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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這對孤兒寡母坐在一起吃晚餐的時候,我心頭裊裊升起的溫情幾欲使我陶醉,我看著房東老太枯樹皮般飽經風霜的臉,又差點幾度窒息,說是房東老太,其實和商詩年齡完全相當,但是和她以及她的兒子坐在一起,我卻只有一股強烈的認她做媽的沖動,我想,如果我和商詩以及她的兒子坐在一起,那我肯定只有一股強烈的做孩子他爸的沖動。這就是這個社會造成的不同,這個可憐的母親,要起早貪黑、風餐露宿地去街頭擺小攤掙錢供她孩子上學,她的容顏自然也就被歲月的艱辛過早地風干,當她的男人更不幸被歲月奪走之后,她就只能用貧瘠的肩膀苦苦撐起他孩子頭上那片灰暗的天空。而商詩呢,當她的男人有幸被報應奪走之后,卻有我這樣前途無量的男人要死要活地要去為她撐起她香艷肩膀上的那片玫瑰色的天空。更有甚者,她對于這樣的艷遇還可以做到根本不予理睬!
這個離奇的社會,這些離奇的人,還有那些離奇的事,我真地就無法擺脫了么?那天晚上我躺在我的棺材盒子里,并沒有挖空心思怎么去想象我現在睡的就是太平間的棺材,而是絞盡腦汁在想,我明天進入太平間到底是在遠離人世還是在深入人世這樣一個突然糾纏住我的命題。我想了一夜沒有想通,最后一瞪眼,說,也罷,還是用隨之而來的體驗和事實來驗證吧!于是,我從棺材盒子底一躍而起!
這天清晨,我踏著寂寥的晨風,告別了一夜的物語,回望一眼東方的拂曉,毅然向著西天走去。
這天下午,我在病房忙里偷閑擠出時間來偷偷找到白晶晶,躲在一個房角,遙望著她前凸后翹的美體匆匆意淫了半番,算是告別了我在這個人世間能感受到的唯一的美好!
這天晚上,我就入駐了太平間!
第37章 凄美冷艷的太平間
我們醫院的太平間坐落在醫院西北角的一片幽深的樹林里,這也是這個醫院唯一的一片樹林,在這個被房地產商開發得七零八落的城市里,能找到一片相對來說安寧潔凈的樹林真地是很不容易的,所以我平時其實就很喜歡這片小樹林,只是工作太忙,根本無暇到這里邊來坐一坐,太平間那個小院就掩映在這些樹葉枝杈交纏出來的濃蔭里頭,由于它在小樹林的最深處,所以小院那個班駁的大鐵門只能透過縫隙若隱若現,如果是在秋日燦爛陽光的照耀下,大鐵門上那銹跡斑斑的斑塊閃耀著暗黃的光就會和周邊樹上的黃葉混跡成一片,讓你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這個太平間由于是盛載陰尸的場所,所以與醫院其他建筑是相隔了較遠一段距離的,它就象一個被從父母體內流產出來的怪胎,靜靜地呆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借著寂寥夜空的掩飾才開始低低的嗚咽,不過雖然它因偏離醫院主體而顯得陰郁冷森,但從醫院東邊、南邊、東南邊方向各延伸出的一條碎石鋪成的小路卻顯得生意昂然,三條小馬路使醫院的其他地區通達到太平間前的這片小密林,每條小路旁邊都是整齊的花圃,高大堅實的混凝土砌就的邊臺簇擁著油黑發亮的土壤,在上邊長出花團錦簇的瑰麗織錦,還有常年青蔥幽綠的四季青,也許是沾了太平間尸寒的養分,花圃里的植物生長得異常的蔥綠繁茂,鮮花竟相怒放、爭奇斗妍,小木藤蘿蔓蔓、盤根錯節,在碎石馬路兩旁形成茂盛的鑲邊,將小路卷裹成一條蔥蘢而幽深的殷紅長廊,當有尸體穿過這條生機勃勃的長廊抵達生命的另一個盡頭的時候,那意境一定是相當的優美!
