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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他聲音放得極低,聽不清是嘆了口氣還是旁的, “丞烜如今……”
司寇延休眸中頓然間復雜得厲害,他從前曾不止一回勸過,讓他試著敞開心扉,不要將自己全身上下都用淡漠的殼裹起來,若是能尋一個心悅的姑娘自然更是再好不過。
可后來他卻發(fā)現(xiàn),姒琹赟不是抗拒不愿,而是心境變了,情緒一點點變淡,似乎能讓他為之所動的事,在這世上一只手都數(shù)不過來。
那時甫一察覺的司寇延休啞然,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愧疚,疼惜,哀戚,悲慟……后來他便不再勸了。
可如今這個他自小看大的孩子早早到了而立之年,尋到了人生至寶,終于將堅不可摧的外殼卸下,只將那最最柔軟的芯子全然信任地曝露在他心愛的女人面前時,司寇延休才發(fā)覺,事情已然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料。
姒琹赟自小便聰慧,如今的他無疑更是城府深不可測,稱得上一句智多近妖算無遺策,司寇延休有自知之明,自是不敢跟他相較,可令他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是,姒琹赟最引以為豪的警覺,卻偏偏會面對一個女人毫無防備地丟盔卸甲。
他絲毫不懷疑她,甚至連那么半分猜忌也沒有,哪怕…哪怕甯和郡主如今正是最有嫌疑的人之一。
司寇延休這才略微恐慌了起來,他想起一年前的秋獵,當日在皇家狩獵會時,他便不該隨口一問便將那事拋之腦后,那時的丞烜,便已然開始偏袒地護她了。
如此一來……
司寇延休臉色晦澀不明,低低喃道,“丞烜,你如今竟有了個最大的軟肋…卻還不自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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忈王府,含甯閣。
“甯兒。”姒琹赟對著作揖的珠憶寶念抬了抬手,三步并兩步繞過屏風,溫聲細語道,“方才你去書房找我了?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適?”
“丞烜?”女子和婉的聲傳來,尾音揚了個調,似是驚訝得厲害。
錦甯從貴妃榻上微微支起身子,卻在姒琹赟輕柔壓著她肩不讓起身的動作下又靠了回去,“你怎么來了?”
姒琹赟抬手理了理她的碎發(fā),緩聲問,“我方才同延休正議事,沒顧上你,可是身子不大舒服?”
錦甯微抿了抿嘴笑,輕輕地搖頭,“無事,沒什么大礙的。”
姒琹赟蹙了蹙眉,柔聲道,“你身子骨弱,還是讓郎中來給看看,我瞧你今日面色確實是不大好的。”
錦甯怔了怔,不自覺直起身,抬手摸了摸臉,纖細的指輕觸在白得近乎透出光來的面皮上,姒琹赟也瞧得愣了下,伸手將她的手裹住,一摸,又是涼極了的,便輕輕將她攬入懷中。
錦甯的手腳向來冰涼,到了秋冬更甚,平日里有暖爐溫著還好,一旦丟了暖爐便冰冷得厲害。
原本入了秋后雖說還不到燒地龍的時候,但錦甯殿中卻是配足了手爐銀碳的,去年寒氣來得早,今年卻是晚些的,按理說便是炭盆都夸張了些,可再如何錦甯都是手爐不離手的,可今兒個也不知如何,偏生便沒揣上。
姒琹赟自然也沒想那么多,只覺錦甯是身子不適,他心生得本便比平常男子細,自是也記得錦甯若是身子不大舒服了手腳便會涼得厲害。
“你身子平素便嬌弱……”他說著又嘆了口氣,將薄毯往她身上攏了攏,將她攬得更緊些。
錦甯的身子究竟嬌不嬌弱也只有她自己知曉得明明白白了,可于男子而言,心愛之人自然便是這世上最嬌弱的女子。
“王爺,殿下。”白嬤嬤推門作揖,“魏郎中來了。”
外頭隱約有嘈雜的聲響,卻在幾瞬后便安靜下來了,錦甯依稀聽見了勝芳囑咐的聲音,他自是進不得內室。
姒琹赟微微頷首,“請進來罷。”
“丞烜。”錦甯似是無奈,輕搖了搖頭,“我當真是無事的。”
姒琹赟撫了撫她的背脊,低聲哄道,“無論有無大礙還是要讓郎中來瞧瞧的,左右圖個安心。”
錦甯拗不過他,只得點頭道好。
郎中被請進來后眼睛也不敢瞎瞄,老老實實隔著帕子給殿下把完脈后心下舒了口氣,帶著笑意道,“回稟王爺,殿下的身子并無大礙。”他頓了頓,為了穩(wěn)妥還是添上一句,“殿下只是身子骨頗弱,想必是心慮造成。”
姒琹赟這才安下心來,溫聲喚他下去。
只待郎中出了門才握了握錦甯的手,“可是出了什么事?”
錦甯這才面色微變,神色也倏而黯下幾分,遲疑地張了張口,“我……”
姒琹赟輕拍了拍她的手,“甯兒,你無需顧忌。”他嘴角淺淺一彎,眉目間滿是包容,“你我是夫妻,夫妻本為一體。”
錦甯抿了抿嘴,這才略微牽了牽嘴角,“丞烜。”她緊緊握著姒琹赟的手,握得很用力,“錦瑟…我三妹妹她,要被崔府休棄了。”
錦甯在姒琹赟微訝的目光下緩緩垂首,半露出一個極為勉強的笑,“說是合離,可也只是說得好聽。”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顫,甚至有些語無倫次,“他們這是…這分明……他們是要將三妹妹推入絕路啊!”
感受到自己的手忽然被重重握了一下,緊得厲害,用力到他的骨頭都有些疼,可姒琹赟卻面色不變,空下的手輕撫她的背脊,輕聲安撫道,“甯兒,你先莫急。”
“我怎能不急?!”錦甯語氣忽然激烈了起來,她虛虛喘了口氣,緊咬著唇,難掩焦急神色,“丞烜,他們怎能這般?分明是崔府有錯在先……”她真情實感地在為禾錦瑟難過,替她感到委屈極了,“錦瑟不過是…她不過是被逼急了……”
“我知道。”姒琹赟仍安撫地拍著她的背,“我知道,甯兒,我都知曉的。”
他的甯兒是世間如何矜貴的女子,若不是這世上女子生來便比男子可惜可嘆,她又分明會有更高更廣的路。
可她從來不覺自己低人一等,她端正大方,她明凈寬和,她的眼界極高,因而所看所見所聞的,也具是些她眼中的美好。
但她如今卻悲痛極了,為她那可憐的庶妹,為這世道的不公,為這可悲可嘆的既定軌跡。分明是崔家理虧,可他們卻可以冠冕堂皇輕而易舉地便將禾錦瑟推入死路。
其實這很奇怪。
姒琹赟也意識到這很奇怪,往常男子是絕不會如他這般所想的,男子便是天,何必在意這些于他們而言毫無意義,毫無弊端之事?只是當他一步步歡喜上她時,才會漸漸地,不知不覺便會為她想,以她的身份去看待事物。
姒琹赟將唇貼在錦甯的發(fā)頂上,語氣平和溫柔,“我們不去想了好不好。”他仿佛在哄孩童一般,話說出口才忽而怔松,又不禁無聲笑了起來,難免又想起他的甯兒確實還是個尚未及笄的小姑娘。
“丞烜……?”錦甯抬眸望他,流水般□□的眼帶著幾分迷茫。
姒琹赟只笑,撫了撫她的發(fā),“崔府的事我來解決,你不必為此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