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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酒尚未敬完,卻見蘇若楓臉色突變,櫻唇煞白,身形晃了晃竟倒了下去,虧得幾個內侍眼疾手快攙住了蘇若楓。喬悅顏心中一緊,健步上前,把住了蘇若楓的脈。這舉動實在是失禮,楊紀政不悅地瞥了這中年御醫一眼,又緊張地看向蘇若楓。
喬悅顏的眉頭漸漸舒展,又忽然蹙緊,楊紀政瞧見她神色,不由得更是擔心,又不好發作,只得怒罵道:“我大民的御醫何在?”
“這位先生,皇后到底怎么樣了?”齊少忠沉不住氣,焦慮問道。
喬悅顏穩了穩神,松開了手:“陛下請不必擔心太甚。娘娘只是氣血虧了些,略有些不足之癥罷了——此外,恭喜陛下,娘娘有喜了。”
“當真?”楊紀政喜不自禁,連忙將蘇若楓打橫抱起,“速傳御醫,給娘娘確診。”
眾人都是松了一口氣,一派喜悅模樣,只有喬悅顏眉頭緊皺,若有所思。嵐本也是為楊紀政高興,卻瞧見有兩個人神色與這番喜興格格不入,其中一個是喬悅顏,而另一個神色古怪的徐菁芳。嵐對喬悅顏的嚴肅不解,但是對徐菁芳的眼神心知肚明。身為智彥王后,她也常常從別的妃嬪身上看到這股子怨氣。
然而,真正情由,誰也說不好。
回寢宮之后,嵐拉著喬悅顏到了自己懷里,滿心憂慮:“悅顏,你這是怎么了?若楓有了身孕,你當為她開心才是。”
喬悅顏默默地掙脫了嵐的懷抱,將臉上的假須摘掉,到臉盆邊洗了臉,終于轉過身來幽幽說道:“她懷了孩子不假,可她也中了毒。”
“什么?”嵐未曾想過這個情況,頓時緊張起來:“中毒?其他御醫為她把脈的時候怎么沒有發現?”
輕嘆了一口氣,喬悅顏說道:“此毒甚是刁鉆,難以發覺,初時無害,可是中此毒者會性情大變,會遺忘舊情,”她的眼神變得飄忽不定起來,“忘情丹,就是這種毒。連我師父都不曾制得解藥。”
嵐擔心道:“那怎么辦?無藥可解么?”喬悅顏躊躇著,心如刀絞,扶著旁邊的柱子險些摔倒。嵐急忙扶住她,看到她已經淚如雨下,只得擁著她在懷里,任她將華美的衣衫全部沾上了淚水。
黑夜早已降臨,塵世的喧囂在這樣靜謐的夜之中消失殆盡,就算是萬乘之尊的住宅——皇宮也是如此。楊紀政早已在自己的宮殿中沉沉睡去,似乎美夢未盡,嘴角還帶著笑意。
“吱呀”一聲響,有人暗暗推開了窗戶,一絲涼意溜進了皇帝的寢宮。楊紀政本是覺輕之人,加上登基之后步步留心,所以醒得也就十分容易,他聽著了聲響,馬上起身,厲聲問道:“誰?”門外侍衛聽到異動,忙上前聽候,高聲詢問:“陛下可安?”
一抹凄清月光自窗外而來,照清了來人面目。楊紀政自混沌之中清醒,總算看清了來人的模樣,不由得驚喜道:“師父?您怎么來了?”他呵退了了門外的侍衛,點燃燈火,卻發現師父青衣一臉鐵青。
青衣冷笑:“好你個楊四!我教你的東西,你用得可好?”
“師父,您這話是從何說起?”楊紀政頓覺奇怪,摸不著頭腦,自己是怎么得罪了師父了?還有,師父怎么會進入皇宮?
“哼!”青衣將衣袖一甩,正顏看著上坐在床上的楊紀政,氣急說道:“我方才去探望了若楓,把了她的脈象,你、你這孽障,是不是給她吃了忘情丹?”
楊紀政頓時愣住,手足無措起來,顯得慌亂至極:“這,師父,我……我只是希望她能忘記舊愛,能夠安心地做我的皇后。”
青衣長嘆道:“情何物?直教智者變愚公!你這混帳,難道我當初沒告訴過你忘情丹是有毒的嗎?”
“有毒?”楊紀政更加慌亂,心急如焚:“什么?我,我不知。當初和老師學習時,聽得介紹只是糊里糊涂,并未聽全就被若楓進來打斷了,后來老師也沒有接著講,所以我只知其能忘情,和如何制法……”
青衣猛然捶胸,又狠狠地拍打著紅色的柱子,怒不可遏:“天,這是何道理!為何讓我連守護一個孩子都做不到!”
楊紀政急于知道那□□是否能解,問了幾次,但青衣都是默不作答,只是面上神色愈發悲戚。
終于沉寂,窗外傳來秋鳥悲鳴,如真槍利劍,一下下刺的楊紀政心痛欲裂,當真,無法挽回了?
