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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楓靈一怔,猛地轉過身來,詰問道,“她去了那么久?她做什么去了?就她和賀仲兩個人?”
“嗯……就他們兩人,說是去辨識草藥去……深山里,鮮活的草藥品種多些,公主最近一直醉心于學醫,加上白云山云海也是一景,公主就去了。”愛笙回答時候眉心微皺,似乎刻意略去了什么。
“他們兩個一個老弱一個功夫不濟,去山里做什么!”楓靈驟然升起一股子怒氣,聲音提高許多,“又是學醫又是辨別草藥,難不成是魔怔了?”葉寂然一直暗中跟著自己,田謙又是守著愛笙,憐箏身邊定然沒人保護,他兩人初來洛陽,不熟地理,遇到怎樣的禍事都有可能,這叫她怎么能夠安心。
“少爺莫著急,賀先生經驗豐富,公主古靈精怪,不會出什么事的……再說洛陽治安也算是良好,那山中不見得有什么暴徒,此地也從未有過狼災虎患之類的傳聞,何況那山算是名勝,人跡甚多,就算去了山里也沒有多大危險……”看著楓靈情緒失控,愛笙只得好言勸慰,叫楓靈安心。她表情平和,說話得體,倒叫人看不出心思來。
“好吧……”楓靈漸漸平和,可還是不太完全放心,狠狠一掌拍到了門上,一時肩膀受力,重又感受到了痛楚。她皺了皺眉,神志清醒些了,吐納幾次,壓住了不安,這才覺得自己真是小題大做了。
“對了,那月餅,你吃了沒?覺得如何?”楓靈換了個話頭,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若無其事。“吃了,中秋之前御廚就做過了,京派月餅自有風味。倒是惜琴公主說吃不慣京派月餅,一個沒動。”愛笙微笑著回答,沒有在意楓靈生硬的轉換。
“她是揚州人,可能更喜歡蘇式月餅罷。”楓靈不由一笑,“愛笙,我再給她帶去些,非要叫她吃了,來到北地,自然要嘗嘗北地的風味。”
愛笙點了點頭,把食盒扣好交給了楓靈,看著她走出了書房。
她臉上仍然保持著笑,卻似乎是雕刻上的,黯然無光。田許悄然自門外走近,注視了她許久,幽然道:“少爺與惜琴公主形同夫妻,整日耳鬢廝磨,自然生出許多親近,你……”
“我沒什么,真的。”愛笙轉過身,背對著田許,“你不必說這些。”
“愛笙小姐,那惜琴是真心愛著三少爺,而且自甘付出,毫無猶疑,而今已經對少爺的身份無半點顧慮了。于情于恩,少爺怕是對她都不可能等閑視之……你要知道……”田許又緘默了一陣,見愛笙沒有反應,繼續說道,“少爺對憐箏公主動情,怕是更早,雖然不知其中緣由,但是可以看出少爺對她頗為看重。而少爺不知,我卻看的明白憐箏公主的變化,多半是為了少爺,恐怕……愛笙小姐,我一直在想,若是你不知少爺的身世,不知她是楊氏唯一血脈,僅僅知道她是一個尋常女子,你還會對她如此刻這般……”
“夠了!”愛笙突然打斷了田許的話,身體微微顫著,難以壓制住心中的怖意,“我的事情,輪不著你指手畫腳……我自己的心思我知道。”
她努力讓自己鎮定,盡量把田許的話趕出神識,隨后轉身,低著頭掠過田許身邊,向自己廂房走去。
田許站在原地,眉頭深鎖,緊閉著雙眼,隱忍許久,最終還是一聲嘆息……
……
憐箏在昨夜攀上了高高的玉皇頂,在頂上住了一宿,特意于清晨觀景,但見腳下云海重疊,風聲如吼,高處不勝寒,衣服頓時顯得單薄了。山頂之上,這個年輕女子臨風而立,任衣袂翩飛而毫無懼意,只是一臉思索。
“若我自這山上一躍而下,或許便如飛鳥一般,自由無羈,穿云而過。”憐箏忍著肺部由于清寒而產生的疼痛,緊了緊衣服領口,回頭看了看賀仲,笑道:“師傅,若是命里注定我不該今日死,跳下去,我是死還是不死?我死了,有人心疼么?”
