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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職員們唯唯諾諾,沒一個敢多嘴。蘇雅的脾氣他們是知道的,說得出做得到。這年頭,找個好點的飯碗不容易。
從公司出來,外面已經下起了霏霏細雨。雨水淅淅瀝瀝,朦朦朧朧,仿佛一副潑墨畫般,將路邊的景色勾勒得灰沉沉的。蘇雅和舅舅打了一輛的士,匆匆趕往附屬醫院。大顆大顆的水珠撞擊在擋風玻璃上,粉身碎骨,迸裂成朦朦的水汽。
蘇雅心不在焉地望著街道上一座座倒退的建筑物,問:“舅舅,你們怎么一直不來找我?”
舅舅嘆了一口氣:“你媽媽走時就叮囑了,叫我們家的親戚不要去找你父親。她與你父親有離婚時立下了協議,從此天各一方,各安天命,永不來往。”
“那我父親為什么要和我母親離婚?”
舅舅咳嗽了兩聲:“這個,要問你父親,我也不清楚。”
問父親?蘇雅心里冷笑。父親怎么會告訴她這些事?這些年來,父親非但自己沒提過母親和妹妹,而且還不準她提。她實在不懂,一個好好的幸福家庭,為什么非要離婚骨肉分離?
的士總算開到了附屬醫院門口。蘇雅冒雨下車,疾步跑向住院部。由于跑得太快,一路上險些撞倒醫護人員。
很快,蘇雅找到蘇舒所在的二十四小時監護病房。蘇舒的頭上纏滿了繃帶,只露出兩眼,插著氧氣管,沒有一點聲息,仿佛一具失去生命活力的尸體,僵直地臥在慘白的病床上。唯有監護儀熒屏上面的不時跳躍的線條,讓蘇雅稍稍安心些。起碼,這證明了蘇舒還沒有死亡。
心痛,真的很痛。蘇雅的心都碎了。她從來沒有如此悲傷過。這個躺在病床上的垂死病人就是她一脈相傳的親妹妹。她曾幻想過很多次和妹妹重逢的美好場景,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和妹妹竟然是以這種方式重逢。
11
舅舅站在一旁,緘默無語,本來就飽經滄桑的老臉,皺紋陷得更深了,顯出一道道顯眼的豁口,顯得特別凄楚,讓人于心不忍。
此時此情,他只能保持沉默。無論說什么,做什么,都無法減輕他內心的愧疚感。他只能向他所信奉的神靈禱告祈求,發發善心,保佑他的小侄女能夠吉人天相,快點醒來,度過難關。
從看到蘇舒的第一眼,蘇雅就油然而生一種無以名狀的親切熟悉感。她沒有看到蘇舒的容顏,沒有聽到蘇舒的聲音,沒有觸摸蘇舒的肌膚,但她就有這種感覺,似乎躺在病床上生死一線的就是她靈魂的某個部分。也許,這就是所謂的血脈相連吧。她甚至能夠感覺到蘇舒的痛苦,那種被壓抑在黑暗世界中無力掙扎苦苦支撐的痛苦。
蘇雅緩緩地坐下來,握住了蘇舒的手。蘇舒的手很柔軟,如一團棉花般,沒有一點韌性。輸液管里的藥水慢慢凝聚成弧形的水珠緩緩滴落,監護儀屏幕上的心電圖越來越微弱,隔了很久才有氣地力地跳動一下。
忍了許久,淚水還是溢了出來。仿佛打開了缺口的洪水,洶涌澎湃滔滔不絕。在蘇雅的印象中,她很久沒有這樣流過眼淚了。
病房的木門被輕輕推開,蘇雅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蘇雅回頭,淚水朦朧中隱隱看到一個三十多歲的男醫師走了過來。
男醫師走進來的第一句話是和舅舅說的:“咦,這么快就回來了?借到了錢?”
