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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到三位說書先生能撐一個書館,根據能耐大小分好了時間段兒,最有能耐的下午說。聽書得有閑工夫,所以閑人居多,下半晌最掙錢,能耐略遜的晚上說,行話這叫“說燈晚兒”,因為好多人家舍不得點燈,天一黑就鉆被窩睡覺了,聽書的人就比下半晌少;再不濟的說早兒,從晌午開始說,這是剛出徒的,主要為了練能耐,不怕沒人聽,掙幾個是幾個。
除了這些帶頂子的地方,在天津衛另有一批撂地說野書的,有的也擺個小桌子,醒木、扇子、手絹一樣不少;有的什么都不用,光板兒一人利利索索,憑一張嘴往那兒一站就開書。這其中藏龍臥虎凈是高人。因為說野書的都在路邊,專揀那熱鬧的地方,行人你來我往似流水,過來了也是圍成一圈站著聽,說的不好人家扭頭就走,半天白費勁兒掙不來錢,所以說的內容必須得抓人,能讓人聽一耳朵就站住了,有天一樣大火一樣急的事也拔不開腿。可見吃開口飯這一行,干好了非常不容易,先不提說的水平如何,臉皮不厚都不成。長街之上人來人往誰也不認識誰,全是遛街逛景的閑人,你在這兒撂地開書,上來幾句話就得把人勾住了,有幾位站住了往你這兒一看,面子矮張不開嘴,那還怎么吃這碗飯?以往的老先生都說,干這個行當,絕不能是一般人,非得是“狀元才,英雄膽,城墻厚的一張臉”,差一樣都不行。也不是嘴皮子好肯下功夫就能說書,那不是背臺本,一個字兒不落全記住了,再原樣說出來就行,主要還得看腦子。
師父教的時候不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你,給你本書說回家背去吧,背得了你就出師了,可沒有那么教的。傳授的大多是套子活兒,比如文官怎么說、武將怎么說、大姑娘小媳婦兒怎么說、兩軍陣前插招換式怎么說,按行話這叫“贊兒”。把贊兒背熟了再教教身上的刀槍架勢怎么比畫,什么叫“張飛蹁馬”,哪個叫“蘇秦背劍”,頂多教給你這些東西,其余的全靠耳聽心記。
俗話說“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既然想入這一行,全憑機靈勁兒,耳朵總得支棱著,非得有這個悟性,祖師爺才能賞你這口飯吃。當小徒弟的天天跟著師父上買賣,端茶、倒水、拎大褂兒伺候好了,師父在臺上說,小徒弟在下邊聽,聽會了記住了,變成自己的玩意兒,以后才有飯吃。
崔老道沒拜過師,也沒正經學過,全憑胸中見識信口胡說,從不按規矩來,想到哪兒說到哪兒,想怎么著就怎么著,純粹的野路子,倒也自成一派。您還別說,來聽的人當真不少,因為他這玩意兒太個別了。正規的說書先生,都得有一塊醒木,也有叫界方和撫尺的。醒木雖小,來頭卻大,皇上用的叫“鎮山河”、宰相用的叫“佐朝綱”、將軍用的叫“驚虎膽”,文官手上的才叫“驚堂木”,說書的醒木正是從“驚堂木”演變而來。驚堂木長六寸、寬五寸、厚二寸八,這是禮部定的,說書的醒木整整小了一半,因為說書的藝人不敢跟官老爺用一樣的東西,那叫大不敬,因而只能用半塊。崔老道也想找一塊,實在沒合適的,讓木匠鏇一個還得花錢,問題是沒錢啊!只好從壞椅子腿兒上削下來一節,前寬后窄左高右低,四不像的一個玩意兒。崔老道不在乎,對付著也能用,拿在手里一樣是那個意思,從此在南門口說上書了。
