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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霧仰著頭,眼淚從眼角滑進耳朵。她說不出話了,抖著嘴唇,片刻后動了兩下,是極微弱的一句,“我的命給你,放了順兒……”
李知堯懶得再理她,直接掙開自己的腿,頭也不回地走了。
朝霧胳膊落下來,軟搭在身前,坐在地上像沒了靈魂一般,只有眼淚還在往下滑。也不知這樣坐了多久,她撐著地板木木爬起來,到床上躺著,然后就再也沒動過。
***
李知堯沒有嚇唬她,次日一早就安排了人,備好了馬車拉她去柳州。一直到馬車上路出濟州南城門,她都始終沒再見到順哥兒。
朝霧沒再徒勞地求他,只在袖子里藏了一把剪刀,坐上馬車后就再沒掉過一滴眼淚。
而李知堯發泄了一通怒火后,和寂影仍騎馬回去了京城晉王府。
怒火燒得他腦子發昏,他確實也派人把順哥兒送走了,讓他和朝霧母子分離,南北相隔。但送去的地方不是苦寒之地銀狐谷,而是大夏的北境蠻州。
似乎是了了一樁最讓他郁結的心事,然他回到晉王府慢慢冷靜下來后,卻又并不覺得爽快解氣。總是想到那個女人哭得極慘的臉,求他放過順哥兒。
先時的幾天他只是心神不寧,后來就開始噩夢連連,夢也都大同小異。
這一晚睡覺,同樣又連做了幾個噩夢。
先是夢到朝霧在去柳州的馬車里自殺,胸口插了把剪刀。血沿著剪刀彎把兒流出來,一滴一滴滴在她素色裙衫上,艷麗得像世間最美麗的花朵。
而就在他正痛苦難當的時候,早僵了尸身的人猛一下又睜開了眼睛,眼睛紅得要滴血,盯著他道:“李知堯,是你毀了我的一生,是你害死了我,我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帶血的剪刀迎面就要落下來,場景忽然一換,他又看到了順哥兒。
順哥兒手里拿著糖葫蘆,小小的一只站在他面前。他動作詭異地把上面的山楂球一顆一顆拿下來,往他身上扔,聲音也異常詭異,“我那么相信你,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你不配得到別人的愛,窮盡一生,都不會有人再愛你了……”
“我也不喜歡你了,再也不會相信你了……”
“你是壞人……”
“你是壞人……”
李知堯在“你是壞人”的回音中驚醒,只覺得胸口悶疼得極為厲害。
他這小半生,殺過無數的人,狠辣沒人性的事更是不知做了多少,從來都是吃得香睡得安穩,從沒想到會栽在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身上。
他這幾天產生過很多次的沖動,想要去把朝霧追回來。但每次沖動到最后,都被自己的自尊理性給壓下去了。他告訴自己不要心軟,不要心疼她的眼淚,那全部不是為他流的。
驚醒后坐在床上緩了小片刻,情緒慢慢平靜下來,噩夢里的畫面也開始變得虛晃不真實。
李知堯掀開被子起身,下腳榻到羅漢榻上坐下,倒了杯涼茶,吃了半杯靜心。吃過捏著茶杯剛要放回炕幾上的時候,窗外突然傳來寂影的聲音。
寂影在窗外說:“王爺,屬下查明了一些事情,不知現在是否方便向您稟報。”
外面天色已經微亮,眼下是睡不著了。看寂影這么早來詢問,想著必定是要緊的事,李知堯放下茶杯,出聲道了句:“進來回話。”
寂影得言推門進去,回話的卻不是他,而是他身后帶著的一個人,叫卷舌。
李知堯坐在羅漢榻上看寂影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帶進來的卷舌,知道是他的手下,便沒多問別的,只簡單問:“什么事?”