而此時,我正如那一具具剝離了塵世紛繁滋擾的尸體,借著黃昏落日渲染過來的那一絲絲暗黃的光芒,穿行通過其中的一條生命長廊,懷揣著豪邁的情懷,去向生命的另一個盡頭,找到里邊的另一具尸體,尋微探幽,為外邊那個不堪重負的人世,尋找脫困的良方!
三條小路均彎彎繞繞抵達小密林的中間地帶,那里有一條青石板路通往太平間的小院,雖然也很幽深,但看起來還算寬敞,路旁每隔幾米就有一棵高大的槐樹或者梧桐樹,巍然屹立,顯得氣勢非凡,比起小路旁的陰柔婉麗,這里就頗顯陽剛瑰麗了,在其中一棵梧桐樹下,還有一條青灰色的石凳,端莊而壯實,在大樹的襯托下,隱約輻射出一股肅殺之氣,我躑躅獨行在這條青石路上,不自覺就想,在這個尸寒凄凄、陰冷惻惻的太平間前,搞出這么大一片排場,難道是想鎮住太平間里的小鬼,讓他們別來為禍人間?如果真是起了這樣的作用的話,那人間為什么還是一片黑云漫卷、凄風苦雨?如果干脆將太平間里的這些小鬼放出來,是不是反而可以天清地明?
可嘆,我堂堂一個醫術高超的醫生,竟然幻想出一群小鬼,而且還指望它們來凈化世界,也許我某個現在正躺在太平間的醫學前輩,要狠狠摑我的耳光,大聲質問我還有沒有一點醫學素養、科學精神了?我搖頭苦笑了一下,禁止自己不著邊際的胡思亂想。毅然邁步走向太平間,推開太平間的那扇班駁大鐵門。
我一只腳剛一踏進去,另一只腳剛抬起想跟進,眼前突然一閃,從地上竟然猛地站起幾個人影來,我著實嚇了一哆嗦,心臟砰砰跳個不停,待定睛看仔細了,覺得面熟,正打算在腦子里搜尋一下,搞清楚這幾個人是誰,其中一個人說話了:“李醫生,您好,請問,潘夫人來看過潘天高的尸體以后,為什么沒有將他的尸體拉走?將他的尸體留在太平間到底是什么用意?”
我這才想起,原來這幾個人就是那次我護送潘天高的尸體來太平間時看到的記者當中的幾個,天啦,他們竟然還堅守在這里?當然,大隊記者人馬已經撤退了,這幾個記者看來是潘天高尸體的忠實粉絲,不抱著潘天高的尸體親幾口看來是不會撤退了。不過我對他們是不感興趣的,只是這個人的話倒讓我心有所動。原來商詩也來看過潘天高的尸體,其實這本來也沒什么稀奇的,作為潘天高的妻子,她來進行個遺體告別也是順理成章的事,但是,現在讓我心有戚戚焉的卻是,商詩來探望了潘天高的遺體以后,卻并沒有將他拉走,可見,她確實應該是相信我說的有可能使潘天高的尸體復活這樣的話的,既然她相信,可為什么她卻給我留一個虛假的手機號碼呢?這實在是很費思量,我最后只能百思不得其解。
我看著已經被舉到眼前的話筒,本想皺皺眉頭,嚴厲地喝斥他們無聊,我對對潘天高這么感興趣的人真地有一種本能的厭惡,潘天高不就是有點錢么,值得你們這么魂牽夢縈么?但我一轉念又想,以后我幾乎要天天來太平間值夜,如果這幫人老是守在這里,被每天膩味地纏著問一遍,即便不被煩死,我研究潘天高軀體之迷的心力也要被影響,不行,得想個辦法讓他們走。我心念電閃之間,就有了想法,我對他們淡然說道:“這是潘天高的愛人商詩女士做出的決定,至于她是什么想法,我也不知道,你們只能去問她了!”
