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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戰帝京,風云欲來。
整整七天時間,派出去搜尋的人沒有傳回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山巒焚燒,草木無存,人豈能在那種高溫下生存?
天戰王停朝四日,朝中已是議論紛紛,消息傳到民間,更是流言四起。
所有人都開始相信,戰無極已經死了。
倘若他沒死,這么長的時間,為何沒有半點消息傳出?這么久的時日,為何沒有半分喜報傳來?
就連煞王府,都從回京那一刻起關閉了府門,除卻還在外搜尋的飛鷹軍外,所有人員全部回縮,連宮里的召見都稱病不去,仿佛是被主子的逝去完全打垮,整個府邸都蒙上了一層灰埃。
這樣的景象看在朝中其他官員眼里,更是心念閃動,之前還對此抱有疑惑、原地觀望的一些官員,漸漸的,有些穩不住了。
天戰王膝下只有七個皇子,其中四皇子十二歲、六皇子十一歲、八皇子九歲,最小的九皇子,更是剛滿四歲。無論是身世背景,還是個人能力,都不足以角逐皇位,一直以為都是被朝臣所忽略的。
倘若戰無極已死,剩下的皇子中,只有太子和瑞王還有資格一爭皇位。
君王之權花落誰家,在戰無極殞命之后,已經再沒有爭議。
于是,太子所住的東宮開始前所未有的熱鬧起來。上午這個官員有事拜訪,下午那個官員有事請教,就連半夜,都有輕裝軟轎的官員偷偷摸摸帶著好幾箱子的“奏折”進入東宮,再出來時,更是滿面帶笑,心滿意足。
所有心思不正的人都開始忙碌著討好下一任君王,其中文臣居多,但也有少量的武將。
東宮之中終日人來人往,比天戰王的御書房還熱鬧,戰景文面帶笑容,迎來送往,忙得是腳不點地,還不忘給楚府送去請帖,邀請楚邦國入宮一聚。
其他文官們嫉紅了眼睛,下一任準君王的邀請啊,這是多大的殊榮?
但出乎意料的是,楚邦國稱病,拒絕了戰景文的邀約,無數文官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戰景文卻好似并不在意,還特意命人送了好些珍貴藥材過去,結果還沒進府門,就被楚邦國一句話擋了回來。
無功不受祿。
這下子,本就滿心冒酸水的文官們嘩然了,什么“狂妄自大”、“倚老賣老”、“目中無人”等等名頭,全往楚邦國頭上戴,言辭之中絲毫沒有對這位雙朝元老的老將軍半分敬意。
心里都想著,楚邦國連未來君王的拉攏都敢不給面子,以后肯定是要被貶的,而他們討好了太子殿下,日后說不準還能踩到他頭上,哪里還用得著客氣?
于是更加的譏諷冷笑,鄙夷輕蔑。
人情冷暖,畢露無遺。
沒有人發現,帝京之中突然多了許多不起眼的人影,他們來往穿梭,行色匆匆,衣著打扮都與普通百姓沒什么區別,只是每次出現的面貌,都與之前不同。
他們在帝京之中編織著一張無形的網,對所有人心變化洞若觀火,然后一一記載,悄悄傳遞,無數瑣碎而精密的情報,潮水般涌入了封閉中的戰王府,被修整,被合集,被收藏。
暴風雨快要來了,帝京之中卻是一片安寧。
人人忙碌著自以為重要的事,就連東宮里忙得不可開交的戰景文,都沒有絲毫的察覺。
戰無極失蹤后的第十五天,天戰王下令,重開早朝。
當日早朝上,以新任刑部尚書為首的文官,以蔣大將軍為首的武將,共計九十七名官員聯名上奏,要求回收目前還掌握在戰無極名下的四十萬兵馬大權,重新安置獨立于軍隊編制之外的飛鷹軍,將之打散重整。并要求追封戰王與戰王妃,入葬皇陵,通曉天下——戰王歿世!
天戰王怒急,但法不責眾,近百名官員的聯合請令,即便是君王也不能隨意忽視。
寶殿之上,劍拔弩張。
“陛下,戰王逝世,臣等也萬分悲慟,但俗話說,國不可一日無主,軍不可一日無將,戰王逝去這半個月,消息已經傳入了軍營,軍心動蕩,倘若再不下令重整,四十萬大軍一旦嘩變,勢必動搖我國根基。為保我天戰大業,臣斗膽,懇請陛下,收回戰王軍權!”
