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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極清脆一聲,瓷器相擊的聲響突兀地響起,在靜謐的一更夜半,偌大的空曠內室間,不知是不是白嬤嬤的錯覺,竟一時聽到了回音。
瓷勺叩擊在瓷盅內壁上,小幾上濺起幾點晶亮的湯漬,錦甯一時竟沒了胃口,良久,低柔道了句,“不怪你。”
要說錦甯雖知姒琹赟于天花這般重中之重之事不可能放任不管,卻也沒能想到他竟能舍得下那般大功夫便是為了查得一個水落石出,若不是她做事向來不敢抱有一絲僥幸,這回可不是便要教人揪出小辮子了?
可此事暫且不必多費心思,司寇延休的態度卻著實令她不好拿捏。
錦甯縱使自謙也能篤定自己不會露出半分馬腳,可即便她深知司寇延休此人城府深沉難摸透,也未曾想他竟會那般懷疑到她頭上。
若說有嫌疑之人定然不止她一個,出入淮中的更不是她本人,要懷疑到她頭上少說也是該為次的,更遑論姒琹赟是顯而易見的從未將矛頭對上過她,可司寇延休卻直愣愣便盯準了她……
思及至此,錦甯嘴角笑意淡了淡。
又來了。
當日太后壽辰五皇子舍身也愿為禾錦華盡那么一二分綿薄之力,最后為的竟是可笑的一句“歡喜”。
蔣湘元說出這句話后錦甯一開始自然是不信的,她甚至忍俊不禁,只以為這人實在是口風緊得很,可待她一點點將思緒理平,卻不得不頭一次恍然承認,自己先前的設想是全然錯的,而蔣湘元說的,確實是真。
世上沒有無解之事,撇去萬眾不屬實,余下的那個可能縱使再荒謬可笑,也是真的。
錦甯從來自詡冷靜理性,便是她再如何覺著荒謬到極致,也會淡然地說服自己去接受事實。
《孝經·諫諍章疏》曰:愛者,奉上之通稱。
她本以為是愛一字著實令人醉生夢死神志不清,竟能使得五皇子甘愿奉獻一切只為心悅之人,盡管她絲毫不以為憑她那天可憐見兒的蠢妹妹竟能勾得堂堂五皇子神魂顛倒,可偏偏不該發生的事,現下出現了第二回 。
司寇延休不該懷疑她的,便是該,也只應是一星半點兒。
可他偏偏懷疑了。
雖說亦有可能是他直覺異樣敏銳,亦或是他向來于她有甚么偏見所致,但…如此怪異,便是從不信蛇神鬼怪一說的甯和郡主也難免多想那么兩分。
便好似是有一只無形的手,默默推動操縱著什么,極力在將步入邪道的軌跡扭正。
這種感覺……
她喉頭微微泛起生硬干澀,不適感近乎要溢了出來,卻在瀕臨竄出的那一剎那被壓抑住,化作一聲柔得似喜非喜的輕笑。
真是令人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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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錦瑟同崔府三公子合離一事幾日后便公布于眾了,當日便可謂是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要知曉合離雖說為律法,可自大珝推翻前朝建國以來,真真合離的女子別說一只手,便是一根手指頭都數得過來,換而言之,禾錦瑟便是當今大珝合離第一人。
雖說崔尚書也依著先前約定的將罪過都攬到其子身上了,可大珝百姓哪管得了那么些,合離是什么,他們哪里在意這個,與他們而言不過是名聲好聽些,追根到底不也還是被休棄?
加之此為大珝頭一遭兒合離的大事,禾錦瑟還因此徹徹底底傳出去了名聲,不過這名聲到底是好名聲還是壞名聲…只消一去酒樓里頭聽聽那延綿不絕的冷嘲熱諷,說書人家的暗喻鄙夷便該知曉了。
崔尚書哪里猜得出這等風向?原以為今此一遭他們尚書府的名聲是要敗上不少了,誰知曉百姓們根本愚鈍至極無知至極!所謂愚昧便是如此了——他們非但不在乎那合離所義,一時間臟唾沫還竟往禾錦瑟身上吐,他們尚書府反倒未被殃及池魚,甚至安然無恙潔身自守,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崔尚書自然喜上眉梢,心中暗笑那甯和郡主也不知是不是腦子不好使了,縱使要求合離又如何?卻不成想萬千百姓根本不在乎那點所謂的好名聲!