第38章 從此駐守太平間
那個記者滿臉疑惑道:“可是當時我們追問她了啊,她看起來很漠然,只是安靜地搖頭,一言不發就走了??!”
我繼續鼓說道:“那她不肯說,我就幫不了你們什么了,在這方面,你們記者是專長!”
記者仍然將信將疑地說:“真地是商詩女士做出的決定么?”
我坦然說道:“這種話我不想說第二次,我想,你們守在這里,也是一點意義都沒有的,因為你們無非就是守著一具尸體,而尸體又不會說話,有關尸體的一切,你們應該到社會上去尋找,去調查潘天高發財致富的來龍去脈,去追尋與潘天高死尸相關的活人做探訪,比如,與潘天高同時期失蹤的那個女病人,你們如果將她找到,并做一次訪談,我想,你們肯定立刻就能大紅大紫,還有,有關潘天高的尸體為什么沒有及時火化,你們都能去問潘夫人商詩,我想,你們守侯在這里無非就是想等到最了解潘天高尸體的人,那么我可以告訴你,我就是目前醫院方面最了解這具尸體的人,可是我知道的一切我想你們也都通過各種途徑打探清楚了,剩下你們還想知道的我也就不知道了。我覺得,你們目前最需要了解的應該是潘天高生前的其人其事,假設商詩實在不肯告訴你們她的想法的話,這些為人處事也可以間接幫助你們去推測商詩的想法,你們覺得呢?”
記者們紛紛點頭,連聲說好。我知道他們堅守在這里可能也確實就是需要醫院方面的人給他們一個說法。他們肯定也早打探到了我就是這個事件中與潘天高尸體最親密的人,要不他們怎么知道我是李醫生呢?我現在現身給了他們一言半語的,雖然還不能完全滿足他們獵奇的記者本性,但轉而給他們提供了另外一條線索,也足夠他們滿意的了。果然,他們一個個和我致謝而歸,又興致勃勃地踏向了另一條追尋真理之路!
我故意挑逗他們去找商詩,其實也不是我的本意,我原本是不想讓任何人去打擾商詩的,但是我的商詩現在已經不給我機會,和我宛然已如路人,我內心里極力使自己變得平靜,但是我意識深處的那種絕望卻無時無刻不在煎熬著我的心,其實我也并不是再沒有和商詩接觸的機會,因為從趙警官那里得來的她的號碼我已經象烙印一樣鐫刻在了大腦里,我想忘掉都不可能了!但是,遺憾的是我從來不可能是那種對女人死纏爛打的人,既然商詩不給我留真實號碼,就說明她看不上我,不希望與我接觸,那你指望我腆著臉皮去主動給她打那個電話,拔掉我一層皮都做不到,可是,我又真地不想就此放棄和她相識相知的機會,所以我內心里竟然冒出一個邪惡的想法,我希圖這些記者去糾纏商詩,問商詩為什么不處理潘天高的尸體,他們一定就會將我說的話捅穿給商詩聽,如果商詩一生氣,盛怒不可名狀之下主動給我打電話興師問罪,那我就又可以聽到那美妙動聽的親切聲音了,我想,商詩即便在盛怒之下,那聲音也一定溫軟醇厚得能夠融化一切,尤其是能夠融化我這一顆凄零哀婉的心。阿門,上帝,老天,原諒我吧,原諒我這一顆已經意亂情迷的心!阿門,潘夫人,商詩,原諒我吧,原諒我這一顆為情所苦的心!為了獲得一次和你再次說話的機會,我只好自私得找一幫人去打擾你了!
我沿著斜坡走下去,看到太平間的兩扇木門是半掩著的,我稍微推了一下,就聽到吱呀吱呀的響聲,里邊傳來警覺的一聲斷喝“誰?”,我雖然知道有可能是工作人員,但還是止不住地一陣心悸,等確信里邊是人聲時,我才安靜地應了一聲“我可以進去嗎?”