嵐馨齋,是嵐公主出閣前住的寢殿,此刻依然空無一人,盡管嵐公主已經回來,但是這里已經不再屬于她,而是屬于她的侄子,當朝天子——楊紀政。
青衣在罵了楊紀政一番之后,急著去回到自己修行的忘塵觀向前輩求助,匆匆離開承乾殿,正要離開,卻腳下踟躕,不由自主地就來到了這個老地方。
曾幾何時,他曾在這個地方和自己一母同胞的姐姐嵐公主一起度過了無憂無慮的童年,備受父皇的恩寵,母后的溺愛。
而現在,人去樓空,嵐公主雖是回來了,但時光已經匆匆流逝,物是人非,欲語淚先流。青衣踏著搖曳疏影在嵐馨齋里走了幾回,心中悵惘,矛盾著是否應該去看一看自己的姐姐。
“七弟,是你嗎?”一道溫潤的聲音傳來,不由得青衣不愣,雖已隔多年,這樣的口吻,這樣的聲氣,只能是她,自己的姐姐。
嵐欣喜又辛酸地看著自己多年不見的弟弟,語塞良久,瞧見他,面容頹老,發已花白,長須至胸,眼神中滿是凄苦和憂慮,不由得自己心中難過,嘴唇蠕動,又說不出什么話來。
青衣終于開口道:“皇姐,別來無恙否?”
嵐只是笑,眼神里帶著不言自明的酸楚。
青衣再度開口:“皇姐,悅顏去世了。”
嵐手微微一顫,不由得想向身后的樹叢看去,又想還是別讓青衣知道得好,就低下頭,似乎是在靜思。
“皇姐,悅顏的孩子嫁給了皇上,她——她中了毒,我卻不知該如何救她。我——我實在是失職。”青衣局促地正了正衣襟,話語中平添了自責。
嵐身后的樹影明顯地搖晃了一下,似乎有風兒吹過。
翌日,緊張而詭異的氛圍悄然蔓延。皇帝休了早朝,獨自到了藏書閣去讀書。嵐公主和智彥御醫出了宮,失望而歸。就連將軍夫人整日里不見蹤影,不知所蹤……
這幾個人似乎在找什么東西,卻又什么都沒有找到。
日子在平淡而又緊張的氣氛中流逝了半個多月,蘇若楓在奇奇怪怪的性格中引著其他人的擔心,而她自己又是用這奇奇怪怪的性格討著楊紀政的歡心,他們夫妻在外人眼中倒是更加和諧,但在知情人看來,尤其是楊紀政和楚韶靈看來,苦不堪言。
智彥的戰事進行得如火如荼,竇勝凱是個打仗的奇才,沒用多久就將局勢穩定下來,而且墨家其他的幾個兄弟也實在是不成器,一吃了敗仗就如同驚弓之鳥,不敢輕易迎戰,弄得自己士氣低迷,讓竇勝凱想打仗無處打。
自從青衣進宮告知了楊紀政事實之后——當然是蘇若楓中毒的事實——楚韶靈就被經常傳到宮中奉命陪伴蘇皇后,這也是為了讓她也幫忙找尋解毒的方法,然而,仍是一無所獲。
宮中從來不乏宮宴,這一日,又逢著了節,自是得將皇親國戚聚于一堂。
席間有著美姬伴舞,有世上罕有珍饈,有人間難得佳釀,然而,除幾人是談笑風生之外,其余人等,尤其是這些天來為蘇若楓奔忙的人,都是強顏歡笑。
蘇若楓奇怪的很,不知為什么自己對這個“童年好友”楚韶靈有異常強烈的排斥感,可丈夫似乎很是害怕自己的身體,吩咐那個楚韶靈多多陪伴皇后蘇若楓。而每當看到蘇若楓身邊的楚韶靈時,來看望若楓的徐菁芳又會不自主地說話變了聲調。
總之,一切都不簡單,一切都不平靜。
不平靜的事情終于再度發生了,跳著云裳之舞的領舞舞姬在皇上下了座位向三王爺敬酒的時候忽然將拋出的絲帶換作了從腰中抽出的軟劍,徑直向毫無防備的楊紀政刺去。
齊少忠護主心切,將楊紀政撲倒在地,倒是躲過了那意外的一劍,卻也將皇帝固定在了地上,成了一個不易挪動的目標。霎時間,所有的舞姬都拔出了武器,向楊紀政襲來。楊紀政急忙推開齊少忠,身子正迎上了幾把同時刺過來的劍,卻是沒有刺穿,叫刺客們不由一愣。他借此契機向后一滾,鯉魚打挺站了起來,巧妙地和幾位女刺客周旋。再看宮殿之內已然亂成了一鍋粥。
蘇若楓沒有反應過來,仍坐在座位上看著,徐菁芳也是沒能站起來。齊公賢這時向殿外大喝一聲:“護駕!”頓時涌上來了大批殿外嚴密守衛的御林軍,為楊紀政保駕。楚韶靈立即離席,借了侍衛的刀和楊尚文一道開始清除殿內的刺客,并躍到兩位皇后跟前保護驚慌失措的蘇若楓和徐菁芳。蘇若楓終于如夢初醒一般,看著身姿輕盈的楚韶靈在眾人之中游刃有余,心中生出一絲異樣。
為什么,忽然覺得此人,如此親密?
楊紀政畢竟是青衣的弟子,加之佩劍從不離身,很快就解決了死纏自己的幾人,并被大批御林軍包圍著,一心想要去保護蘇若楓,卻又出不去,只得大聲呼喊,讓御林軍去保護皇后。
那幾名糾纏皇后的刺客知勢不妙,其中一人猛然飛出一枚飛鏢直向蘇若楓而去,楚韶靈急忙去護。蘇若楓心中驚恐,卻忍不住也將身子向前轉去,正擋在了楚韶靈的前面,正正迎上了那只飛鏢。
望著楚韶靈悲慟驚慌的臉,蘇若楓苦笑道:“為何,我會來護你?不由自主。”
她眼前一黑,昏厥了過去。
或許是失了心,可要將愛人牢牢記住,靠的,從來不是記憶。
【前傳刺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