也不知他當時怎竟還被這區區合離唬住了,為了保命攬下罪過竟還杞人憂天了起來,其實何故如此!這世道男子為天,這無論是被休棄還是合離的女人,不便是人人謾罵的賤婦?不便是過街老鼠?!
禾錦瑟也被這聲勢陣仗嚇到了,她驚慌失措卻又迷茫怨懟,不可置信于這鋪天蓋地的鄙棄,卻又心中恐慌的厲害,不知是該怨恨還是后悔。
她合離這日禾府也無人來接她,怕是羞于見她這個嫁出去的女兒,也沒臉被眾人嘲弄。
可偏偏自此事傳出,好事的百姓早早便在崔尚書府前圍坐一圈,無不嬉笑嘲諷地盯著她瞧,不時還竊竊私語,吵吵嚷嚷聲音嘈雜,禾錦瑟心中慌得厲害,正當她不知所措之時,卻見漸行漸近一輛馬車駛來,熟悉得厲害。
禾錦瑟怔怔看著那馬車在她面前停下,直到錦甯下了馬車,仍怔愣地盯著馬車瞧,回不過神來。
“錦瑟。”錦甯見她面色憔悴得消瘦,當下細眉一蹙,三步并兩步便上前握住她的手,“錦瑟,阿姐來接你啊。”
“阿姐……”禾錦瑟恍惚地動了動眼珠子,目光自馬車移到她臉上,忽然鼻頭一酸,“阿姐!”
“欸,欸。”錦甯心疼得厲害,眼眸不禁便漫起濕漉的水光,緊緊握著她的手,“阿姐來了。”
“阿姐……”禾錦瑟喉頭哽咽,仿佛被棉花塞住了嗓子眼兒,近乎發不出聲來。
阿姐。
她記著幼時,她同錦繡總是這般喚大姐姐的。
她怎么也沒能想到時至今日,能來接她,帶給她最后一分體面的,是大姐姐。
禾錦瑟控制不住地嗚咽出聲。
“莫哭。”錦甯拈著絲絹給她拭了拭眼角,重重地拍了拍她的手,輕聲安撫道,“三妹妹不怕,阿姐接你回府。”
禾錦瑟只覺淚不停地流,不再在乎圍觀看熱鬧的百姓,溫順地被錦甯牽上馬車,直至坐上了馬車,才肯松開緊緊壓制著哭腔的喉嚨,趴在錦甯身上放聲大哭了起來,“阿姐!錦瑟好難受啊…錦瑟好生委屈……”
錦甯長嘆一口氣,她輕柔地拍著她的背,“錦瑟莫哭。”她不停安撫道,“莫哭…有阿姐在……”
“分明是尚書府有錯在先…分明…分明是崔三郎先負了我!”禾錦瑟泣聲,淚流滿面,“可憑什么,憑什么這不好的全往我身上潑!我何其無辜!”
錦甯輕嘆,低聲囑咐車夫駕車,只待馬車動了才有一下沒一下順著她的背,“錦瑟,這便是當今世道。”
“可是阿姐……”禾錦瑟緩緩直起身,苦笑一聲,那燦爛靈動的眼眸布滿了復雜,不再肆意跋扈,“這世道,何其不公。”
錦甯卻并不再安慰她,而是捏著手絹替她拭淚,又替她理了理微亂的發髻,“是啊。”她抿開一抹婉婉的笑,眉目間滿是包容,“可不公又待如何呢?自荊棘林中開辟大道,還是被那數不盡的刺扎得頭破血流?”
禾錦瑟瞳孔驟然一縮,她望進錦甯的眼,在那之中她仿佛看見了自己,又仿佛看不見自己,但是在這剎那間,她只覺那滿身脆弱的丟盔卸甲沒有被接納,沒有被撫平,而是化作了一股不一樣的力氣,在她心頭橫沖直撞。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有沒有寶貝猜出來什么郡主是用什么方法躲過東廠大搜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