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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妃面色如紙，默然背手轉(zhuǎn)了過去，不知道是望著什么發(fā)愣，而楓靈仍然跪在一旁。二人一時恍然，同時想到了不久前的一個場景，是在御花園里，也是這樣，一個素手而立，一個跪在地上。

“臣已然答應(yīng)了娘娘會保六皇子平安，會保娘娘母子平安，娘娘莫不是不信微臣？”楓靈仰起頭，望著那孱弱的背影，念及其孤苦，心頭驀地一軟，“娘娘，請相信微臣，也請娘娘不要為難微臣，這樣對娘娘與微臣，都有好處。”

“床頭右行三步，屏風(fēng)后有一暗格，推門出去暗道直達御花園，天色不早，請駙馬回去休息了吧。”云妃的聲音顯得疲倦而無助，孱弱的身體因無力而倚在了一旁的墻上。

楓靈起身，張口欲言，終究沒有說話，而是尋向了那被屏風(fēng)擋住的門，她注意到那門被關(guān)得匆忙，頓時明白自己便是從這里被送進來的，于是小心翼翼進了暗道，掩好了門，向外走了出去。

“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云妃默默扶墻站了起來，笑靨如花，卻是無比凄涼，有若蓮荷向秋，浮萍游動。她何嘗希望如此，以肉身做籌，來換一個人的忠誠。然而，這畢竟是命……

終南山腳下，一個面目倔強的少年正在山下的密林里獨自穿梭。又饑又寒的痛苦折磨著他幼小的身心，淡薄破舊的麻衣遮蔽著他瘦弱的軀體，清瘦的面容帶著由于貧困而得不到正常滋養(yǎng)的，不健康的蠟黃。

他是個面貌清秀的少年，不過十歲出頭，卻顯出了非同尋常的冷靜，盡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此時此刻的孤獨與無依無靠。

孤獨，卻不恐懼。他堅信著自己不會死在這么一片深山密林之中，不知道是與生俱來的自信與堅強，還是冥冥之中預(yù)示著他會得到貴人相助。即使是他因為這一整天的奔波而失去了全部的力氣和精神，最終無力地倒下，倒在了冰冷的土地上嗅到了那種冷漠的土地香氣，他依舊沒有放棄希望。他堅信著，天不會亡我，天將降大任于我。

他是個被拋棄的孩子，卻又是個從來不會拋棄自我的孩子。他慢慢爬到一棵樹前去尋找自己的依靠，寒冷讓他瑟瑟發(fā)抖，低燒使他暈眩迷糊。他默默等著，等待著一個可以解救自己的身影……

“國師，國師。”幾聲急促的呼喚喚醒了陷入了某些深沉回憶的國師。他緩緩睜開眼，看向身邊帶著金質(zhì)面具的護法，輕輕咳了一聲，撫了撫自己的臉，用著平素不緊不慢的聲氣說道：“怎么？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了？”金質(zhì)面具的護法深深埋下了頭，似乎是不敢直視。國師玄衫，是慣于笑里藏刀的。

“國師，已過了子時三刻了。”金質(zhì)面具護法小心地回應(yīng)著。

“已經(jīng)這么晚了。”國師從寬大的太師椅上站起身來，將身旁已經(jīng)涼透了的茶潑灑到地上，又將手撫在了光溜溜的下巴上——他從不蓄胡須，但是喜歡重復(fù)這個動作——氣定神閑說道：“已經(jīng)這么晚了，想必那藥效已經(jīng)過了，該發(fā)生的事情也應(yīng)該已經(jīng)發(fā)生過了。是時候該去了，我們走吧。去看看某個風(fēng)流鬼瑟縮的模樣。”他緩緩移動了步子，隨著他的腳步，身旁的幾個鬼魅般的影子也跟隨著動了起來，也移動著如同鬼魅一樣的步伐。

他闊步走出了自己所居住的宮殿，這座寢宮，同時也是他為皇帝齊公賢煉制丹藥的地方。平日里金來銅往，濃煙滾滾。而且，為了尋找制作什么長生不老要的藥引，許多無辜的性命就葬送在了此地，葬在了那金碧輝煌的煉丹爐中。當(dāng)初國師入住這間宮殿的時候，齊公賢親自為這座宮殿命名為壽延宮。而事實上，在這座宮殿整修之前這里幾乎是一片廢墟，被火燒得全然沒有了模樣。那時這里叫做“毓秀宮”，是前朝皇后蘇若楓消失在這宮廷里的地方。而再向前追溯，其實這里叫做“伏坤宮”，是民順宗時候七皇子的寢宮。

走到了想要到達的地方，從侍衛(wèi)討好的答話中他聽出來在他們戍守的這段時間里沒有一個人從這里出來過。他滿意一笑，嗯，是預(yù)想中的結(jié)果。

他大方地踏入了寢宮。

走到寢宮門外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止住了腳步，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襟，情不自禁地笑了，他想到了里面的人一定是衣衫不整而且慌亂不堪的模樣。平日素來清高文雅、風(fēng)度翩翩的駙馬，此時此刻，該是有多尷尬，多慌張。國師輕輕推開了門，心頭涌起了一種奇妙的報復(fù)快感。

