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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琴一入晟元殿，便有了不祥的預感，這預感在齊恒緩緩抬起頭望向自己的時候得到了證實。

齊恒稍稍抬起頭，瞥了一眼惜琴，一開口便是詰責意味，面上的冷淡也是令惜琴不悅：“與公主約定同日攻城，我一路破城，半個月前便打到了王都，為何公主取道南國，一路暢通無阻，卻姍姍而來遲？”

惜琴蹙眉，暗自算了算時間，傲聲道：“恭州守軍不知為何多了數倍，竟是比我一路打來的守軍都還多，死守國東恭州，我云貴士卒費了好大一番氣力，多路包抄，四面回回炮齊擊，花了半個多月的工夫才破了恭州城匆忙趕來，卻沒料到了這里，這王都已經插上你齊家旗號了——北國皇帝明明打北邊來，怎的這么容易便破了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劍閣？”

齊恒袖手起身，足步慢移，到了惜琴身邊，仔細打量起惜琴的面孔，見他如此無禮，惜琴身后的王敦不由得暗暗按住了劍柄。

“劍門關守軍不足兩千，”齊恒輕聲道，“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說得沒錯。但我也只花了十天工夫，大軍直下，幾乎拆了它的關隘。”

“兩千？！”惜琴倒抽了口氣，“怎么會？”劍閣是蜀國北關，頂著齊恒幾十萬人馬的壓迫，怎會只有兩千守軍？

“公主問得好，‘怎么會’？”齊恒冷笑，“我當時還道是公主大軍先至，迫得劍閣守軍調到了蜀東，故而讓我破得如此輕巧。卻沒料到，自己中了那‘請君入甕’的計。”

惜琴一怔：“你這話是何意？”

齊恒朗聲大笑，疲倦的雙眼中現幾分癲狂意味：“蜀地無人，破了劍門關之后更是所向披靡，我前方打得痛快，可后方卻遭了襲，智彥追兵直入長安，驅趕著皇族入蜀，隨后竟一路追著毀了入蜀之路——惜琴公主，你看，這是怎么一回事？”最后幾個字，明顯說得咬牙切齒。

惜琴心下一沉。

齊恒笑得愈發癲狂：“你說這場禍亂的根源就在蜀中，加上與朕收到的密報相合，朕這才應了你南下蜀國，到頭來，卻是空城一座，讓我數十萬大軍深入孤城，與北國隔絕，白白失了秦肅二州，惜琴公主，你如何解釋？！”

惜琴微微一哂：“呵，你自己無能，本宮用不著和你解釋，你整個皇族在放在那里本就是累贅！你倒不如仔細查查，瞧瞧你軍中是否有人走漏了消息，又布防失當，才被人連后路都斷了。”她的聲音一如往日帶著譏誚，那不屑一顧的氣度徹底惹惱了齊恒。

他驟然抽出腰間佩劍，雙眼通紅，決眥欲裂：“果然，那第二封密報說得沒錯，你與那楊楓靈分明有私，竟聯手誑了朕入蜀。朕也是糊涂，輕信了你，害得朕徹底孤懸于此。”

“密報？”惜琴聽得有些糊涂，她到長安時瞧見了有人密報齊恒，說蜀中經營者乃是楊楓靈，這事知道的人太多，便是齊恒知道了也沒什么大不了，她也沒有多想。

但齊恒這態度實在詭譎，竟抽出了佩劍，惜琴心底一驚，只把手按在了劍柄上，面上仍是鎮定：“齊恒，我與你聯手來攻蜀中，是因為蜀地路險難行，我云貴軍難以繞到劍閣正面攻擊，阻斷蜀國東逃之路，這才和你盟誓同日攻蜀，東入蜀中，阻斷蜀國援軍。此事關乎我南國十萬兒郎的性命，更關乎我南北二國的存亡，我便是要害你，也決計不會做這等虧本的買賣——你口口聲聲說的密報，是什么東西？”

齊恒橫劍在胸，冷笑道：“朕來蜀中的路上，收到有人秘傳的信報，說朕中了計，說你惜琴公主和那禍亂陰陽的楊楓靈有茍且私情，你的結盟之舉乃是誘我入彀。彼時大軍已動，不可回轉，朕念著你與楊楓靈假鳳虛凰的事太過荒唐，便沒有信，現在看來，倒是有幾分道理。早在金陵宮中之時，朕便看出你二人感情不同尋常，不想竟是如此悖德逆倫，可憐，可笑！”

惜琴怒極反笑，聲音愈發平靜：“悖的不是你的德，逆的不是你的倫，本宮的私事，你無權置喙！再多妄言，莫怪我南國真應了你的昏話，當真與大民結盟！”

二人越說聲氣越高，越說越是火大，終于劍拔弩張，齊恒勃然大怒，一聲令下，自身后竄出了數十名侍衛，將惜琴數人圍在中間。

齊恒猛地揮手，吩咐動手，王敦立刻拔劍出鞘，霎時間，兵刃相接，擦出一串火花。

“住手！”旁里忽的傳出了一聲喝，音調頗高，也是見效，立時就懾住了眾人，齊齊向發聲出看去。

卻是憐箏颯颯然從殿旁簾幕后從容走了出來，她手里捏著一只箭，不知是何意圖。

“憐兒，你出來做什么？”齊恒皺了皺眉，他萬未想到，會在王都遇到形容憔悴的憐箏，也沒想到，自己苦心攻下的蜀國成了空國，只剩下些山野疲民。

憐箏不說話，只把那箭“咔嚓”折了，將兩截竹管摞在一起，又用力折了，再把四截竹管并在一起，再努力折斷時，費了好大一番力氣。

惜琴“嗤”地一哂：“齊恒，你還不如你妹妹聰明。”

齊恒稍稍冷靜下來，叫侍衛撤下，狠狠剜了惜琴一眼，鐵青著臉請惜琴暫且入府住下，商量后著。惜琴哼了一聲：“不必了，住在你這兒，晚上定然不得安生，我出城去。”拋下話，轉身要走。

“惜琴公主——”憐箏輕聲喚道，“這樣不好，多少眼睛看著的。”

惜琴腳步一滯，旋身看著憐箏，蹙了蹙眉：“你怎么瘦得這么厲害？”

憐箏笑道：“你以為你不是？”

惜琴自嘲一笑：“好，今晚我與你一道睡。”

她二人目光中各是清亮的了然之色，將齊恒晾在一旁。齊恒冷聲道：“這鎮南王府自是比不得皇宮，房間卻是極多的，還是不要委屈公主和我家妹子擠在一處。”

“這你不用管了，本宮就是喜歡和你家妹子擠著——”惜琴小小打了個呵欠，“王敦，出城吩咐兵士們造飯歇息。”

齊恒向著曹陵師使了個眼色，后者立刻上前來攔阻了王敦，向惜琴告罪道：“這事還是下臣去做吧。”

惜琴一哂：“隨你們，待本宮睡醒后再與你們議事。”說罷便攬著憐箏向廂房去了。

齊恒鐵青了臉目送著二女離開，轉臉低聲吩咐了幾句，便有二十幾個卒子跟隨著那兩人過去了，惜琴的手下自是不干，也跟隨著過去。惜憐二人的小小臥房外，便圍了四五十人，好不壯觀。

【第十四章·隕落·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