“說得什么話……”賀仲心中一陣刺痛,把披風拿給憐箏,“山上涼,公主應該多穿些。”
憐箏聽話地把披風系好,又陷入了沉思,幽幽道:“如果命里注定我得愛那個人,我就得愛她不可么?”賀仲一時無話,長嘆一聲,緘默不語。憐箏瞇著眼睛遠眺,又過了許久,才輕松說道:“師傅,咱們下山吧。”
兩人辭別了玉皇頂上的守頂道士,一路迤邐下山,觀賞身邊的景色。白云山五步一潭,十步一瀑。潭影幽幽,襯得游人姿影如行水中;瀑布如銀河倒瀉,虹影如重,人走虹移,平添了許多飄渺意境。
憐箏卻是神色凝重,無心觀賞身邊景物,賀仲見她這般模樣,只得反復喟嘆著“我的錯”,緊緊跟著她的腳步,怕她有什么想不開。
賀仲的擔心不是沒有原因,昨夜,他說走了嘴,說見過憐箏生母的模樣,繼而被憐箏敏感地追問,問出了當年最后一副“金風玉露”的下落。令賀仲懊悔不已之外又覺得意外的是,憐箏似乎對此事早有預感,反映不是特別驚訝,多的還是迷茫。
的確是迷茫呵,如果當年的金風玉露是母后自己和別人服用了,那么自己身上就有了金風玉露之契。若是那契約已然奏效,難道當年那人是楊楓靈的母親?她又是誰?那自己已經愛上了那個女子么?若是那契約不曾奏效,人海茫茫,難保哪天那個好死不死的命定之人就躥了出來,將她齊憐箏的生活攪成一團亂麻,哪怕,她現在已然混亂不堪。
憐箏邁著細碎卻沉重的步子在如詩如畫的景色中穿過,頭腦混亂,時而閃過母親徐菁芳的容顏,時而換成了楊楓靈淡泊儒雅的臉。她心里一抽,想到田許回來取工程圖時,看見惜琴堂而皇之地要求要與他去孟津,去見她。那時,她滿心只有一種情愫,妒忌。所以她第二天便尋了個理由離了行宮,出外野游。
而現在,我又是什么心思?她踉踉蹌蹌地走過峭壁,被粗糙的石壁刮傷了手臂也渾然不覺。“憐箏,”賀仲拉住了她,指了指她的胳膊,和聲道:“坐下,我來給你上藥。”
憐箏仍是懵然不知,順從地坐下,由著賀仲給她洗去胳膊上的塵土,搽上傷藥。藥物的刺激叫她知道了疼痛,“嘶”地抽了口氣。
“總算是知道痛了……你這么恍恍惚惚的,怎么會不受傷?”賀仲擔心地看著她,又是嘆了一聲,“雖然你身上有金風玉露之契,然而也可能并未奏效,只要不相遇,也可能今后都不會奏效。何況你現在已然成婚,看那駙馬是人中龍鳳,無論如何你的情路都不會太坎坷的。”
“情路坎坷……”憐箏齒間磨出這幾個字,悠然一笑,搖了搖頭,靠著石壁閉目休息。賀仲也不去擾她,只在周圍觀察著地上的植物。
這么著不多時就等到了日上三竿,憐箏在胡思亂想之中假寐了片刻,驀地耳畔傳來了賀仲的聲音:“憐箏,你來看,這是什么草?”她懵懂地睜開眼,只看見面前的老者仿佛一個發現了什么奇巧蟲兒的欣喜少年,手舉著一株植物,臉上滿是笑容。
“這個……這個是什么?”憐箏訝然,努力回憶著從《神農本草經》里看到的種種草藥形狀,卻終究沒有關于這種細長六葉的植物的印象。
