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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哥!”
身后突然傳來少女清靈的一聲喚,謝霽下意識停了步伐,轉身靜靜一望。只見青蔥水嫩的少女背映粼粼水光,眨巴著圓潤的眼睛問:“九哥,你為何要對我這般好呢?”
不知為何,聽到這話的謝霽下意識想到了獵場受辱時,那抹挺身而出的纖瘦身姿。
也不是沒想過刻意接近取悅這個懵懂的少女,也曾暗自嘲弄過她的單純直白,但終究沒下得去手。謝寶真的眼神太干凈純粹了,像是玲瓏剔透的一面鏡,見喜則喜,見憂則憂。
謝霽在泥濘中摸爬打滾這些年,眾生皆被他看透。他自知來謝府半年,謝乾敬他愧他,梅夫人厭他惱他,謝氏兄弟提他防他,唯有謝寶真待他始終如一的純粹,純粹到令他厭惡這般丑陋的自己……
答案太復雜,或許連他自己都弄不懂,更不用說用復雜的手勢比劃出來。靜立片刻,終是緘默一笑,轉身離去。
風吹落枝頭的桃紅梨雪,夏綠鋪染開來,聒噪的蟬鳴取代了啾啾鳥叫,三伏天的暑氣蒸騰而起,日光懸在頭頂白得刺眼。
謝寶真一到酷暑時節就沒什么精神,此時趴在水榭石桌上,一張素臉白里透紅。她伸出兩根手指蔫蔫地翻著謝霽新練的字帖,軟綿綿道:“字體結構好很多了,假以時日便能出師。”
又問道:“你每日練念書習字幾個時辰?才兩天便寫了這么厚一沓!”
謝霽施施然提筆,寫道:辰時巳時習武,申時酉時看書,戌時亥時習字。
“六個時辰?!”謝寶真知道近來阿爹在教習九哥拳腳功夫防身,卻不知他又習武又讀書的,竟要忙到深更半夜才能歇息,不由肅然起敬,“可是每天安排得這般滿當,該有多累呀!現今天兒這般炎熱,你都不用歇息的么?”
謝霽提筆寫字,謝寶真歪過脖子一看,只見上頭寫著工工整整的一行字:心靜自然涼。
苦練了八個月,謝霽的字已和當初大不相同,筆力遒勁蒼瘦,有幾分無師自通的劍走之勢。
“我靜不下心來,只想抱著冰塊度日才好。”說到‘冰’,謝寶真腹中饞蟲又起,湊過身去鬼鬼祟祟道,“我知道東街原安巷拐角處有家賣冰食的鋪子,不如我們一起溜出去吃?”
謝霽有些猶豫,思索片刻,于紙上寫道:梅夫人……
還未寫完,謝寶真一把按住他的手,鼓動道:“哎呀你不用怕,爹和淳風哥哥都不在家,阿娘還在午睡,我們只需快些回來,他們不會發現的!”
謝寶真顯然對‘偷溜出府’這件事蓄謀已久且輕車熟路,念念叨叨道:“這樣,我回房支開紫棠和黛珠她倆,然后取了銀子從后門出。九哥你去馬廄牽兩匹馬來,到后門外的楓樹下接應我,千萬小心,可別被喂馬的陳大瞧見了!就這樣說定了,事成后我請你吃涼水荔枝……不說話就當你答應了!”
謝霽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
謝寶真回了廂房一趟,借著要午睡為借口將海棠和黛珠打發走后,便一骨碌翻身而起,草草換了身方便策馬的衣物,又將枕頭等物塞入薄被中,裝作人形起伏的輪廓,這才拍拍衣擺,躡手躡腳地溜出門去了。
從后門出,謝霽果然牽馬在楓樹下等著了。
油黑的烈馬立在謝霽身后,溫順得像只綿羊。謝寶真往謝霽身后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問道:“怎么就一匹馬?”