蔣流跪在地上,頭卻抬得極高,目光咄咄,語氣逼人之極。
其他臣子緊隨下跪,紛紛附和。
七嘴八舌,勸說逼迫,都是要求天戰王回收軍權,并大義凜然的表示,這軍權就算不交給太子也無所謂,就是不能放在一個已經死去的人手里。
沒有了軍權,就算戰無極再度復活,也不過一個光棍司令,沒什么好怕的。
天戰王氣得渾身發顫,金光璀璨的龍椅,反而襯得他身形單薄,舉目望去,全是戰景文的人。
好,好??!
他這個君王,居然還要受臣子的脅迫,戰景文一個太子,勢力竟然凌駕他頭上來了。
天戰王眼前陣陣發黑,前所未有的惱怒沖擊著他的心海,幾乎說不出話來。
正在這個時候,一道低沉的男子嗓音突然出現在寶殿上,“臣,墨赫,參見陛下!”
滿殿嘈雜瞬間死寂。
包括戰景文、蔣流在內,一眾太子黨官員的臉上,分分明明的掠過一絲驚懼。
墨赫?他回來了?
戰王手下最能征善戰,最殘酷狠辣,最蠻不講理的戰斗狂人,年方弱冠便率領十幾萬鐵騎,駐扎在天戰國南面邊關,在草原上七進七出,殺得匈奴北牧聞風喪膽的兇殘將領——墨赫,他居然回來了!
我的老天,這可是個兇名不下于戰王的冷血魔鬼啊……
黃金大門敞開,一身玄鐵戰甲的高挑男子,大步走了進來,腳上純鐵打造的軍靴,踏在寶殿內光鑒照人的玉石地板上,嗒嗒的脆響。但聽在太子黨人的耳里,這聲音卻堪比死神的腳步。
每近一步,臉色就難看一分。
天戰王也是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步伐穩健的年輕將領已是站在了臺下。
他有一張極為冷峻的面容,小麥膚色,狹目高鼻,氣質如火般狂烈,眼神卻比冰雪更冷,一道猙獰的刀傷從他眼角邊劃過,幾乎撕裂了半張臉,整個人因此顯得煞氣沖天,僅僅往那一站,就仿佛讓人看到了金戈鐵馬,看到了血腥沖天。
原本靠的近的幾個文臣,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墨赫身側,自動形成了一個真空地帶,雖不及戰無極在時的場面壯觀,卻也是涇渭分明的很。
稱病了半個月的楚邦國,閉門不出的白秋,此刻也大步從門外進來,竟也是一身戎裝,戰甲崢嶸。
面色鐵血無比。
戰景文頓生不詳的預感,義正言辭的喝道:“白軍師,楚將軍,你們既非征戰歸來,又非戰時,為何一身戎裝進殿,莫非是心有不軌嗎?”
楚邦國與白秋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對著天戰王跪拜下去,鏗鏘語句,撼動了整個寶殿:“臣奉君令,領兵勤王,現所有布置全部歸位,懇請陛下指示!”
奉旨勤王?!
殿內所有人臉色大變,登時扭頭看向天戰王,卻見他已端坐在黃金龍椅之上,素來中庸溫厚的面容,冰冷肅殺,那種前所未見的眼神,竟讓眾臣有些眼熟,就像……
對了,那種眼神,竟有幾分戰王爺的感覺!
原本咄咄逼迫著天戰王,要求他收回軍權的臣子們,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這樣的陛下,是他們從未見過的。
一些年紀大的老臣更是恍惚想起,這位陛下,也曾御駕親征,也曾持劍殺敵,也曾鮮衣怒馬,也曾少年如風。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曾經談笑滅敵的一代王者,變成了黃金椅上安然微笑的老人?寬厚的面目,中庸的舉止,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糊涂,竟讓人忽略了他曾經的雄風萬丈?