“你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大家之作從來沒有記錄這種東西的,只有我們賀家先祖留下的手稿里說過這種草……”賀仲眼中閃動熠熠光芒,“這個叫做‘絕識草’,方采摘下來之時無毒,但只要將它沉淀七年,便會變成劇毒之藥,能絕人六識,所以我家先祖也稱之為‘七情六欲絕’。本以為這種草已然絕了,不想在這白云山之中還能看到這種奇草,幸矣,幸矣。”
憐箏知道他是個藥癡,醉心醫學,見到他手舞足蹈如同孩童,不由得也為他高興起來:“恭喜師傅了,這山中沒準還有其他鮮見的草藥也說不定。”
“說的是,說的是,我得再看看。”說著,賀仲小心翼翼地采了幾株絕識草用手帕包好,納入懷里,隨后弓著身子,繼續在草叢中觀察著。
憐箏舒了口氣,笑得無可奈何,靠著石壁仰望蔚藍蒼穹,瞇起了眼睛。記得臨行前父皇曾囑咐自己,若是到洛陽來,一定要到白云山來看一看。此地雖然沒有泰山雄偉,沒有黃山奇特,卻別有一番仙風道骨,白云繚繞,飛瀑急湍穿插其中。風涼如絲,擦過臉龐,遠遠看著山上已經泛黃泛紅的樹林,憐箏了然,秋到了。
遠處的山上傳來了悠遠的歌聲,是個男子淺淺的低吟,尋聲聽去,是個回文令。
“情之一字,兩心相執。三生有此幸,與君四目織。斷五谷,絕六識,七星北斗照我癡兒志。八抬轎起九重城,十番悠悠思,百轉千回終解,萬劫不復亦不辭!千百柔腸繞指,十步意遲遲,九霄八方搏君誓,七情六欲所貪唯君知。五指合,情如絲,四紀如燈滅,不望三生石。唯愿兩人,一生一世。”
“五指合,情如絲,四紀如燈滅,不望三生石。唯愿兩人,一生一世……”憐箏心中一動,循著聲音走上了岔開的山路,想去看看那個唱歌的人。賀仲見她起身,慌地揀了幾種草藥,跟上了她。
那唱歌的人歌聲回蕩在山間,且行且吟,歌聲回蕩在山壁之間,叫人一時辨不清聲音的來處。
憐箏屏息凝神地隨著歌聲走著,不時停下來分辨一下方向,賀仲跟著她。
最終兩人停在了一處禪院門前,目光落在了一個背著書箱的藍衣男子身上。
……
“為什么非要我吃這種咸不咸甜不甜的東西?”惜琴奮力反抗著,還是被楓靈捏住了兩頰,塞了塊月餅進去。她瞪著眼睛,沒好氣地哼了聲,把嘴里的東西嚼了嚼咽下去了。
“好吃么?”楓靈又掰了一小塊,滿懷希望地看著惜琴,”北地的風味自然與蘇式月餅不同,你好歹也該嘗嘗。”
“嗯……還行吧……可是我不愛吃,”她警惕地看著楓靈的手,“你別再強迫我吃了,否則我就……我就咬你。”
“這個嘛——”楓靈深吸了口氣,抬起手,把月餅放到了自己口中,頗為失落地嘟囔:“口感艮酥不硬,香味濃郁,哪里不好吃了?你可是北方的媳婦兒——京派月餅可得吃得慣才是。”
惜琴莞爾,身子前傾挨著了楓靈的額頭:“我是不喜歡里面的青梅和青紅絲——你怎么不說你是南方的媳婦兒,得習慣吃蘇式月餅呢?”
楓靈笑道:“好吧好吧,回頭我去問問那個御廚他會不會做蘇式月餅。”
見她心情愉悅,惜琴怪道:“如今中秋都過去了好一陣子,你怎么又把月餅翻出來了?”
“哧,翻出來的還能吃么?”楓靈不禁捧腹,“是憐箏囑咐那御廚等我回來做的——也虧的她有心,知道我是幽州人士。”“哦——原來如此!”惜琴挑著眼睛盯著那盤月餅,“回來后一日了,也沒見著憐箏,哪里去了?”
