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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滿臉慚愧,哆嗦著嘴唇:“小雅,我知道舅舅不好,但是,舅舅也沒辦法。你舅媽跟著我吃了一輩苦,我不能扔下她不管。還有你表弟,根本就不懂事,如果不好好管教的話,很容易學壞……要怪,就怪舅舅無能。”
看到舅舅這副模樣,蘇雅反而于心不忍,柔聲說:“沒事,舅舅,你放心回去吧。你在這里,也幫不上什么忙。現在醫學這么發達,我自己也是學醫的,肯定能把妹妹治好。”
聽到蘇雅這么說,舅舅心里這才好受點。吃完飯后,堅決不讓蘇雅送他,佝僂著背,一個人回去了。
回到病房,蘇舒還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叫了半天,一點反應也沒有,眼看一時半會是醒不過來了。蘇雅心里非常郁悶,無處發泄,索性跑到家中,把那些值錢的書畫花瓶席卷一空,直接送到當鋪換了現金。手上有錢,膽氣也粗了許多,給蘇舒辦完入院手續,準備了些紅包,凡是和蘇舒有關的醫護人員見人一個。醫院對這種事情也司空見慣,人多時還扭扭捏捏,私下時都是心照不宣相視一笑。
其他人都發完了,就只剩下李憂塵了。他是蘇舒的主治醫師,能否治好蘇舒,關鍵要看他的醫術水平。其他的人可以遺漏,主治醫師是萬萬不能遺漏的。蘇雅雖然不喜歡李憂塵,為了妹妹,也只好委屈自己。
蘇雅走進李憂塵辦公室時,他正在接待兩個刑警,對蘇雅的到來有些意外。不僅僅他感到意外,蘇雅也感到意外。那兩個刑警,她全認得,一個是南江市刑警隊長蕭強,一個是女刑警隊員馮婧,前些日子醫學院發生的連環謀殺案就是他們負責的。
“蘇雅?”馮婧曾經和蘇雅在441女生寢室同住了一段時間,很清楚蘇雅的個性,對她的突然到來有些奇怪,“你來這里做什么?”
“我是來找他的。”蘇雅指了指李憂塵,坐到了李憂塵的對面。
“蘇雅,我們找李醫師有些要緊的事,你等會再來好嗎?”馮婧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婉轉。
蘇雅沒有領情:“你們找他有要緊的事,我找他就沒有要緊的事?你們等會再來,不可以嗎?”
馮婧有些生氣,臉上依然帶著職業性的笑意:“蘇雅,別開玩笑了。醫學院又有一名女學生跳樓了,現在還在深度昏迷中,人事不省,生死未卜。我們是來找李醫師了解那名女學生傷情,調查案件真相。”
蘇雅的回答倒也干脆:“我找他也是為了這件事。正好你們也在,告訴我調查的進展。”
馮婧微微一怔:“你……”
“我是那名學生的姐姐。”
“哦,原來是這樣。”馮婧疑惑地看著蘇雅,“以前,怎么沒聽你說過?”
“你不信?”蘇雅眉毛一挑,“我剛為妹妹補辦了入院手續,李醫師可以去住院部查。”
李憂塵當然不會真的去查:“馮警官,她的確是病人的姐姐。”
既然如此,馮婧也無話好說,望向身旁的蕭強。蕭強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工作。
馮婧有些無奈:“好吧,蘇雅,既然你是傷者的姐姐,你有知情權。只是,現在案件還處于調查階段,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和李醫師的談話內容泄露出去。”
蘇雅板著臉說:“我知道。”
馮婧接著問李憂塵:“李醫師,其實我們這次來找你,不單是了解受害者的傷情。我們知道,你不僅是全省有名的腦科專家,也是全省有名的精神病專家。我手上有一本受害者寫的日記,拿給你來看看。”
“我妹妹的日記?給我!”蘇雅騰地站起來了。
馮婧毫不留情地拒絕了蘇雅的請求:“抱歉,這本日記現在還不能給你。它是我們警方的重要證物,只能等案件調查完后再給你。”
蘇雅退而求其次:“那我現在看看,總行了吧。”
馮婧柔聲相勸:“你不用著急,先讓李醫師看完,你也希望案件真相大白,對吧。”
馮婧說得在理,蘇雅只有讓步。
李憂塵接過日記,坐在桌前,慢慢瀏覽。他看得很仔細,似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看的,越看眉頭擰得越緊。一本薄薄的日記本,他足足看了一個小時。
看完后,李憂塵兩眼一閉,靠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又過了十多分鐘,李憂塵這才睜開眼,嘆息著說:“你們的猜測沒有錯,她的確有嚴重的精神疾病,而且還不止一種。從她日記的內容初步診斷,她應該患有強烈的精神類抑郁癥和被迫害妄想癥。”
自己的妹妹竟然是個精神病患者?蘇雅搶過日記翻看。果然,妹妹的日記中多半是記了些奇怪莫名的事情和現象,記敘十分有條理,可所記敘的事卻難以置信。尤其是事發前一晚,一會什么恐怖鈴聲,一會什么鬼上身,一會什么鬼壓床,亂七八糟的,都不知道是噩夢還是幻覺。
“李醫師,你的意思,我妹妹有嚴重的精神疾病,所以才會在病情發作時自己從寢室里跳下去?”