里邊一陣悉索的腳步聲,過了一會,門從里邊拉開,一絲黃昏的光亮滲了進去,一股陰寒撲了出來,一張枯黃的臉便在蒼涼的黯淡中閃耀著陰惻惻的氣息展現在我面前。就是上次那個引導我們安放潘天高的尸體并且給冰柜充上電的工作人員。我剛要開口說話,他搶先說了:“你是李醫生吧,進來吧,醫務處華老師跟我說過了,說你要對那具尸體進行研究,晚上就在里邊過夜,要我給你安排個鋪位,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跟我來吧!”說完,轉身就進去了,由于還沒有到晚上,所以他沒有開燈,我一時還難以適應里邊微弱慘淡的光亮,所以只能摸索著跟在他后邊,很快,他將我引導到了那天的那具棺材前邊,然后停下腳步,指了指鋪在地上的一片黑糊糊的東西,我極目凝視,依稀能夠看清是一床床墊一樣的東西,上邊好象還加了一層,象是毯子,不知道他是從哪里找的,不會就地取材,就在太平間找出來的以前裹尸體用過遺棄下來的尸毯吧?我情不自禁打了個寒戰,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平間里的尸寒確實過于陰冷的緣故!
那個工作人員聲音略微有點沙啞,道:“李醫生,你看還需要什么嗎?”
我搖頭道:“不需要了,謝謝你啊!”
他接聲道:“我叫張根,就在上邊院子里的房間值班,李醫生你有什么事的話,隨時叫我就行!”
我再次跟他道了聲謝。然后,他轉身,一步三搖地走了,從昏暗的光線中看過去,他的背似乎有點佝僂,由于他的臉太過滄桑,我幾乎都看不出他的年齡,但既然他是常年跟尸體打交道的,應該也是經歷過歷練的,以后還是叫他老張吧,我聽到木門吱呀一響的時候,我這樣想,然后,我和外邊的那個世界,就被這道木門隔開了!世事真是撲朔迷離,就這么一轉眼,我似乎就要和外邊那個世界陰陽相隔了!
第39章 坐在棺柜上看向潘天高的尸體
我呆立在原地,先凝視著衰敗木門的縫隙里透露進來的絲絲天光不敢移開視線,等到差不多適應了太平間里的黑暗和慘淡光景的時候,我才逐漸地使自己的眼神渙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移動視線,移動身體,最后,我咬牙猛地轉身,徹底地背離了那一絲微弱的天光,直面從幽深太平間的各個廊道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的寒芒。
所謂的廊道實際上就是由一排排的棺材似的冷凍柜子齊刷刷地排列而夾閉出來供人行走的通道,由于棺材柜子略帶一點灰黃,所以在蓋子和四壁上反射出來的蒼茫光霧反而將廊道包裹得越發幽暗漆黑、迷離詭異,我所置身的廊道大概正好位于太平間的中間位置,我往左右大致掃了一眼,感覺每一排的棺材柜子的格局都差不多,大致都是那種下邊一個側開門的立柜上邊壓著一個帶棺蓋的臥柜。在迷蒙黑亮的太平間的黃昏氣息中,每一個棺材柜子本身就如一個趴著的龐大死人,周身浸裹在一團團愁云慘霧中,似乎等著最后的凈化和超脫,然后靈魂脫殼,與天光相接,霧化而去。
