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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宋堯山輕笑著道,“你外公也是在那里買的。”
谷陸璃愕然抬頭,怔了一下又諷刺地笑,慢條斯理地說:“好像記起來了,有一年夏天的端午節(jié)他去的陜西藍田,我那時貌似高三了?他買了一堆玉飾回來,吊墜給了男丁,玉鐲給的女眷,只可惜啊,就沒我跟我媽的。”
她說完又趴在桌上吃吃地笑,眼里無淚卻蘊著無辜委屈。
“這個就是你的,你母親的那只——已經(jīng)碎了,拼不回來了。”宋堯山微微低沉著嗓音說,“他給你們買了,只是不好意思給。”
谷陸璃抬眸,眼神恍惚而不解。
“上了年紀的人,都嗜錢如命,家里人口又多,太貴重的東西,他也舍不得買了。”宋堯山像是在講一個不長不短的故事,嗓音始終溫溫柔柔的,“再后來,他一直在找機會給你們,只是等啊等,等啊等,他怎么也拉不下那個臉。直到有一天他想,你總是要結(jié)婚的,等到你帶著喜歡的人去見他的時候,他就能找到借口,把鐲子給你們。”
“但可惜的是,他沒等到你來,你就已經(jīng)嫁了。”宋堯山輕笑了一聲,指著那谷陸璃手上的鐲子說,“他一氣之下,就把準備給你和你母親的那只全摔在了地上。”
“我想那個場面,可能就跟你那天摔手機一樣。”他又笑著說,“你們兩個暴脾氣啊,還真有點兒像。”
“再后來,”宋堯山頓了一下,凝著谷陸璃虛茫的雙眼,繼續(xù)道,“他又舍不得了,一只鐲子已經(jīng)碎得撿不起來,可另外一只卻只是斷成了兩半,他把斷了的那只讓人接了金子又續(xù)好,放回了盒子里。”
“他說,你與你母親就像這一對玉鐲,你摔一下,只不過就斷了,融了金子把斷處一接,打外人眼里瞧著,反倒是更加值錢的一只金鑲玉,可你母親不一樣,她摔一下,就碎了。”
“所以,他討厭你母親太脆弱,也討厭你太堅強,因為你的強硬很像他,他害怕你有一天會像他自己一樣,反過來欺負她,以為她好的名義傷害她。你是他的鏡子,是他不敢直視的自己,也是他的擔憂與恐懼。”
“他說,他后悔自己放手太早了,讓你母親碎得再也拾不起來,他原以為放手放得早了,能讓她被迫長大,卻不想他放得太早了。他錯了。”
“而你,阿璃啊,你又放得太晚了,你的不放手,最終也成了傷害。”宋堯山的故事總算到了盡頭,他凝著谷陸璃,眼里也蘊了淺淺淚光與滿滿的疼惜,“外公說,你不能牽著她的手過一輩子,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愿意困在她的過去、她所謂的愛情里,將碎了的自己重新拾起來,求仁得仁,也算是好事,而你,”宋堯山起身,將倏然就靜靜淌了淚的谷陸璃抱在溫熱的胸腹間,摸著她的頭說,“放手吧,你放了她自由,你也就自由了。”
第54章 天涯海角
八月十七,農(nóng)歷七月初七,七夕,星期五,初秋,晴。
黎明,天還未大亮,民政局門前就排了長龍,俱是一對對的新人在等著結(jié)婚領證。
門一開,第一對登記的便是谷先生與陸女士。
谷陸璃與谷志飛等在喧囂的人潮外,尋了處安靜的拐角靠墻站著,兩手抱在胸前,兩眼直愣愣望著前方,姿勢一模一樣。
“我沒想到你真會同意他倆結(jié)婚。”周遭的靜與遠處的鬧形成鮮明對比,谷志飛等了一會兒,人已有些躁,想走又不想在谷陸璃面前示弱,像是他扛不住谷陸璃、想躲她似的,故抽抽著嘴角,跟牙疼似得沒話找話道。
“我也沒想到你會同意。”谷陸璃冷冷淡淡回他一句,“真讓我驚喜。”
“也沒什么不能同意的。”谷志飛讓她噎了半句,想發(fā)火又硬生生憋住了,他人在外面,總不能跟個女人當眾吵起架來,有失身份,只好耐著性子道,“爸病成那個樣子的時候,也就你媽愿意照顧他,還那樣盡心盡力,我還有什么不同意的?我原只是為我母親抱不平,如今——”
“學會正視自己雙親曾經(jīng)人格卑劣是好事,人嘛,總不能一輩子活在自己假想的世界中。”谷陸璃直接打斷他的話,面無表情道,“尤其還是成年人,你說對吧?”
“你說話怎么還這么不客氣啊?!”谷志飛差點兒讓她噎死了,半死不活地翻了個白眼,“你跟你老公平時也這么說話啊?就那個姓宋的?”
