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格啾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來不及開口講話,只見女人如發面饅頭般臃腫的臉漲紅著,從門縫里擠出只手,狠狠地將她肩膀一推。
她一個趔趄。
而女人迅速縮回手,將門合攏,只留一個傳音的縫隙。
蹩腳的普通話,并不妨礙揚高的語調:“怎么,還想討債啊?你以為你什么人!我們自己都養不活,家里沒你的碗,滾!”
門重新被合上。
相似的情景,唯獨的不同,是這一次,她聽見房門里傳來小女孩的哭聲,和男人“嗚嗚啊啊”哄著孩子的笑聲。
“……”
她不再吵鬧,也不再踢門,只貼近門邊,在那隔音并不好的門板阻隔之外,聽了很久,很久。
聽著里頭熱鬧的招呼聲,嘈雜的電視聲,女孩的哭與笑。
她擁有過又失去的,曾渴望的,原來都給予了另一個孩子。
所以,她只能揣著兜里那僅剩的兩百塊港幣,扭頭離開。
那年她才十九歲。
卻已經開始明白,貧窮的生活像是壓在每一個人肩膀上的秤砣,而善意和情誼是在天平另一側不值一提的鵝毛。
千里送鵝毛固然情意深重,可那是因為沒有被生活高高吊起的比襯。
可她依舊在生活的重壓里,渴望過關于“父親”那個角色,只是被蒙在鼓里,卻從沒忘記過,小時候,他也曾是她在那個小家里唯一的依靠。
所以,那六年,哪怕從來沒有見到過自己的生父、每次都被巧妙地避開,她依舊每隔三四個月就“登門拜訪”一次,和女人不厭其煩的爭吵一次。
還會用殷紅色的噴漆,畫出一只,當年為了保住陳正德而與鐘老爺子簽合約時,曾畫下的紅色笨豬。
她不要錢,不要回報,但要他陳正德每次看到那只豬的時候,就想起,自己有過一個被拋棄的女兒。
這是她一生不堪回首的所有,也是他唯一虧欠她的人生,她——
“小姐、小姐?想什么呢,到了,給錢咯!”
司機不耐的輕叩驚醒了她的神思。
陳昭猛地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窗外,東區醫院的招牌打眼,通體雪白的高樓內外,人流如織。
=
東區醫院,在香港的一眾公立醫院里,水平不好不壞,唯一的特點,大概是人多,床位比早高峰還緊湊。
陳昭一路沿著扶梯爬上五樓,見多了在候診室長椅外掛吊針的病患,還有滿頭是血在病房外等床位的、扯著嗓子大喊護士的——
因此,在五樓最里間的小病房里,看到陳正德躺在一張臨時搭起的折疊床上,雙眼緊閉,面白若紙,而只蜷縮著、占一個小角落的時候,她也并不是太驚訝。
彼時。
站在病房門前,陳昭一身光鮮亮麗的打扮,同病房的幾個患者正坐在一起看著電視,聽得腳步,紛紛抬頭看她,竊竊私語。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
坐在“病床邊”小板凳上看手機的繼母,便先一步察覺到“熟人光臨”,當即“騰”地站起,一身肥肉抖抖,迎到她身前。
女人臉上是她從沒見過的熱情笑容。
甚至遷就她,說起一口不算太流利的普通話,“你、你來了,你爸等你呢,你……”一邊說,女人一邊把怯生生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頭推到陳昭面前,“這是你妹妹,陳昕——死丫頭,還不叫姐姐!”
女孩看著不過十一二歲,被這么一推,迎面對上陳昭冷冰冰的眼神,叫的一句“姐姐”仿佛山路十八彎,語調奇怪又生疏。
陳昭沒應。
她并不打算跟人做戲,說了句“讓讓”,就徑直走到陳正德床邊。
由上而下,她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
她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他。
但如果沒記錯,陳正德才剛剛五十多歲,如今看起來,卻已經像個老阿公。
昔日那張在工人堆里也尤其出眾的臉上,如今爬滿歲月痕跡,略顯光禿的頭頂上,倒是不乏白色的發根,法令紋深陷、嘴角下撇。
一副苦相。
繼母擠到她身邊,也不管人聽不聽得進去,便先一把掀開陳正德身上唯一的一床薄被,指著他空蕩蕩的褲管,給陳昭“講解”:“他得的是骨肉瘤,好幾年了,上上個月、沒辦法、把腿……現在又有新的毛病。”
說著,女人又去擺弄他的手,給陳昭展示那上頭細細密密的針孔,“他好久沒工作,我養不起,現在又要把手截掉,沒手沒腳,我、我……”
我要他這個廢人有什么用。
話沒明說,但聽者有意。
陳昭轉過視線,看向她,問了句:“所以,你打算讓我回來,是要我拿錢治他病,還是打算趁他死、敲我一筆錢?”
這話問的直白。
女人臉色隨之一僵,連忙擺手,“怎么會,這怎么能算敲?我問了你朋友的,你現在、現在很有錢,你爸爸病成這樣,我出了很多錢的,我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