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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寶真只好悶悶地接過那碗還冒著涼氣的酸梅湯，不服氣道：“那我給你買酒，可不能再拒絕啦！”

從冰食鋪子與酒肆間隔著一條狹長的原安巷，謝寶真嫌頭頂太陽炎熱，便領(lǐng)著謝霽從陰涼的小巷中抄捷徑走去。

巷子曲折，偶爾能聽見狗吠和婦人呼喚乳兒的聲音，正行至深處，謝霽忽的停了腳步，頭頂樹葉的陰影落在他的眼中，一派深不見底的暗色。

謝寶真正端著酸梅湯小口啜著，見謝霽沒跟上來，便回頭問道：“怎么不走……”

這一回頭可把她嚇著了！

只見三個身穿短衫、手拿木棍、榔頭等物的蒙面男子不知何時尾隨二人過來，正勾肩搭背、流里流氣地站在謝霽身后三丈遠(yuǎn)的地方。

為首的高大漢子扛著木棒打量謝寶真，冷笑道:“兄弟們想請小娘子上門做客，不知小娘子可賞臉？”

劫財？！

謝寶真下意識后退，轉(zhuǎn)身欲往出口跑，誰知出口方向亦是站著兩個身量高大的蒙面漢子。前后圍堵，這群來歷不明的蒙面人拖著粗重的木棍緩緩逼近，像極了神靈種食腐而動的豺狼。

意識到來者不善，謝寶真手中的酸梅湯碗哐當(dāng)一聲墜落在地，碎瓷片四濺，深色的湯汁打濕了她精美的繡鞋，她卻顧不上心疼，只迅速彎腰拾起一塊最大最鋒利的碎片握在手里當(dāng)做武器，將謝霽擋在自己身后。

矮了一個頭的小少女竭力挺直了身子，可謝霽卻清楚地看到她嬌弱的身軀簌簌發(fā)抖，帶著顫音道：“你們是誰？想要做什么？！”

第19章

說實話，謝霽沒想到謝寶真會有勇氣沖鋒在前，以一種可笑的姿勢護(hù)住一個比她高一個頭的自己。

盡管看起來，她才是最需要保護(hù)的那個人。

那群不三不四的蒙面漢子顯然不把謝寶真的威脅放在眼里，哄笑一聲，反而逼近了些。

前后圍截，逃不掉、跑不脫，謝霽又是個溫吞無害的性子，謝寶真此時當(dāng)真又驚又怕，暗罵自己為何要貪圖捷徑，落得個羊入虎口的下場！

盡管心中懊惱、雙腿發(fā)軟，就連握著瓷片的手都控制不住地發(fā)抖，但她氣勢不肯輸，強(qiáng)撐凜然道：“不許過來！告訴你們，我可是皇上親封的永樂郡主，你們?nèi)舾倚纳跻饷胺福潜闶撬雷?！?

沒想到那伙兒人非但不怕，反而笑著更進(jìn)一步，調(diào)戲她道：“小娘子身邊連個護(hù)衛(wèi)都沒有就敢自稱‘永樂郡主’，那我等豈不都是皇子王孫！”

謝寶真一咬牙，知道今日怕是在劫難逃！

現(xiàn)在也沒有別的法子了，謝寶真往后退了一步，哆哆嗦嗦靠近謝霽道：“九哥你快跑！他們的目標(biāo)是我……我拖住他們，你快些脫身告訴阿爹和哥哥們，讓他們快些來救我！”

說到最后幾個字，儼然帶了哭腔。

她是真害怕了。

謝霽見過這世間太多丑陋黑暗，也曾雙手沾滿鮮血，不知從何時開始，旁人的生老病死再也激不起他半點同情……可如今看到這個戰(zhàn)戰(zhàn)兢兢擋在自己身前、叫自己快些脫身逃跑的少女，心中竟有了一絲久違的、難以捉摸的情愫。

謝霽沒有逃。眼瞅著那伙人一擁而上，謝寶真又急又氣，沒忍住紅了眼眶，不顧形象大聲叫道：“救命呀——”