然而，室內(nèi)沒有意想中的凌亂，也沒有預(yù)料中的惶恐害怕，也沒有揣測中的痛哭流涕，他什么也沒有看見，除了那一個纖瘦立在宮燈之前的背影。云妃輕輕地將手攏在碧紗宮燈上面，掌控著這間空蕩蕩而又寂寞的寢室的明暗。

國師驚詫地向四周看了一遍，的的確確，這里只有他們兩個人，而那個本應(yīng)該在這里的駙馬已經(jīng)是不知所蹤。他向前走了幾步，走進了那個纖瘦的背影，低聲問到：“駙馬人呢？”話語掩飾不住他的怒氣。

“他已經(jīng)走了。”云妃沒有轉(zhuǎn)過頭來看他，依舊將自己的手指在細弱的火苗上面撫弄著。

“走？怎么可能？他明明服下了我的迷藥，不可能走得脫的！”國師終于壓不住怒氣了，他咆哮起來。

“我怎么知道。我去沐浴回來時，他已經(jīng)醒了。說了沒有幾句話，我就放他走了。明明是你自己制作的迷藥不管用，怪不得別人。”云妃冷冷笑著，輕輕將那室中唯一的光明吹熄了。她抬起頭來，在黑暗中注視氣得額上青筋暴起的男人。

國師心頭火起，上前幾步，狠扼住面前這個羸弱女子的手腕，惡聲道：“成事不足，你怎么可以輕易地放了他離開！就算是他沒有中迷藥，你也有本事把他留住，至少留到我到來。門口的侍衛(wèi)說沒有人從這里出去，這樣一來，分明是你把人給放走了！今夜在他的酒中下迷藥，將他的轎子移花接木，好不容易得了這么一個收服他的機會，你居然——”說著，他陰兀的眼神在黑暗中閃著光芒，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云妃痛得哼出了聲，猛然掙脫，推后幾步，調(diào)整了自己的呼吸，輕輕揉搓著自己的手腕說道：“你這是做什么？他走前明明答應(yīng)了我要保怵兒，也算是達到了目的，難道非要以我和他的一夜風(fēng)流作要挾？”

玄衫聽了這話，背手轉(zhuǎn)過身去，平靜著自己的怒火，深深呼吸幾次，終于又恢復(fù)了波瀾不驚的面容，轉(zhuǎn)過身來，彬彬有禮道：“貧道一時愚魯，粗暴了些，望娘娘原諒。既然駙馬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要保六皇子，那么應(yīng)該就沒有什么大礙了。娘娘這一夜，辛苦了。”

云妃怔怔看著他，前后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不過一個瞬間。她忽地目眩神迷，一時站立不穩(wěn)，倚在了墻上。許久，她恨恨抬首，心碎問道：“為什么？為什么從一開始你就要利用我，利用我的身體？十年前是這樣，今夜也是這樣。你到底是要達成什么樣的目的？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國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為什么要將我和怵兒推入爭斗之中？你到底是……”

“娘娘不要再說話了。”玄衫彬彬有禮地打斷了云妃的詰問，“夜已深，說太多的話只能徒增疲勞。臣自然是盡心盡力地想輔佐出一個明君。而為齊王鋪路少不得開路人，駙馬就是這樣一個人。娘娘請安寢吧。微臣退下了，順便，也去看看駙馬是否安然回到流箏宮了。”他昂起頭，坦然地轉(zhuǎn)身出了寢宮，只留下云妃一人茫然怔愣——痛哭失聲。

“國師，現(xiàn)在怎么辦？”帶著棕色木制面具的護法悄無聲息地從一棵樹后躬身走了出來，到了國師身邊。

“還能怎么辦？這個女人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國師余怒未消，恨恨揮了一下寬大的衣袖，“若非她是六皇子的母親，我早就想法兒除了她。現(xiàn)在，她還得活著。”他闊步向前走去，身后幾個鬼魅般的影子依然追隨著他。

“我們現(xiàn)在先去流箏宮看一看。”穿過花園，他踩碎了一地的花影，正說著，一陣平靜中蘊藏著些許激烈的琵琶聲傳來，將他徹底隔在了流箏宮的外面。他聆聽著，追憶著，體會著，漸漸忘記了自己的來意，在溫和的晚風(fēng)之中慢慢醉去了。

愛笙和田許兩個人在宮門處忙了小半個時辰也沒能發(fā)現(xiàn)駙馬的身影，眼見得最后一頂轎子出了宮門，他們再沒了法子，只得惴惴回了流箏宮。走近流箏宮，未進宮門，便聽到了一陣錚錚的琵琶聲。與方才那種斷續(xù)不同，現(xiàn)在非但一氣呵成，而且彈得催人心魄，無比震撼。愛笙心中起疑，這豈是出自那性情活潑的憐箏之手？