別的書他說不了,單會說一部《岳飛傳》。當然這其中有不少內容他也不知道,很多部分只能是吃鐵絲拉笊籬——在肚子里現編。可崔老道有個能耐,別管吹得如何如之何,扣子扣得多大,把聽書的胃口吊起來多高,最后他總能給圓上,說的還挺熱鬧,因此聽他說書的人也是不少。
有一回連雨天,下了半個月沒停,滿大街都沒人了。可崔老道一天不出去掙錢,家里人一天沒飯吃,縱然天上下刀子,頂個鐵鍋也得出去擺攤兒。說不了書可以賣卦,萬里有個一,萬一有個冤大頭來上一卦,起碼能掙個飯錢,回到家也有個交代,這一天就對付過去了。不過賣卦的不比醫館藥鋪,再著急也不至于頂風冒雨來算卦。崔老道站在卦攤兒后邊的房檐下望天嘆氣,這個買賣當真是“刮風減半,下雨全無”。他肚子里沒食,身上也冷得哆哆嗦嗦,正愁得沒咒兒念,這時候有個穿雨披子的人,從遠處直奔崔老道的卦攤兒而來。崔老道看見有人過來心里挺高興,可架勢還得端住了,不能讓人看出來,趕等來人到了近前一看,白高興了,不是買賣。怎么呢?認識!那位說誰呀?此人叫劉大嘴,生得又肥又胖五短身材,腦袋大脖子粗,一張大嘴沒有耳朵擋著能咧到后腦勺去,滿口的獠牙里出外進,想把嘴閉瓷實了都難,是南市的半個混星子。也有個營生,專門給人了白事兒,就是誰家死人了,他幫著打點安排,全得聽他的,規矩全懂,布置得周到齊全,說起來當年也是崔老道的徒弟。
崔老道很年輕的時候,底下的徒弟就不少了,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頭撐場面。這幾年兵荒馬亂的不好混了,徒弟們死得死散得散,也沒剩下幾個。劉大嘴算是腦袋瓜兒機靈的,出徒之后沒干這行,當上了吃白事的混混兒。這小子是個土光棍兒,上無爺娘、下無妻小,沒家沒業就這一身臭肉,摔摔打打豁得出去,在他們這一行中耍無賴、撞破頭,沒有他不敢干的,久而久之把持了行會,天津城里的白事,多一半得經他的手,過他的籮,縱然不是他出面操持,也得從中訛上一道。
劉大嘴并不是只會耍胳膊根兒,對白事的規矩、套路了如指掌。還有幾手絕的,好比說撒紙錢兒,抬棺出殯的時候一路走一路撒,讓死人的陰魂跟著紙錢走,順便打點兩旁的孤魂野鬼。劉大嘴捏好了手腕子一抖,來一手芝麻開花節節高,紙錢往下一落如同天女散花,別人誰也來不了這手兒。
今天他頂風冒雨來找崔老道,是因為攬了個大活兒——城北官銀號旁邊住著個大財主,家大業大,卻只有這爺兒倆,老爺兩腿兒一蹬歸了西,家里沒別人了,只扔下一個傻兒子,這場肥得流油的白事讓劉大嘴包了。兵荒馬亂的年頭,死人的也多,逃難的要飯的死了簡單,抬埋隊拿草席子一裹,拉到亂葬崗一扔,就喂野狗了。有錢的可不一樣,什么年頭兒也是如此,起碼講個排場,僧、道、番、尼四棚經,七天七夜念上一輪。趕上這個年月就這路買賣好做,可把這些出家人忙壞了,趕場似的走完了東家去西家。有的根本不是出家人,為了混口飯吃,把頭剃禿了,找一身行頭濫竽充數。劉大嘴實在找不著和尚老道了,眼珠一轉就想起他師父崔老道來了,顧不上風急雨大,匆匆忙忙過來找崔老道去幫忙。崔老道雖然不是干這行的,可論起這些迷信的勾當,沒人比他更明白,沒有他拿不起來的。
劉大嘴急匆匆跑來,連呼哧帶喘,沒等崔老道開口問,直接讓崔老道準備準備,救場如救火。
“這場白事兒可不能少了師父您,趕緊過去幫忙,得了錢咱師徒二人平分,虧不了您。財主家那位傻少爺數數不知道多少,吃飯不知道饑飽,但是舍得花錢,這個活兒做下來,賞錢少不了。咱爺倆這一把抄上了,夠吃多半年的。”
崔老道一聽也高興壞了,趕緊收拾東西跟劉大嘴就走,沒想到這一去惹上了殺身之禍!