下一刻，一只微涼的手掌從身后伸來，輕柔地覆住了她的眼睛。

天空被遮擋，危險被隔離，視線成了一片溫涼的黑暗，熟悉且清冷的木香從四面八方而來，將謝寶真輕柔地包裹其中。

那是屬于謝霽衣裳上的味道。

她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聽到周圍有拳肉相撞的悶響，有棍棒敲擊的可怖聲音，還伴隨這不知道是誰發(fā)出的痛嚎哀鳴……混戰(zhàn)之中，她始終被捂著眼睛，身體隨著激烈的動作晃來倒去，卻不曾受到半點傷害。

很快，打斗的顛簸停歇，身后有粗重的喘氣聲傳來。接著，眼睛上蒙著的那只手松開了，刺目的光線重新傾瀉。

謝寶真眼睛上糊著淚水，還未來得及清楚剛才那一瞬發(fā)生了什么，身后的謝霽一把拉起她往巷口外跑去。

兩人轉(zhuǎn)眼就跑出了拐角，只余那群歹人齜牙咧嘴、面面相覷。

這時，另一個綢緞袍子的少年不知從何處跑來，一邊跑一邊大喝道：“兀那賊人，休得傷害郡主！”

這聲音極為夸張做作，正是吳右相家的老二吳蔚。

自導(dǎo)自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吳二郎顯然來遲了一步。蒙面賊人訥訥道:“……二爺，人給跑了?！?

……

謝寶真跟著謝霽一路狂跑，眼睛適應(yīng)了光線，光影的交疊漸漸于眼前清晰。

巷子依舊狹窄陰暗，可這一天，她仿佛看見了光。

謝霽的肩頭染了灰漬，鬢發(fā)凌亂，衣袍隨風(fēng)鼓動翩躚，握住她腕子的手沉穩(wěn)有力……不知不覺間，那個瘦弱孤僻的少年已脫胎換骨，長得這般高大可靠。

這是她所熟悉的九哥，卻也是所陌生的九哥，陌生到仿佛那溫潤的殼子里住的是另一個野獸的靈魂。

頭頂?shù)臉涫a在飛速倒退，她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快喘不過氣來才出了巷口，頓時熱浪撲面而來，商販的叫賣聲和車馬的往來聲嗡嗡地在耳邊鬧著，心臟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謝霽倒不似她這般急喘虛弱，甚至大熱天里奔跑這么長時間，連汗都不曾流淌幾滴，依舊冷冷自持的模樣，只是呼吸稍稍急促了些許，眼神深邃不見底，無聲詢問她是否有恙。

謝寶真靠著墻壁緩了一會兒，咚咚的心跳才漸漸平息些。她看著街上稀疏往來的行人，怔愣許久，才后知后覺地反應(yīng)過來：自己總算是脫險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上心頭，委屈和害怕便如洪水決堤而出，一發(fā)不可收拾。

她垂著頭，豆大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滾，忍了半晌沒忍住，哇的一聲抱住謝霽，將臉埋在他衣襟上嗚嗚地啜泣起來，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雙肩抖動，嘴中還含含混混地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謝霽原是討厭別人親密觸碰的，雙手僵在半空中，安慰也不是，推開也不是，僵硬站了半晌，才勉強(qiáng)聽清謝寶真于啜泣中含糊吐出的句子是：“他們?yōu)槭裁匆ξ?？……都怪我不好，不該帶你走巷子……我要告訴阿爹將他們抓去……”等零碎沒有章法的句子。

碧空無云，墻下站著的少男少女，一個衣衫鬢發(fā)凌亂，顯然是剛打過一場惡戰(zhàn)；而另一個則梨花帶雨，哭得不成人形……一時間過往路人紛紛側(cè)目，猜測這一對青梅竹馬方才是在巷子里發(fā)生了何等綺麗之事。

謝霽最是討厭別人異樣的眼光，面色瞬間降到冰點，森寒的目光刺向那些圍觀取笑的路人。眾人驚異于他眼中的殺氣，八月天里硬生生出了身冷汗，喋喋不休地散去了。

謝寶真哭完了，打著哭嗝撫了撫謝霽濕透的衣襟，而后一愣，瞪大濕紅的眼睛斷續(xù)道：“你……你衣服破了！呀，頭發(fā)也亂了，嘴角這兒怎么……”

她伸手要去觸碰謝霽嘴角的淤青，卻被他輕輕躲開，似有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