“應該是的,這從病人的傷情可以看出來。如果她是被人刻意謀害推下去,應該是頭朝下腳朝上,撞到水泥路面上,當場就會死亡。現在,病人的兩腳都有骨折現象,很可能是腳先著地但在慣性力量下立足不穩摔倒在地,頭部受到撞擊而受傷。”
蘇雅轉過臉去問馮婧:“我妹妹摔下樓時,寢室的其她女生呢?她們在不在現場?”
馮婧沉默了一會,說:“寢室的三個女生都在現場,她們都親眼看到你妹妹跳樓的經過。據她們說,你妹妹最近一直有些反常,郁郁寡歡,老是一個人發呆。她在學校里也沒什么朋友,自己也沒有什么興趣愛好。寢室的女生們以前就懷疑她精神有問題,只是不好說出來。出事的那晚,不知為什么,你妹妹見到了誰都失聲尖叫,就像看到了惡鬼一般,把她們也嚇得半死。后來,你妹妹拼命地往陽臺跑,一雙腳都跨出陽臺的欄桿。她們沒有經驗,想救你妹妹,卻已經來不及了,只能眼睜睜地看她跳下去。”
蘇雅還不死心:“會不會,是那三個女生在說謊?”
馮婧搖搖頭:“不會的。我們打聽過了,那三個女生和你妹妹相處得很好,一向無怨無仇,不會特意謀害你妹妹。何況,三個女生所說的證詞對時間把握得很好,相互吻合,完全沒有破綻,應該是事實。再說,你也聽到剛才李醫師的推斷。種種跡象表明,你妹妹是因為精神疾病的發作而失常自己從三樓的寢室跳下去的。”
蘇雅無力地坐下來。媽媽死了,外婆死了,好不容易找到妹妹。妹妹卻危在旦夕,而且還是一個嚴重的精神病患者。現在,她才真正領略到了生活的殘酷。
13
從李憂塵的辦公室出來,蘇雅一頭鉆進了妹妹的監護病房,整個下午都沒有出來。她就這樣一直坐在妹妹身邊,凝視著妹妹那張被白繃帶纏滿的臉,盡情傾述這些年來的重重心事。這時的蘇雅,無限柔情,楚楚可憐,仿佛一個被人離棄的癡心紅顏,哪里還有半點驕傲與冷漠的影子。
時間,一秒秒地過去。太陽的角度慢慢地傾斜,終于轉成血紅色,悄無聲息地沉落了。監護病房里越來越黯淡,唯有監護儀的屏幕還在閃爍著明暗不定的光線。
夜色來臨了,醫院里很靜,偶爾傳來走廊里沉重的腳步聲和病人的咳嗽聲。直到現在,蘇雅都沒吃什么東西,卻沒有感到饑餓。她只希望,自己的傾述能夠起作用,喚醒蘇舒的意識。既然她能在蘇舒出事的那晚產生痛徹心扉的心靈感應,那么蘇舒就有可能感應到她此時的深情呼喚。
其實,蘇雅何嘗不知道,蘇舒受傷太重,醒過來的希望并不大。但只要有一線希望,她就要拼盡全力去爭取。這個世界上,她只有蘇舒這么一個親人了。在她的心目中,蘇志鵬這個名詞永遠和父親聯系不到一起,何況,蘇志鵬從來都沒有被她擁有過。印象中,蘇志鵬僅僅是一個給她提供生活必需品的監護人,從來不曾給她帶來半點家庭的溫暖,只有永無休止的謾罵和爭吵。
夜色漸深,蘇雅說累了,停止了漫無邊際地傾述,拭去臉上的淚水,仰面向天,深深地呼吸了幾下。淚水流得太多,嘴里全是一股酸澀味,眼睛也有些腫脹。彎下腰,低下頭,湊近了觀察,蘇舒還是那副老樣子,死氣沉沉,一動也不動。無論蘇雅怎么呼叫拍打,都沒有一點反應。
蘇雅的心寒了半截,軟軟地坐回床頭,呆呆地凝視著病床上的蘇舒,心里空蕩蕩的。從受傷到現在,蘇舒已經昏迷了二十多個小時。昏迷的時間越長,蘇舒成為植物人的可能性就越大。真成了植物人的話,蘇舒和死人就沒有什么區別了。到那時,再要治愈她,僅剩下理論的可能。
蘇雅的思緒漫無邊際地飄飛,仿佛斷線的風箏般。一會兒想到自己陪著植物人的妹妹凄苦一生白發蒼蒼,一會想到自己和母親、妹妹在另一個未知的世界里重逢歡呼雀躍,一會想到自己的尸體焚燒成灰燼融入土壤中漸漸腐朽永無知覺。
就在蘇雅胡思亂想時,病房里突然響起一陣鈴聲。
鈴聲很微弱,仿佛病入膏肓的老人,斷斷續續,有氣無力。蘇雅猛然被鈴聲驚醒,伸手翻出自己的手機。黑色的三星手機靜靜地躺在蘇雅的手心里,并沒有發出鈴聲。
不是自己的手機,那又是誰的手機?蘇雅循著聲音在病房里尋找。很快,她就找到了鈴聲的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