2
崔老道得知有白事會,當真喜出望外,明白這是個肥差,可比說書算卦強多了。死人的錢最好掙,趕上有錢的人家,搭棚念經、布置靈堂、香蠟紙碼、邁火盆扔小饅頭,還得落桌開席。從倒頭到出殯的流水席,全套的排場,講究待客不收禮,甭管認不認識,進來磕幾個頭就能坐下吃飯,這得養活多少人?崔老道身為火居道,就憑他行走江湖的本領,想在白事會上撈錢,簡直是易如反掌。無奈平時不干這一行,插不進這只腳去,還得說是徒弟劉大嘴知道心疼師父,這不跟天上掉錢一樣嗎?
崔老道一點兒沒猶豫,立即收了卦攤兒,跟著劉大嘴一路奔城北。到了財主家一通忙活,白天穿上道袍念經,晚上開始送祿。可能有些人不知道這種風俗,送祿是送福祿之意。舊時迷信,有錢人死了之后要升天,送祿的時候除了焚燒紙人、紙馬以外,還要“燒表”,請來和尚老道之類的人,用黃紙糊一個空筒子,形狀就像高帽,一頭是空的一頭是尖的,燒紙時把這黃紙糊的筒子放上去,這筒子叫“表”。干什么用呢?相當于給玉皇大帝上的奏表,用毛筆在上邊寫字,告訴上天這個人生前積德行善,做了多少好事,死后可以升天。黃紙扎糊的表讓火一燒,熱流往上走,它就能飛到空中,帶著冒火發聲,在此過程中可以響三次,響過三次就意味著死人上天了,這就算圓滿了。
紙糊的空筒能響,是因為里邊分為幾層,糊的時候在間隔處特意多加幾層紙,紙厚能把空氣攏住了,將熱流悶在里頭,聚集一段時間“砰”的一下爆開,火花四濺很是唬人,原理其實很簡單。舊時的老百姓不明其理,以為這玩意兒真能通天。據說紙表燒上天時,響這三下的聲音越大越好。糊這個紙表那也是一門手藝,那些大戶人家特意多給錢,讓和尚老道把紙表糊得講究一些,別對付對付就完了。錢給得越多紙表燒得越響,說明心誠家善。其實這都是指著白事吃飯的那伙人,蒙取錢財的手段,不給也不行,你給的少了他手底下變個戲法兒,少加兩層紙,撒氣漏風的,送祿時燒表的響動還沒有放屁聲大,周圍的人都得看笑話,主家這臉可就丟大了。
劉大嘴是南市上的半個混星子,以吃白事兒為生,從念經的和尚、到抬棺的杠夫、落桌的飯莊子,全部由他來找,掙的錢都有他一份,擱現在來講叫一條龍服務。此外還得充當執事,這是官稱,俗稱“大了”,怎么披麻、怎么戴孝、怎么磕頭、怎么哭,都得聽劉大嘴的,他說什么就是什么。白天在靈堂陪孝子忙乎,安排好前來吊唁的親友,當天的僧道不夠,他抽空跑到南門口,請崔老道過去幫忙。趁天黑之前糊好紙表,準備了一切應用之物。到時辰一干人等由打靈堂出來,劉大嘴和崔老道兩個人在前,引領送祿的隊伍,浩浩蕩蕩一直走到十字路口才能停下來。按迷信的說法,把鬼送到十字路口,它上不了天也不會跟著人回家。再一個送祿不走回頭路,來路是送鬼走的,回去必須另選一條路,那才是給人走的,如若原路返回,那鬼也跟著回去了,所以得轉一大圈。