兩人走進宮內(nèi)，正見一人憑風(fēng)袖手而立，背對這兩個人站在庭中，似乎在側(cè)耳傾聽，頭上灑著銀白的月光，腳旁伴著搖曳的花影，輕飄飄的柳絮在她的衣旁圍繞、飛散。好像是有那么頑皮的一撮飛入她清亮的眼中一般，她輕輕抬起衣袖在眼旁輕輕拂拭著。然而，卻終究沒能撫去那越積越多的淚水，眼淚順著光潔的面頰淌下來，落在堅硬的地面上，殷濕了那青色的石磚。

兩人大驚失色，忙上前扶住忽然跪倒在地上的駙馬，又是欣喜又是困惑。喜的是駙馬安然歸來，惑的是駙馬如同天降，而現(xiàn)在又是淚水漣漣。

琵琶聲錚錚作響，平和地述說著一個迷亂的故事，將人帶入一個個漩渦之中。泥潭深陷，無法脫身。彈者有情，縱使聽者無意，也會墮入其中，更何況此時此刻的楊楓靈，心亂如麻，情難自抑。

楓靈少時習(xí)的是笛，只因笛子帶起來輕便，后來也學(xué)過撫琴，也是因為秦圣清的緣故。琵琶此類樂器她并不擅長，可當(dāng)年在幽州城中，她時常會從煙花巷末聽到歌女的撥子撥動琵琶時候的聲響，可是，當(dāng)年從未有過今朝的這般痛哭。愛笙和田許都是不解，楊楓靈這淚，流得實在是莫名其妙。

就在此時，室中的琵琶聲停住了。

憐箏輕輕放撥，呼吸顯得急促而緊迫。額間的汗水漸漸流了下來，與淚水一道，滴在琵琶上，滑落到衣衫化為晶瑩水珠。傷心難自已，她終于將琵琶撂到了一旁，站起身來，背對著曹若冰擦拭起自己的淚水。曹若冰憐惜地看著她瘦弱的背影，無奈地搖頭。

“若冰姐姐，為什么我彈這首曲子竟然會流淚，會傷心到這等地步。”她穩(wěn)住了呼吸，緩緩?fù)崎_面前的窗子，忽地一愣。

楊楓靈，你又為何哭得這般傷心？

憐箏心頭莫名一悸。

身后那個悠悠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這首曲子，相傳為當(dāng)初民高祖——那個做什么什么不行，屢試不第，從商必虧，手無縛雞之力的楊惑一日夢得，后譜為曲子。我?guī)煾笇⒋饲探o我時，曾說此曲聽來激昂，其實暗含悲涼，宿命情緣，如債如咒，攝人心魄。情深之人彈出，情切之時定然下淚；愛濃之人聞之，曲高時刻必定淋漓。公主你既然彈到落淚，定然已經(jīng)心有所屬，用情至深了。”曹若冰邊說著邊走近憐箏，正好看到外面的場景，驚訝道：“駙馬回來了？”憐箏慌忙合窗，低頭說道：“回來就回來吧。”

曹若冰見她驚慌模樣，調(diào)侃笑道：“公主所愛之人可是駙馬爺？哎呀呀，我糊涂了，公主所愛之人當(dāng)然是駙馬，哈哈，我糊涂了。”她大笑著，欠身說道：“已經(jīng)晚了，公主不要再彈這首曲子了，今夜一夜學(xué)會，已經(jīng)很是難得了，不必再練習(xí)了。要不要民女去叫駙馬進來——”

“慢著！”憐箏把臉別到一旁去，黯然道，“憑什么我就非得愛她？我不可能愛她——曹姐姐，我不困，今夜，我不想睡了，我只想彈這首曲子，彈到，我不再落淚為止。”說著，她回到了座位上，重新抱起那龐大的琵琶，倔強地接著練習(xí)那首曲子。“曹姐姐若是困了，就移步客房去休息吧——另外，不必叫駙馬進來，她若是想進來自會進來。”

“民女告退。”曹若冰施禮退出，在合上房門的同時，聽到那倔強的琵琶聲再度響起，氣勢好像柔弱了幾分。

回首時，見楊楓靈已經(jīng)沒有方才那般狼狽流淚的模樣，只是顯得有些尷尬，畢竟聽曲聽到痛哭還被人看到，確實窘迫。曹若冰淺淺一笑，淡然道：“‘凄凄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座中泣下誰最多，江洲司馬青衫濕。’駙馬果真是性情中人，公主也是。”

楓靈沒有說話，亦斂容笑道：“曲如人心罷了，悟民不通音律，可是曲到動情之時，縱使是山野村夫也會沉迷其中。”

“恐怕是情深至極難以自拔吧——”曹若冰唇邊浮起一抹笑容，“民女先去休息了，也請駙馬爺早些休息。”說罷，向著自己的客房走去了。空留下一庭愈發(fā)寂寞的琵琶聲。

“我們回去吧。”墻外的玄衣男子驀地深沉起來，眼中似乎有什么光芒閃動著，他對著身后的人說了話，然后深沉地離開。伴隨著他輕飄飄的腳步，幾個鬼魅般的身影也離開了。

流箏宮的琵琶響了一夜……

【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