哦,對了,是從玉貴妃去世開始的……
那個命運多舛卻又傾國傾城的絕色佳人,不過在宮廷中存活了六年時間,便離奇死去。但她的身影,其實從不曾在這個國家內消失,只是,沒有人發現而已。
她的兒子,是中原六國內舉世公認的強者;她的夫君,更因為她的死去,默默收斂起所有的光芒,將曾經的年少輕狂、張揚肆意,一并與她埋葬。
所留下來的,不過一具心灰意冷的肉身,還有一張模糊的面貌。
但此時此刻,此等眼神作態,卻仿佛重現了昔日榮光。
為了保護戰王殿下、玉貴妃之子的權益,那些曾被埋葬的東西,再一次回到天戰王身上,銳眉冷目,犀利如初,沉冽看人的目光,是君王獨有的威嚴。
戰景文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口水,臉色微微蒼白,卻是強笑著開口道:“父王,您……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只是寡人覺得,有些人手伸得太長,心也太大了,竟妄圖凌駕到寡人頭上作威作福,寡人若不給他機會,還真是看不出他有這份心思,讓寡人、刮目相看!”
天戰王唇邊冷笑,目光鋒銳如刀,只看一眼,就有種被刺痛的感覺。
戰景文臉色更白了。
還沒來得及說話,天戰王卻已轉開視線,居高臨下的掃遍全場,最后落在墨赫身上,冰封般的眼底浮出一抹暖意。這個人,他也只見過兩次,但每次見,都有種看到無極的感覺。
“墨愛卿,此次回京,可是有事要處理?”
墨赫一手抱著頭盔,身形挺拔如劍,冷聲利落的回道:“臣聽聞帝京有變,奉王爺之命,回京勤王。”
眾臣低聲嘩然,面面相覷。
墨赫是專屬于戰無極的武將,他口中所說的王爺,指的自然是戰無極。
可是,戰王不是死了嗎?怎么可能對他下令?難道說戰王很久以前就料到,會有今日這一場朝變?所以提前便吩咐好了墨赫,讓他千里迢迢從邊關趕回來勤王?
想到這個可能,眾臣心里一寒,莫名的,竟然有種被人算計到骨子里的感覺。
戰景文更是神色劇變,不由與蔣流對視了一眼,雙方眼底都有如出一撤的驚愕與惶恐。
戰無極居然連這件事都算到了?
難道他早猜到自己可能會死,所以提前安排好了身后事?那除此之外,他還安排了些什么?
該死,那個家伙簡直就是百足蟲,都死透了還不僵,還要給他找麻煩!
戰景文暗暗咬牙,心里恨意翻涌。
天戰王卻是聞言心中一暖,濃濃的欣慰與滿足涌上心頭。雖說戰無極表面與他關系極差,平日連多見他一面都不樂意。但關鍵時候,也只有戰無極,才是真真正正把他當成親人來保護。
得子如此,父復何求?
天戰王眼底微紅,面色卻是冷定,淡淡一點頭,便對仍抱拳跪地的楚邦國與白秋道:“兩位愛卿來得很及時,寡人心慰,起來吧。”
“臣不敢,多謝陛下?!?
兩人起身,與墨赫同站一起,一左一右矗立在君王寶座下,仿佛三座鐵鑄的雕像,無聲的威嚇。
而寶殿之外,隱隱有沉促腳步聲響起,那是白秋與楚邦國率領而來的,屬于戰無極麾下的護城軍,正在蒙田的指揮下,替換皇宮中的御林軍守衛,將整座皇宮,徹底掌握在天戰王手中。
戰景文心中一冷,這種布置,分明是針對他而來。
天戰王負手立在黃金案桌前,眉目森冷,語氣崢嶸,冷冷看著臺下寶殿內,神情五彩斑斕的眾臣。
“這里是寡人的皇宮,這個江山也是寡人的江山,還輪不到阿貓阿狗來指手畫腳,誰敢亂伸手,窺視不該窺視的東西,寡人就敢直接斬了他的手!有寡人在一日,戰王府的東西,就永遠是屬于戰王府的,任何人、都休想碰一下!”
……
早朝過后,御書房內。
天戰王面無表情的坐在高椅上,屋正中,墨赫、白秋、楚邦國、蒙田,四人齊站,默然無語。
蒙田作為天戰王最心腹的武將之一,對目前的情況仍有些難以置信,只覺得身在夢中,“所以,這一切都是戰王早就預料,甚至做好了應對措施的?那戰王和王妃現在在哪?他們平安無事嗎?為什么半個月不見行蹤?”