傻少爺家沒幾個三親六故,卻有的是錢,自然有人來捧臭腳。這次大辦白事,不論是否沾親帶故,認識的不認識的半熟臉兒全來了。為什么?都知道傻少爺沒心眼兒,老爺子一死他當了家,一個人說了算,趁機套瓷實了關系,以后好騙錢。正所謂“窮人在十字街頭耍十八鋼鉤,鉤不到親人骨肉;富人在深山老林使刀槍棍棒,打不散無義的賓朋”。
送祿隊伍可太壯觀了,少說得有二三百人,黑壓壓的一大片。傻少爺肩扛引魂幡,懷抱哭喪棒走在前頭,一路走一路行,來在十字路口當中,開始燒成隊的紙馬香稞。劉大嘴為了賺錢,紙人紙馬可是沒少預備。他跟杠房、壽衣店、扎彩鋪都有勾搭,賺了錢都有他一份,本家用的東西越多,他的進項越大。到地方招呼人焚燒紙人紙馬,一旁有鑼鼓班子吹吹打打。火堆旁邊幾股旋風帶動紙灰,打著轉兒往上走,其實這是燒紙形成的熱流,當時的人們可不懂這個,以為這就是通了天了。劉大嘴趕緊喊了一嗓子:“老爺子來收錢了!”崔老道知道該他上場了,將傻少爺叫過來跪在地上,他手端一個銅盤,上頭放著黃紙表,裝模作樣,步踏罡斗。
劉大嘴告訴傻少爺:“少爺你瞧見沒有,咱這就送老爺上天了,等會兒這黃紙糊的奏表冒出火,就要上天了,它每響一下,您就得磕三個頭,然后給老道賞錢,給得越多心就越誠。”
傻少爺才十七,打小涼藥吃多了,腦子有些愚鈍,鼻涕流到嘴里都不知道拿袖子抹一抹。如今老爺子一死,家里就剩他一個了,也知道平時別人背地里都叫他傻子,老爺子在世的時候擔心自己百年之后這傻兒子吃虧上當,因此沒少囑咐這位少爺,凡事留個心眼兒,不能別人說什么信什么。此時他披麻戴孝,拖著兩條清鼻涕問劉大嘴:“我爹上天干嗎去?”
劉大嘴手指天上說:“上天當神仙享福去啊!老爺子進南天門就成神仙了。”
傻少爺一聽樂了,說道:“上天成仙太好了,成天云里來霧里去的,那我得多賞你們錢。”
劉大嘴跟崔老道心中暗喜,互相使個眼色,心里高興臉上卻不能帶出來,還等繃住了,否則非得挨揍不可。崔老道不敢怠慢,趕緊拿火把那紙表點著了,崔老道端著銅盤,倆眼盯住燃燒的紙表,口中念念有詞:“人間一段夢,天庭九蓮開;翻身歸凈土,合掌上瑤臺;早入天門去,端坐九蓮臺;花開無數葉,葉葉紫氣來……”忽然“砰”的一聲悶響,火苗子往上一躥,火花紙灰四濺。崔老道拉著長音兒,高聲叫道:“老爺子魂靈出殼,孝子跪……”
劉大嘴幫腔作勢,趕緊掏出個碗舉在傻少爺眼前,叫道:“老爺子魂靈出殼了,孝子快打賞,讓崔老道好好念咒兒,老爺子早日成仙。”
傻少爺磕完頭,伸手掏出一把銀元,看也沒看,“嘩啦”一下扔到劉大嘴的碗里,告訴崔老道:“老道你把咒兒念好了,讓我爹上天當神仙。”
現大洋是銀的,碗是瓷的,扔到碗里的聲響,真叫一個悅耳,聽著心里就美。崔老道忍不住偷眼往碗中一看,傻少爺可真不少給,足有十塊現大洋,可把他高興壞了,還是這個活兒來錢快,這得在南門口磨多少嘴皮子才能賺來?當即賣力念咒,不一會兒黃紙表又是一響,崔老道趕忙宣旨一般高聲吆喝:“老爺子腳踏祥云,直上九霄!”