謝霽比了個手勢:兩匹馬不好控制,怕驚動他人。
謝寶真了然,伸手正了正馬鞍子,又回首道:“你如今會騎馬了么?”
謝霽點了點頭。
謝寶真放心了,踩著馬鐙率先翻身上馬,握著韁繩朝謝霽道:“九哥,你坐我后面罷。”
謝霽有些愣神,以手勢道:你是不是弄反了?
“沒錯,你坐后邊方便些。我騎術比你好,理應控制韁繩。”謝寶真往前挪了挪,爽快道,“快上來,若是叫人發現可就慘了!”
謝霽沒有法子,只翻身上馬坐在謝寶真身后,頓了頓,又往后挪了挪。
謝寶真知道他向來不喜歡和人靠得太近,但馬背只有這么寬,兩人中間的空檔都還可以再塞個人進來了,不由好笑道:“哎呀你往前些,手越過我的腰扶住前方的馬鞍,像這樣……”
說著,她反手握住謝霽的腕子,引著他扶穩馬鞍。這樣一來,兩人的姿勢便如同摟抱般十分親密。
謝寶真小孩兒心性,只把謝霽當親人看待,并不覺得這般姿勢有何不妥,雙腿一夾馬腹道:“坐穩啦,可別掉下去!”
前胸貼后背的姿勢對謝霽而言并不好受,甚至有些許來自本能的抵觸。忽然,他朝圍墻拐角處看了眼,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目光霎時敏銳。
可惜還未判斷出藏于拐角后的人是何身份,馬兒已噠噠跑動,于烈日下揚塵而去。
待謝寶真等人一走,拐角后走出兩個滿頭是汗的漢子。這兩個漢子互相使了個眼色,一個順著謝寶真離去的方向追去,而另一人則掉頭往西飛跑,向自己的主子報告永樂郡主的行蹤。
原安巷,玉記冰食鋪。
青天白日熱浪滾滾,街上行人并不多,唯有幾個商客和閑來無事的富家公子出入對面茶館。路邊上扯塊藍布支一個棚子,下頭擺兩三張八仙桌,放兩個蓋著稻草和棉布的大冰桶,這便是冰食鋪了。
午后慵懶,趕路的窮苦人也不常吃冰食,鋪子里的客人不多,謝寶真將馬匹草草拴在柱上,在棚子最里邊尋了張看似干凈些的桌子,又掏出兩塊帕子細細地墊在舊長凳上,這才小心翼翼坐在帕子上,示意謝霽道:“九哥你也坐。”
兩人各點了一碗冰荔枝糖水,謝寶真細細飲盡,這才長舒一口氣道:“舒服!”
謝霽胃受過寒,落了病根,并不能吃太多冷飲,故而只是淺淺抿了兩口,便擱碗作罷。
“你怎么不喝?不喜歡嗎?”謝寶真剛策馬而來,臉蛋紅撲撲的頗為嬌艷。她以手扇風,眨眨眼,忽而舉手道,“我讓店家給你換個口味……”
話還未說完,被謝霽以手勢制止。
謝寶真猜測他是不喜歡吃冰食,眼眸一轉,忽而神秘道:“你會喝酒嗎?”
謝霽一怔,輕輕眨眼。
“聽說男兒都好喝口小酒,附庸風雅。以前聽淳風哥哥說過,這附近有家鋪子的梅子酒不錯,我帶你去嘗嘗!”說著,謝寶真咋咋呼呼起身,走兩步又折回來,往桌上放了一兩碎銀道,“店家,再來一碗冰鎮酸梅湯帶走,連碗一起買了!”
賣冰食的是對憨厚的中年夫妻,看著謝寶真扔出的碎銀頗為為難,連聲道:“小娘子錢給太多啦,找不開。”
聞言,謝霽將那碎銀塞回謝寶真手中,又從自己囊中抓了三十余文銅錢置于桌上。謝寶真大驚道:“說好的我請客,怎么能讓你出錢!”
謝霽不在意地笑笑,抬手示意謝寶真酸梅湯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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