“你別又亂想——”楓靈心里一緊,底氣不足,“她去山里了,說是認草藥去。”
“她是對這些藥物頗感興趣,”惜琴若有所思,“我去孟津之前,總見她跑到陸茗那里問他那里各種瓶瓶罐罐里的藥物是做什么的。”
“咳咳……她問那些做什么?我那日一時禁不住她纏問把那陸茗的事情告訴她后她就一直對陸茗感興趣……我還當她是獵奇的性子又犯了,沒成想居然是纏著陸茗問藥。難道是學醫魔怔了?莫不是真的準備做個女大夫?”楓靈訝異,“我一直沒想通,她一個堂堂公主,怎的最近這么癡心于醫學?”
惜琴伸手拉了拉她的面頰,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這就得問你了,駙馬爺?”她起身合上了廂房的門,坐回楓靈身邊,環著她的領子道:“你可知前日我也如她一樣醉心于醫學?”
“聽愛笙說了,說你們把我的侯爺府搞成了醫館。”楓靈不察她話中意思,“怎么?你們競技么?”
“你那么聰明的人物,怎么會不知道我的意思?”惜琴嘆了口氣,”我學醫術,還不是為了你這個女子身份?”
“啊?”
“你雖然有功夫護身,卻終歸是個凡人,吃五谷雜糧,難免生病。再加上你動不動就受傷,還都是切膚之傷,非得脫衣處理不可。你身份特殊,不能輕易被人診脈,不能隨便讓人療傷。所以——”惜琴挨著她肩膀半躺,癡迷道,“所以我便去做個可以在你虛弱時候幫助你的人。”
“惜琴……”楓靈囁嚅著,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只得伸手環著她,訥訥道,“我何德何能……”
“欸,先別急著動情……”惜琴猛地從她懷里掙脫,恢復了一臉嚴肅,“我是這般,你當那憐箏公主,又是如何想的呢?”
楓靈默然,眼光凝滯,仿佛被人戳中了什么要害一般,呆若木雞了。
惜琴見她不說話,冷笑一聲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幾句刻薄的話,又是不忍,只得長長嘆氣,又坐了回去,拉起楓靈的手,柔聲道:“這些事情,你慢慢解決……現在,答應我,讓我陪你去蜀國,好不好?”
楓靈驟然清醒,張口答道:“不成!”
“為什么?”惜琴眉頭一跳,“蜀國路途艱險,若我不去我鐵定不放心你。”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難道怕我拈花惹草?我是去做正事的!”楓靈口氣堅決,“正因為路途艱險才不讓你去的,我怎能讓你受顛簸之苦?你還是陪著楚王北上為好。”
“當年我陪父皇領萬軍,平南疆,都認得了,不過是陪你去蜀國,能有多危險?”惜琴蹙眉,“我知道你是去做正事,雖然我不清楚齊公賢……”
“惜琴!”
“好吧好吧,我不清楚皇帝叫你去做什么,可是下了這么一道密旨派你去做,定然危險,若是我在這里游山玩水,你卻、卻‘那個’了,我又該如何是好?”
“我能哪個……”楓靈愕然,又明白過來,不由得哭笑不得了,只好寬和說道:“我沒那么容易……”
“別亂講!”惜琴惡狠狠地堵住她的嘴,狠聲道:“無論如何,我要去蜀國!”
……
“是你?”
“是你?”
兩人對視的剎那彼此都認出了對方。
“你認識他?”賀仲疑惑地看著憐箏,”這個人是……”
“哦,有過一面之緣,”憐箏笑道,“這個人是個廟祝,曾經給我解過簽。”
“沒想到在這里也能碰到姑娘你啊。”廟祝干笑幾聲,摸了摸花白的頭發,回憶起了去年的情景。
“這樣,那你們敘敘舊,我去四處看看。”賀仲眼睛掃到了禪院里的一片圃園,似乎長著幾株鮮見的草,于是三步并作兩步,跑了進去。
“師傅……”憐箏喊叫不及,只得苦笑著隨了他去。她轉過頭來,看著那廟祝,回憶起了去年的簽,自嘲地搖了搖頭,問道:“先生你不是在皖南一帶么?怎的又跑到這里來了?”