劉大嘴把碗往前一遞,又攛掇傻少爺掏錢。傻少爺真舍得給,從來拿錢不當錢,一伸手又掏出一把現大洋扔到碗里,跪地上“咣咣咣”連磕了三個響頭。
這時紙表爆出最后一響,崔老道心想:這回妥了,分完錢回家買米、買肉、包餃子、撈面,什么好吃做什么,一家老小今天過大年了。他心里胡思亂想,嘴上可沒停,繼續叫道:“老爺子進南天門,孝子再叩頭。”
劉大嘴趕緊在旁邊讓傻少爺多掏錢,吆喝道:“恭喜老爺子,賀喜老爺子,進了南天門位列仙班,孝子賢孫叩首跪送,賞崔老道……”
劉大嘴這邊緊吆喝,那邊傻少爺也緊著掏錢,怎知又是一聲響,凄厲的聲音撕破了夜空,聽得在場之人個個臉上變色。
往常給玉皇大帝燒奏表,最多響三聲,讓死人進了南天門功德圓滿,這事就算完了。可是今天奇怪了,三聲響過之后,半夜里又傳來一聲響亮。那個年頭世道亂,經常打仗,送祿的人們聽出剛才這聲音不太對,不是燒表的響動,好像是槍聲。大伙兒全傻眼了,深更半夜哪兒打槍?
傻少爺一聽不干了,哭得滿臉都是鼻涕眼淚,從地上爬起來,掄開胳膊給了劉大嘴一個大耳刮子:“好啊,你跟崔老道合起伙兒來騙人,說好了讓我爹上天當神仙,怎么剛進南天門就給槍斃了?你賠我爹……你賠我爹!”
劉大嘴莫名其妙挨了一記耳光,被打得暈頭轉向,他也不知道怎么個情況,還想編個借口把傻少爺糊弄過去,到手的錢橫不能飛了。可是一低頭發現自己衣服上全是血,原來剛才這一槍是顆流彈,不知道從哪兒打過來的,卻正打到劉大嘴身上,他“哎喲”一聲,這才覺著疼,急忙用手去捂槍眼兒,這手還沒等抬起來,便身子一晃,當場撲倒在地,氣絕身亡,兩只眼可還睜著,到死也不明白自己怎么挨了槍子兒。
3
周圍那些人一看出人命了,頓時亂了套,此時遠處槍聲大作,誰也不知道城里出了什么亂子,全都嚇壞了,人們你擁我擠,四處逃竄,爭著往家跑。
崔老道當時也蒙了,看著劉大嘴身上的槍眼兒還在往外冒血,心疼自己這徒弟死得太冤,萬沒想到飛來如此橫禍。眼下可也不是難過的時候,顧不上給劉大嘴收尸了,趕緊把那碗里的幾十塊銀元抓起來揣在懷里,跟在人群中撒開腿往家跑。就看街上已經亂成了一片,遠近好幾處火頭。一來他心慌,二來天太黑跑的匆忙,認不得道路,只好拖了那條瘸腿,隨著滿街的人群亂跑。
此時不知打哪兒沖出大批軍警,全都一身黑制服,打著白綁腿足登快靴,手持雞蛋粗細的黑警棍,如狼似虎一般,不問青紅皂白看見人就打,打躺下就抓。崔老道拖著條瘸腿跑不快,穿的道袍又扎眼,結果讓軍警當場摁住了,懷中的銀元也被搜走沒收了。就這么著,崔老道跟一同被抓的人,都被稀里糊涂地關進了監牢。
那位說,怎么回事兒呢?原來這天城里發生了民變,老百姓跟軍隊起了沖突,一伙兒地痞流氓趁機打砸搶燒。傻少爺家里有錢,住在北城,那邊全是大商號,有家最大的盛源當鋪和旁邊的洋行都讓人點著了,有些地痞混混兒進去搶東西,撕來打去的還出了人命。等軍警過來鎮壓的時候,真正搶東西的歹人早跑了,只抓了兩百來個在街上看熱鬧的平頭老百姓,崔老道也是其中一個。