一連串的問題,充分體現了他心中的驚愕和疑惑。
“沒你想的那么神奇,王爺也只是預料到自身若有意外,帝京恐怕會迎來一場風暴,所以提前做好了防范,一旦他出事,立刻讓墨赫趕回,加上楚老將軍、你、我,輔佐陛下主持大局,以保證國家不至動亂罷了?!?
白秋將頭盔取下來,額頭上依然卷著白紗,隱隱有血跡透出。
他的傷勢還未好全,幾番奔波,臉色隱有疲倦,精神倒是不錯,細長眼眸里幽光暗閃,讓人看著心慌。
蒙田啞然了一陣子,急了,“那戰王殿下如今到底在哪里?他和王妃有沒有……”
“蒙田?!碧鞈鹜醭临恼Z氣打斷了他的詢問,伸手掐了掐眉心,臉色不太好看的道,“現在不是追究這些事的時候,叫你們來,是因為無極后面的布置,需要你們的協助。”
他本來是想留在三海城,直到找到無極和千玥為止,但幾天前,白秋卻帶著一封密信找到了他。
那封信,是戰無極很久以前就準備好的,一直收在墨赫手里,聽聞三海城劇變后,遠在邊疆的墨赫立刻動身趕回帝京,同時金鷹傳信,借助白秋,把信交到了天戰王手中。
也直到那個時候,天戰王才知道戰無極暗中布下的這局大棋,驚愕有之,欣慰更甚。
作為父親,他沒理由不支持自己的兒子;作為君王,他更沒理由拒絕朝廷變革。
正如白秋所言,倘若戰無極沒死,他遲早會回到帝京,倘若他死了……他們這些活著的人,更要把他早已擬定好的計劃實施完整。
豈能讓他,到死都不安心?
天戰王眼眶一紅,猛地攥緊了拳頭,嘴唇顫了顫,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蒙田見他這般神色,不禁暗暗后悔,當即抱拳表態:“陛下盡管吩咐,卑職莫敢不從。”
“寡人知道你忠心,白秋,你是最了解戰王計劃的人,你來說吧。”天戰王欣慰的說道。
白秋淡淡一笑,細語之聲似有若無的回蕩在書房里。而這個時候,戰景文和蔣流,也正在蔣王后的鳳殿中,低聲交談。
不久之后,戰王府、楚大將軍府與禁軍統領府一起動了。
太子東宮、蔣大將軍府,以及一些臣子府邸,也開始動了。
濃濃的硝煙味,突然開始在帝京上空彌漫,各方勢力不動聲色卻又緊鑼密鼓的,在這片看不見的硝煙中張牙舞爪起來。
帝京,蔣大將軍府。
“冒昧將幾位大人請來,多有失禮,還請勿怪?!甭燥@陰鷙的聲音突然在房間中響起,嚇得屋內或站或坐的幾個禁衛軍副統領,一瞬間跳了起來。
蔣流緩緩從門外走進來,一身黑袍,花白的鬢角襯得面容陰鷙詭譎,在他身后,一身太子龍袍的戰景文卻是微微帶笑,溫潤儒雅。
兩個人一冷一熱,一陰一暖,倒是和洽的很。
幾個副統領微微皺眉,對視了一眼,沒料到戰景文也會在。
其中一名五官粗獷的副統領上前一步,皺眉冷聲道:“蔣大將軍,你半路派人將我等擄進府中,不知是什么意思?”
戰景文淡淡一笑,直徑在主位坐下,慢條斯理的端起一杯茶。
他只是來此坐鎮,這些小事,用不著他動手。
“張副統不用心急,本將請來諸位,不過是想請諸位做個選擇題。”蔣流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一揮袖子,門外立刻走進了兩名面無表情的下人,手中各自捧著一個托盤。
托盤上蒙著紅布,一個高高鼓起,一個卻是非常平坦,可見里面放著的東西也各有不同。
這時候,下人抬手,掀開了托盤上的紅布。
張副統與其他幾名副統領,倏然吸了口冷氣,臉色劇變。
只見那兩只托盤,一個赫然堆滿了金銀珠寶,溢彩流光,幾乎照亮了半邊屋子,一看就是上等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