這種寂寥和渺茫倒可以令我產生些微的平和和安寧,但在比較遙遠的角落里的棺材蓋子上好象在閃耀一絲綠瑩瑩或者藍汪汪的幽芒,在龐大的黑暗背景下顯得異常的驚怖,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覺,這就讓我有點膽怯了,我不敢再看,逐步移行到我那個地鋪前,一屁股坐了上去,先是一股床墊的彈力彈了我一下,給了我一股溫軟的慰藉,這種慰藉還沒升華到心臟,屁股底下的一股寒涼倏忽就侵襲并且彌漫上來。
我不禁打了個哆嗦,涼意滲透到了我的心骨,使我覺得整個身體都是慌慌的。我下意識地用手摸了一下地板,濕濕冷冷、滑滑膩膩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東西,抬手在眼前晃蕩,但由于光線太過微弱,只能模糊感受到花花的一片,看來是常年的地氣得不到疏散,和這里蕩漾著的尸氣交融在一起,化生出什么東西來了吧!我也不怎么在意,抬手甩了甩,習慣性地在地鋪上擦了擦。逐漸地,我身上的人氣開始發散出來和地板上滲透出來的尸寒糾纏在一起達到平衡的時候,我身體里慌慌的緊繃繃的感覺得到了平抑。然后我靜靜地坐在地鋪上,開始冷靜地思考我此行進駐太平間的目的。
按我理智中的思考,我當然是以為我主要是要來研究潘天高的尸體,然后找到他的死因之迷或者說是找到他還沒死的證據,探究出使他致死的方法,再拿到外邊去扶危濟困、除妖蕩魔,掃除死死纏繞著外邊那個世界的那遮天避日的濁氣,當然也出我常年壓抑在心中的一口惡氣,這樣我才能心安理得回歸那個世界,并且坦然面對那個世界。
那么我相信我能找到潘天高的死因之迷或者使他借尸還魂嗎?這要是放別的醫生頭上也許不會相信,但是,我卻不是別人,我是一個在以前學醫時就經常面對已死去多年的尸體想“我這輩子如果能將這具尸體復活,那我也就達到了醫學的頂峰”這樣一位醫生,能達成醫學頂峰然后就可以不用再吃苦而坐享豐碩成果這樣的想法無時無刻不在激勵著我,所以現在碰到這樣一具剛死不久而且死得不可理喻的尸體,就更加刺激了我的信念,從這點上說,我確實是打心底里認為我真地是來從事著這一激動人心的偉大工作的。而從潛意識里更加激發我動機的是,我可以借助醫生的身份以研究潘天高的軀體為幌子,給自己提供一種靠近商詩的可能,雖然這種可能微乎其微,現在甚至已經絕斷,但我心底深處誰敢說就不再受這種念想的影響了呢?我心底里甚至還有這么一種異想天開的幻想,如果真地有朝一日我將潘天高的尸體復活了,那我一定震驚世界,什么諾貝爾獎,什么商詩,那還不可著勁兒往我懷里撲?
其實當時坐在太平間的地鋪上時,我并沒有想這么多,只是我現在回想起整個事件的經過時,我才對當時的情景和心境做出這么一種最有可能的推測而已。
我靜靜地坐著,隨著時光一起消沉在這個半地下室的幽暗地府里,直到我確信外邊已經沒有一絲天光瀉入,我的眼前已經埋入了一片徹底的黑暗時,我才緩緩地起身,略微動了動酸麻的軀體,繼續往這個廊道的那一頭邁步,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幽暗,所以我走得異常冷靜,穿行在這個供人通行的過道里,我就象是其中某個棺材柜子里慢慢升騰起的一具尸體,然后站直在地上,開始行尸走肉。我終于抵達了那邊的墻壁,我在白天已經瞧準的位置上一陣摸索,劈啪將太平間里的燈管拉亮。在太平間中間位置的天花板上那個白熾燈管就象個垂暮的老人,用咝咝的電流聲喘了一會氣,接著忽閃了兩下氣若游絲的暗影,然后才期期艾艾地亮了,光線倒是很柔和,流瀉出一片粉嫩淡黃的光影,似乎還閃耀著血的殷紅。太平間里安靜極了,我本來擔心的莫名的嗚咽或者突然的呻吟聲都沒有,也不過只是一個擁有很多尸體的平淡世界而已,這樣想來,我心里竟然有點失望,聽著嗡嗡響著的咝咝電流聲,我沒來由的竟然期待聽到某個角落傳來如血的泣訴或者如歌的歡呼,當然,我沒有如愿。