“一,跟你沒什么需要客氣的;二,臉挺大,你把自己跟他比啊?”谷陸璃“哈”一聲讓他逗樂了,斜睨著他的眼神里寫滿嘲諷,“你怎么不拿芝麻去比撒哈拉?智熄。”
“我,你——”谷志飛氣得渾身直哆嗦,跟被燒了尾巴的老鼠似的,原地轉(zhuǎn)了幾個圈后,終于梗著脖子把受的氣硬生生吞了下去,復又轉(zhuǎn)回來,站在谷陸璃面前,鐵青著臉,捏緊雙拳雖不情不愿,卻仍好聲好氣道,“爸以前生病,我媽伺候不過來,她是個嬌生慣養(yǎng)的大小姐,也是找的護工,只偶爾幫襯一把……我原以為這沒什么,可前次,我也是請了護工的,但是看到你媽那樣的照料,悉心細心、不假人手,生怕別人伺候不周,我才……我才明白原來是不一樣的。”
“你知道就行,麻煩你記住,”谷陸璃微微輕斂雙眸,語氣沉而冷,“總歸是你們家欠她的,礙著你們家的聲譽與生意,如今就算復婚,你們也不能正大光明給她一個婚禮,是她大度不計較,不是這事兒理所當然。”
“不用你提醒,”谷志飛不耐煩道,“誰也不像你一樣沒心沒肺,鐵石心腸,叼著過往不松口,你屬王八的嘛?”
“我要屬王八,”谷陸璃微微挑了挑下巴,冷艷雙眸一斜他,張嘴回懟,“你就屬癩蛤蟆的。”
“你——”谷志飛就快兩眼一翻,當場暴斃了。
“智障。”他段位實在太低,谷陸璃連跟他互懟都找不著快感,甚至于還不如轉(zhuǎn)過身去摳墻皮自在。
她摳了一把墻皮,悠悠閑閑地彈了彈指甲,谷志飛在她背后氣得呼哧呼哧只喘氣,半晌后,憋著氣粗聲道,“他們出來了!”
谷陸璃連一個眼神都不給他,一抖衣裳,轉(zhuǎn)身就往人群里走。
“姐——”谷志飛突然在谷陸璃身后,遂不及防喊了她一聲,嘴唇微抖,忐忑不安,“姐。”
谷陸璃驟然愣在原地,半晌沒回過神。
“你真的,不能原諒我們嗎?”谷志飛一字一頓,緩聲試探。
“……別,以后可別這么叫,我當不起。”谷陸璃自嘲笑了一聲,轉(zhuǎn)身遙遙望著他,半副好看的眉眼籠在溫暖的晨曦之中,那一瞬間,她眼里的冷卻還是淡了不少,她揚了聲道,“煩請你以后照顧好你自己,也照顧好你父親,過好你們自己日子。如果是你父親和你有什么需求,別找我;若我媽以后有什么——大事,小事,還請你及時通知我。走了。
谷志飛怔怔凝著她背影混入人潮,又走出人群,直到民政局門前才停下來,他想,她依舊還是那個谷陸璃,痛快地反駁了他那個莫名忐忑低微的稱謂的谷陸璃,就如她所說,加諸在她身上的傷害經(jīng)年累月都成了心底的疤,對于道歉她不想坦然接受,她從來不是圣母,也不愿扮演那樣的角色。
針沒扎在你身上,憑什么說不疼?
他忍不住想,又忍不住微笑,他在那一刻似乎突然長大了些許,發(fā)自內(nèi)心地敬佩她,因為就算是選擇不原諒父親兄弟,她也能做到如此堅定不移,執(zhí)著地守著本心。
心志堅定,恐怕就是她與父親最大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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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先生出院小半月,已恢復得很好,拄了手杖若是慢慢走倒瞧不出什么,走得快了,才能看得出左腿的確是不大能跟得上右腿的模樣;臉也正常了不少,偶爾說話急了,臉會微微抽搐,眼唇歪斜,口齒也含混。
他把公司如今全權交給了谷志飛,平日只跟陸女士在家里聊天、養(yǎng)花、曬太陽,日子倒也過得不錯。
谷陸璃跟著車將他倆送回城郊別墅,毫不留情地直接拒絕他們的挽留,一個人慢慢走著下山,山上的空氣的確很好,植被也多,沒有市區(qū)里那種時刻散在空中的柴油混著灰土的味兒,她一邊走,一邊小心采著路上開得不錯的花,等走到山腳下時,果然,就看到了宋堯山。
宋堯山坐在車頭上,穿一身騷氣的寶石藍色的西裝,一頭卷發(fā)又被拉直、剪短,重做了發(fā)型,露出光潔額頭,頗有些偶像劇男主的意思,全沒有平日溫潤穩(wěn)重的模樣,像個二十出頭的大男生,張揚著一身的荷爾蒙來求偶的。
谷陸璃遠遠瞧見他就開始笑,走近他時,越發(fā)笑得收不住:“你今天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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