,顏色偏深,倒有點象是用什么動物的血寫成的。他一時反應不過來:“這番僧不會說漢話,倒會畫我中華道符……不對……”
王遠華代他把疑問說了出來:“這妖僧還有同黨,是個華人!”
劉鑒和王遠華兩人協力同心,花了一盞茶的功夫來鎮壓邪魄。他們首先燒掉邪符,劉鑒寫了一道驅鬼之符,貼在尸體頂門百匯穴上——捧燈是被邪術迷惑著出來的,身上什么都沒有帶,劉鑒只好問袁忠徹討要一應工具,好在袁忠徹的“饕餮袋”里百物俱全,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拿不出。
然后他們兩人一個站在西北乾位,一個站在西南坤位,凝神誦咒。隨著咒語的誦念,原本聚繞的邪氣逐漸消散,捧燈也不再感到透骨的寒意了。
“嘿嘿,”祈禳鎮壓完畢,王遠華左右望望,冷笑著說,“地方挑得真好,西方是八門之尾的驚門,這里林密谷深,又陰氣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