有了光亮,我的元神也開始回歸,我寂然地移步,聽著腳下茲茲的摩擦聲,面色平靜地來到了盛放潘天高的那口棺材柜子前,我腳踩著那個彈力十足的地鋪床墊,踮起腳尖,用雙手合抱住上邊那個棺材蓋子,輕輕地把它拖了下來,再輕輕地把它橫放在和我的地鋪平行的位置,就好象生怕聲響過大會吵醒那些在其他棺材盒子里沉睡的尸體一樣。然后我拉長身子,雙手撐在敞口棺材的棺沿上,腳底用力一彈,嘴里輕呼一聲“嗬”,雙手發力一撐,借助腳底的彈力和手掌心傳來的支撐力,縱身一躍,攀上了潘天高棺材的棺沿,我把兩腳懸掛在棺里,屁股就坐在了棺壁上,收拾了一下心情,然后借助正懸頭頂的燈光,看向了潘天高!
第40章 從頭開始研究潘天高的尸體
剛看完潘天高的第一眼,我差點就從棺沿上跌下去和潘天高同床共枕,我的老天,潘天高竟然眼睛鼓鼓地直直看著我,一瞬間嚇得我魂飛天外,止不住脫口就驚呼:“潘大爺爺,我不是故意的,饒命啊!”,喊完之后,我身形象凝固一樣紋絲不動,不知道是不敢亂動,還是已經嚇癱瘓了動不了,我就那么象具肅立在高臺的僵尸一樣供太平間里飄蕩的鬼魂們景仰,經歷了漫長的窒息,太平間里還是那么寂靜悠然沒有彌漫任何肅殺氣息,這種信息緩慢侵入我已經基本癡傻的大腦,逐漸開始攪拌我殘存的意識的時候,我瞬間發散的魂魄才一點點向我的原身聚攏,慢慢地,我才終于感覺到了靈魂附體的快感,然后,我的眼珠滴溜溜一轉,意識也隨之就恢復了。在我的意識的引導下,我的身體微微悸動了一下,繼而就好象激發了一個連鎖反應一樣,我猛地晃蕩了一下身體,猛地低下堅挺的頭顱,駭然地再次看向潘天高,我同時在想,潘天高怎么這么久沒有動靜呢?難道我看花眼了?
在狐疑的帶動下,在已經有了第一次視覺沖擊產生的心理免疫力之后,我再次看向潘天高時要稍微鎮靜一點了,我看到的還是一雙漲鼓鼓瞪著的眼睛,我怕看走眼,使勁揉了揉眼睛,沒錯,他的眼睛確實是睜開的,至少眼簾是打開的。不過自始至終,他也就是眼瞼開著而已,軀體其他地方仍然是一片死寂,而且眼睛睜著也就是睜著而已,并沒有產生任何波動或者釋放任何神采,意識到這一點,我再瞪大自己的眼睛仔細去察看,才發現那只不過是一對死魚眼,并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潘天高仍然還是一具尸體。確認了這一點,我心頭一直揪著的驚悸感這才緩緩釋放了開來。
不過才下心頭、又上眉頭,只一瞬的放松,我腦子里馬上又被倏忽彌漫的迷霧所困繞,潘天高的眼瞼怎么是開放著的呢?是他的尸體被人動過呢還是他從死去那一刻開始就一直沒有合上過眼睛?于是我就開始回憶當初他死亡以后的場景,但是我痛苦地發現一個事實就是,從搶救潘天高沒有成功致使他死亡之后,我就一直處于懊惱當中,竟然從來沒有留意過他的眼睛是否合上過?后來他被蓋上白布,又后來被嚴嚴實實裝在淺綠色的膠皮尸袋里轉運到太平間來,這中間我就更沒意識到要去打開這些覆蓋物看看這一細節了。所以我現在是無法判斷潘天高的眼簾為什么沒有閉合的原因了。