“呵呵,”廟祝有些尷尬,“那家的和尚太喜歡到處亂跑,把寺廟都扔給我了,我一氣之下也甩了袖子出來云游了……其實我本來也不是呆在一個地方太久的人,呵呵。”
兩人如同他鄉故知,見到只覺親切,于是尋了處樹蔭下的石頭坐下,攀談起來。
“……原來你是道家弟子……那怎么跑到和尚廟里混飯吃了?”憐箏驚訝地問。
“我只是喜歡玄學和老莊之學而已,所以和師傅只是學了算卦而沒學功夫。”廟祝有些赧然,“其實比起道家的無為自修,我更喜歡佛家的普度眾生,也比較喜歡廟門的清凈。所以告別了師傅之后就一直在各個寺廟以居士身份掛單,解解簽招攬香客。前不久才來了洛陽,剛從白馬寺住了陣子,聽說這白云山里隱著一個白云禪院,所以就來這里參拜一下。”
“原來如此……”雖然聽得稀里糊涂,可是憐箏還是做出了了然的表情,“對了,上次你給我解的簽,我不是很明白,能不能詳細說與我聽呢?”
“這個……”廟祝有些為難,“與其這樣,你還不如重新求一簽。”他從書箱里拿出了簽筒,遞給憐箏,笑道:“我的簽文都是自己寫的,是從道德經或者易經里化用的,所以一直隨身帶,你測吧。”
憐箏點點頭,心思一動,晃了晃簽筒。細長的竹簽落到了地上。
廟祝把那支簽拈起來,看了看簽號,從背囊中拿出布衾,展開來,找著了那一簽。他展開字條,只匆匆一眼,臉色驟變。
“這次,我就還像上次那樣……問我心屬之人的前程吧……”憐箏的話猶如一道霹靂,那廟祝神情抽了抽,面色有些灰了。
“命啊……命啊……”他嘴唇哆嗦著,嘆氣加搖頭,“姑娘,這簽和上次的一樣啊……我就不再解釋了。”
“欸?”憐箏不解問道,“憑什么?簽一樣,那人換了的話,解簽還會一樣么?”
“人、人換了?”廟祝干笑,“不可能,命中心屬之人,命定的,只有一個,你一生興許會喜歡很多人,但命里注定,最喜歡的,只有一個。我算的,就是那唯一的一個,不會變。”
“命里注定……命里注定……”憐箏愣著,重復了幾遍,若有所悟。
“既然又是這簽,也是緣分……”廟祝苦笑著,念出了簽文:“上善若水水三千,不料真龍化清泉。萬物負陰而抱陽,吾獨雌牝亂人間。”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是以圣人云:‘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這一段話出自《道德經》,前程能夠稱得上‘上善若水’,姑娘所愛之人貴不可當,前程似錦……只是……水者,女子也……那個人,怕是個女子……”他壓低的聲音令憐箏一顫,脫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看來是真的了……”廟祝神色坦然,“本來這只是一種解釋,另外還有兩種就是此人命中桃花纏身,為水所溺;或是青龍屬水,主西方,此人將要西行。”憐箏看著他,目瞪口呆。
廟祝微笑:“姑娘莫要擔憂,我不是俗世人,不以俗世觀點待物,縱使姑娘真的喜歡了一介女子,也無甚,所謂‘世間萬物皆有情,何苦執著陰陽間’,這感情從來不可理喻。”他看向遠方,目光渺遠:“當年我有個道兄,清秀動人,兼具陰陽之美,嘖……可惜……”他恍然清醒,抱歉一笑,道:“不好意思,扯遠了。”
憐箏恍若無聞,只是呆然。廟祝輕咳一聲,說道:“月前我在白馬寺也給人解了這么一個簽,不知是巧合還是怎的,萬事真是機巧啊——話說回來,姑娘,那人若是西行,路有兇險,千萬要她小心才是,切切,切切。”他從懷里掏了個護身符出來,歉然一笑:“在下沒什么能力擋災,這個護身符,是采摘山中草藥做的,總能辟邪,贈給姑娘吧。”
憐箏接過護身符,嘴唇蠕動,道:“不知先生怎么稱呼?”