卷舌往前一步,頷著首道:“王爺,屬下去年被安排查了秦月樓那一帶的地痞無賴,看是誰劫了夫人的銀錢首飾。之后又多查了一些,現今有了結果,特來向您稟報。”
李知堯聽得這話,并不是很感興趣,只又簡單道:“說。”
卷舌道:“屬下查到秦月樓的幾個地痞,確實在中秋前幾日那一晚,得了些銀錢和珠釵鐲子等值錢的首飾。但他們說,不是他們劫的,而是撿的,已經被當了。”
李知堯仍是聽得毫無興趣,一句話都不說。
卷舌又道:“據那幾個地痞說,扔東西的人也不是十六七歲的少婦,而是瞧著有三十多歲的貴婦人。不知道他們說的是真是假,也便未敢以確切的消息稟報給王爺。”
“如果說當日丟東西的人不是夫人,而是個三十多歲的貴婦人,那說明夫人在京城肯定還認識別人。不過后來夫人也沒再見過誰,屬下就沒敢斷定那些地痞的話是真話。”
李知堯有些沒耐心了,“說重點。”
卷舌清了清嗓子,穩住了聲音,“周家二姑娘周暮煙在成婚之前,被人劃了臉毀了容貌。在不久之后,屬下就聽到了一些傳聞,說周家二姑娘是在厘家大姑娘的墓前,被厘家大姑娘給劃的。可是厘家大姑娘早就死了,怎么會是厘家大姑娘劃的呢?”
李知堯吸了口氣,壓著聲音,“說重點!”
卷舌有些慌,抬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語速飛快道:“結合夫人可能在京城認識人,和厘家大姑娘劃了周家二姑娘臉的這個傳聞,屬下大膽推測,夫人會不會和厘家大姑娘有關?還有,厘家大姑娘既然沒死,為什么厘家說她死了?她又為什么劃周二姑娘的臉?”
李知堯簡直想上去踹他一腳,忍著氣盯著他問:“為什么?本王告訴你好不好?”
卷舌把頭埋得低低的,都快埋肚子里去了,繼續語速飛快道:“這全部都是屬下的猜測,著實有些大膽,屬下也被自己震驚了,但屬下很是興奮……”
李知堯握起了炕幾上的茶杯子,想砸死這個廢話連篇的東西。他手指捏得茶杯咯咯響,半天又放下了,深深吸口氣讓自己忍住。
卷舌又抬手擦了把汗,“為了證實這樣驚天驚人的猜測,屬下抽空便會去衛家蹲點,不為別的,就為了抓個人問問。皇天不負有心人,后來真讓屬下抓到了,就是周二姑娘的陪嫁丫鬟。”
“在屬下的威逼利誘之下,那丫鬟告訴屬下,厘家大姑娘確實沒死,周二姑娘的臉就是她劃的,是為了報仇。而這個仇,則要從乙未年十月底,周家老太太的那場壽宴說起。”
李知堯徹底不急了,只當自己聽說書的了,倒了涼茶在杯子,端到嘴邊慢慢地吃。
看他這樣,卷舌也放松了些,語速稍慢了點,“厘家大姑娘在周老太太壽宴那一晚,在周家藏書樓被太后娘娘和……那個……什么……嗯……還有周家聯合設計,失了清白。后來怕是叫家里人發現了,所以才會讓她假死,就是為了保全厘家的顏面,還有她自己的名聲。”
聽到周家藏書樓,李知堯突然頓住了端杯子的手,猛一下抬頭看向卷舌,眼眸漆黑,聲音極沉,盯著他問:“然后呢?”
卷舌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屏氣道:“屬下不是懷疑厘家大姑娘與夫人有關么,但沒有實證,也沒有人同時見過她們兩個。于是屬下又折騰了很長時間,最終找到了一幅厘家大姑娘的畫像。”
說完他從腰后抽出一個畫卷來,送到李知堯面前。
李知堯幾乎是把手里的杯子扔在炕幾上的,忙伸手接下畫卷,展開在面前。剛一展開,見著那畫像上的人臉,他的呼吸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他盯著畫像上的人,只覺得整個腦子都要炸開了,問卷舌,“畫像從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