不過我基本不相信有人會無聊到到太平間里來動他的尸體,那我姑且只能認為潘天高自死至終就從來沒有合上過眼睛。那他為什么死不瞑目呢?難道有很大的冤屈要申訴嗎?象他這樣劣跡斑斑、血債累累的人難道反過來還成了條冤魂?當然,也不排除是張根當初往棺材柜子里傾倒他的尸身時,恰好將其眼瞼撞開了而已。我這樣安慰著自己想著,找到了一些差不多的理由之后,我就變得平靜多了,也懶得細想了。再次看向潘天高的尸身開始了我正常的營生。
我仔細打量著潘尸身,意圖尋找一個突破口,再在突破口上嗅聞到一絲蛛絲馬跡,然后一舉突破潘天高的死亡之迷,讓世情真相大白于天下。
我首先看他的臉,臉還是那么胖嫩,只是在冰渣子的包裹下,原來的奶白本色已經渙然成灰白的顏色,還渙散出慘淡的幽光,早就失去了他生前那種趾高氣揚的奕奕神采,那么從這張臉上能看出什么死亡的氣息呢?能不能說明他突然遭受某一場巨大的精神打擊,然后精神崩潰,萬念俱灰,于是面如死灰,內分泌紊亂而死?那象潘天高這樣喪失基本良心道德、得志便猖狂的中山狼又有誰能打擊得了他厚顏無恥的精神呢?當然,這些應該是屬于他的社會死因范疇了,這應該是趙警官那幫混球們研究的課題,我這么想下去有點越權代庖了,我只需要在潘尸身身上尋找到精神錯亂、內分泌紊亂的生理證據就可以了。我趕緊收回神思,心想,看來我哪天需要取一點他已經冷凍凝固了的血融化開來后,去檢驗科查查去甲腎上腺素等內分泌激素分泌水平。不過我覺得這一條思路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因為當潘天高失去了他在人間的龐大財富的庇護,棺材里萬千冰刀襲骨席卷起來的陰寒本就可以令潘天高的陰魂瑟瑟發抖、心虛面寒,不一定是生前受精神打擊而造成的萎靡死相。
那就再看他的肥頭大腦吧?潘天高的腦袋確實是大,就象岳云抗殺金兵時高高舉起的那兩個大鐵棒槌并在一起那樣大,然后我就只能想,這么大的腦袋肯定是吃豐盛的營養吹出來的,莫非是他營養過盛脹死的?這點倒有可能,你看那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上隨處可見的被風吹得東搖西擺的干癟身軀,這些人身上的養分都到哪里去了呢?如果這成千上萬的軀體的養分被吸收到一具軀體的身上,那這具軀體被脹死幾乎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趕明兒還真是得分析一下這個胖腦袋里的成分,如果成分很單純全部是潘天高的自身抗原和自體蛋白,那就要排除這條死因,如果成分相當復雜基本上都是一些互不相同的異抗原和異體蛋白充斥大腦,那就得繼續去追蹤這條死因線索,將這些糾纏在一起的異抗原和異體蛋白象抽絲剝繭一樣條分縷析出來,從潘天高的大腦里抽出,還之于民,那么潘天高的負債之身將有可能因為變得輕快而幡然醒悟。不過這一救治工作就太艱難了,因為異抗原能夠達到致人死亡的程度,那劑量一定是驚人的,這些異抗原之間也一定是千絲萬縷、盤根錯節、冤屈重重的,要想徹底剝離,恢復各自的清白,談何容易?不過為了弄清楚潘天高的死因,最后孤注一擲的時候,還是可以考慮的。
第41章 這不就是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