北洋政府見燒了洋行,又死了人,怕把事情鬧大了,想來個殺一儆百以儆效尤,又沒逮到真正的兇徒,就打算在抓來的這些人里面找幾個替死鬼,拉出去游街示眾,就說是打砸搶燒的歹人。然后請出大令開刀問斬,只要砍下幾顆腦袋來掛到街上,城里的局面必然能夠迅速穩定,對內對外也好交代了。
那個時候當官的不把窮老百姓當人看,人命也不值錢,砍誰的腦袋都一樣,并沒有多大的分別,能交代過去就行。問題是抓了那么多人,橫不能兩百多口子都砍了,殺少了又起不到殺雞給猴看的效果,洋人那邊也肯定不依不饒。軍政府合計了一下,定了個數字,決定要八條命,砍下八顆人頭掛出去,準能把這次的亂子給平了。讓您說這叫什么世道?可選這八個替死鬼又是個問題,抓了這么多人關入大牢,誰該死、誰不該死沒法分辨。
花開兩朵,單表一枝,至于官府怎么商量砍誰的腦袋,這些事不在話下,只說牢里關滿了從街上抓來的平民百姓。崔老道被抓之后被審了一通,其實也沒問什么,更沒容他說什么話,就是走了個過場,便直接推進了大牢。牢中一下子進來二百多位,人挨人人擠人都關在一處,有些人認識崔老道,看過他算卦聽過他說書,一看他進來趕緊給騰個地方:“道長您怎么也進來了?”
崔老道搖頭嘆氣,連稱倒霉:“別提了,一言難盡,敢情老幾位也都在,咱跟這兒聚齊了。”
這些被抓進來的大多是閑人,要不然怎么大半夜聽見動靜就跑出去看熱鬧。甭管什么年代,愛看熱鬧的都大有人在,因此倒了霉的更是不少。崔老道一看大牢里的這些老老少少,什么模樣都有,真有從被窩里剛鉆出來褲子都沒來得及穿的,暗中嘆了口氣,心說:你們這些人老老實實在家睡覺不好嗎?非跑出來看什么熱鬧,不想想這是什么地方,進來容易,再出去可難了!
有幾位不知死的,真以為就是來了一趟姥姥家,串一趟門兒轉身就回去了,還跟崔老道說:“道長您昨天那段《岳飛傳》,可正講到四狼主金兀術統率二十萬北國番兵,在誅仙鎮擺下連環甲馬,南宋兵將抵擋不住,眼看就要兵敗如山倒了,岳元帥怎么破這陣?好家伙您那個小木頭兒一摔,愣不往下說了,好懸沒把我急死,晚上睡覺也睡不踏實了,要不然怎么上街看熱鬧讓人給抓進來了。您來得正好,反正咱在這兒干坐著沒事,下雨天打孩子,閑著也是閑著,您給我們接著往下講吧。”
崔老道說:“各位可真夠沒心沒肺的,項上人頭都快保不住了,還有心思聽《岳飛傳》?咱這次事鬧大了,燒了洋行死了洋人,官面兒上肯定要找替死鬼頂罪。同治九年火燒望海樓教堂,最后砍了二十顆腦袋才算完。雖然這是前清的章程了,可不管世道怎么變,倒霉頂罪的也是咱這些窮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