“在下俗家姓方,叫做方禮,跟了師傅之后有個名號,”他憨實一笑,“玄衿。”
……
賀仲在草香之中,吃力地辨別著各種熟悉或者陌生的草藥。他穿過佛堂,穿過后園,低頭看著腳下,尋找著,辨識著。萬物相依相生,既然白云山有“絕識草”,定然也有“絕識草”的克星。
“你是何人?”一聲柔和卻警惕的盤問將他喚醒,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走得太深,已經到了內廂。他轉過身,看見面前的一個頭戴僧帽的清秀小沙彌正打量著他。
“小師傅莫怪,在下一時迷了路,誤入禁地,罪過罪過,我這就出去。”賀家從來崇佛敬道,這一點,賀仲多年未變。
“那就好,檀越還是在外佛堂參拜的好。”小沙彌合掌施禮,算是下了逐客令。
“是是是……”賀仲應著,轉身準備離去,眼角余光卻看到了廂房對面假山石后的一棵草,似乎很是陌生。“咦?”他好奇地走了過去,想要摘下那棵草。
“你做什么?”沙彌見他靠近廂房門口,一時警戒,將身擋住賀仲。賀仲連連說道:“小師傅,我并無惡意。“然后隨手撥開那小沙彌。小沙彌重心不穩,摔倒一旁,僧帽脫落,露出了一頭青絲。賀仲沒想到此般光景,呆在原地,腦中飛快掠過各種推測,一時沒了主意。
此刻,身后傳來了另一個聲音:“賀先生,別來無恙啊。”賀仲駭然轉身,只看到身著佛衣的徐菁芳站在廂房門口,微微欠了欠身。
……
憐箏在佛堂面對著佛祖跪下,行稽首之禮,彎背曲躬,頭面著地。她心思沉重,全是惘然,全然不知究竟是怎么了。不知為何,她的命定之人是個女子;不知為何,她的命因”金風玉露”而被篡改;不知為何,她的老師莫名其妙地匆忙決定出家為僧。
院主手里的刀片輕輕割下一綹一綹的發絲,如同割斷與塵世最后的牽絆。受剃度的弟子,賀仲,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吃力地跪在佛祖面前,面目虔誠,神態安詳。
“從來不問何處來,空門不與君徘徊。煩惱如絲落將去,不為物喜或物哀。”院主念了一首偈語,道了聲佛號。賀仲——法號靜思,身著著單薄的僧衣,站起身來,向著院主深施一禮。
憐箏微微顫抖著,走上前:“師傅……這是為什么……”靜思周身一顫,雙手合十,歉然道:“檀越,貧僧已然剃度,與紅塵再無干連。深山艱險,望檀越獨自下山時候多加小心。”
不知道自己又說了些什么,憐箏茫然地轉身出了院門,踉踉蹌蹌地邁過石階,扶著門口的參天古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來時上山是兩個人,如今回去,卻只剩了她一個了。如此離奇地結束了這短暫的師徒緣分,她還不能從愕然中清醒過來。不行,我得問個清楚。她站起,轉身要回到那禪院,然而,白云禪院的門,卻已經關上了。
她哭叫著,狠狠捶著門,卻沒有人理睬。她哭得累了,滑下,跌倒在階前。
夕陽西下,秋風冷冷地灌進領口,她忘記了自己的披風落在了禪院里。她木然呆坐,聽著山中怪獸尖銳的鳴聲,終于意識到,只有她一個人了。
從一開始,她就是一個人。現在,她仍是一個人。縱使她命中注定的愛人,此刻,也是擁著別人,說著不屬于她的情話。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為何?我從來沒有過這種經歷……”她凄然地笑著,自嘲著,伏在冰涼的石頭上,讓心漸漸冷卻。可是,身軀卻越來越滾燙。
遠遠地,有人呼喊,有人跑近,有人驚懼,有個人心疼地把她拉入懷中,念著她的名字:“憐箏,憐箏,醒一醒,醒一醒。跟我去蜀國,跟我下山。”她緩緩睜開了眼,面前的容顏,熟悉,又令人安心。
“果然是你……”她微笑著,沉沉睡去。
【紅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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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生日快樂,祝我生日快樂!小劇場稍后補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