舅舅顯得十分木訥,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昏黃的眼珠求助似地望著蘇雅。
蘇雅的父親蘇志鵬是南江市頗有名聲的房地產商,開發的樓盤廣告在南江市的主流媒體中隨處可見。這幾年,國內房地產一路高歌猛進,一向低收入高消費的南江市也不甘人后,在這股房地產漲價大潮中搭了把順風車,短短的五年間房價就翻了幾個跟頭,順帶也讓蘇志鵬這種房地產商人賺了個盆滿缽盈。有了錢,自然就有名氣,舅舅才能這么快就找到蘇志鵬的公司來。
直到這時,蘇雅才明白舅舅特意來找她和父親的真正原因。現代社會,一切都要講物質的,沒錢寸步難行。現在,蘇舒受了這么重的傷,動手術住院治療肯定要花了不少錢。最重要的是,蘇舒還有可能成為永遠醒不過來的植物人,這無疑是一筆十分沉重的負擔,舅舅顯然無力承擔。
蘇雅心中有氣,抹去眼淚,霍然起身,面對著男醫師,冷冷地說:“是不是沒借到錢,你們就要把病人趕出院?”
男醫師沒想到蘇雅會以這種口氣對他說話,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鎮定下來,微微一笑:“我只是隨口問問,你不必放在心上。身為醫生,救死扶傷是我們的天職,當然不會趕病人出院。”
蘇雅哼了一聲,冷眼打量病房環境,說:“就這種條件的破病房,我們還不愿意住呢!你去和醫院管事的人說下,給我們換最好的病房!”
男醫師饒有興致地望著蘇雅,站在原地,嘴角含笑,望著蘇雅無名火起。
“耳朵聾了?沒聽到我說的話?不就是要錢嗎?要多少給多少!”
男醫師并不惱怒,微微一笑:“小姑娘,火氣不要太盛,有錢不是萬能的。你認為,以病人現在的病情,還能經得起換病房這種沒有意義的折騰?”
舅舅有些看不過去,扯了扯蘇雅的衣角,木訥地說:“小雅,別這樣。李醫師是個好人,是他給小舒做的手術,安排住院,到現在都沒有收錢,問一下也是應該的。”
“是你給妹妹做的手術?”蘇雅看了一眼男醫師胸前掛的工作牌,“李憂塵,李醫師?我妹妹怎么樣了?”
提到蘇舒的病情,李憂塵的神情一下子就嚴肅起來:“病人的病情很危險,她從三樓跳下來,腦部撞到地面受到重創,雖然開顱手術很成功,清除出淤血,修補了頭骨,暫時穩定住病情。但她大腦皮質細胞死亡過多,神經中樞功能受損,現在處于深度昏迷之中。如果在幾天內醒不過來,她的腦部機能會進一步退化,處于持續性植物狀態,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植物人。”
蘇雅追問:“那怎么能讓她醒過來?”
李憂塵搖頭苦笑:“病人現在處于深度昏迷狀態,外界的刺激很難影響到她,能做的我們醫生都做了,剩下的,就要看她自身的意志力了。”
蘇雅還不死心:“一點辦法也沒有?”
李憂塵想了想,說:“那也不是。你們可以放些她最喜歡的音樂給她聽,如果能刺激到她的中樞神經的話,或許有用。”
外面有人叫李醫師,似乎有其他病人找他。李憂塵叮囑了幾句,告訴蘇雅要注意的一些事項,匆匆離開了病房。
蘇雅哪里知道蘇舒喜歡聽什么。問舅舅,舅舅也是一問三不知。想了好久,蘇雅才想起現在很多女孩子將喜歡聽的音樂下載成手機鈴聲,撥打蘇舒的手機,這才猜到她喜歡聽胡楊林的《香水有毒》。于是,蘇雅特定用自己的手機下載了《香水有毒》的mp3,放在蘇舒床頭邊反復播放。
忙了一上午,父親還沒有來。蘇雅等得不耐煩了,拿了蘇舒的手機打電話給父親,響了半天,才聽到父親懶洋洋的聲音:“是誰?”
“蘇志鵬,是我!叫你來附屬醫院,怎么到現在還沒來?”
父親打著哈哈:“哦,是小雅啊,怎么了,發生了什么事?身體不舒服?”
蘇雅氣不打一處來,對著手機大罵:“蘇志鵬,你這個混蛋!你的女兒快要死了,你還快滾過來!”
父親這才認真起來:“小雅,你說什么?你快死了?得了病?病得很嚴重?”
“不是我,是妹妹小舒,你的小女兒,她從樓下跳下來,摔到了頭,現在還在昏迷中。”
本以為,父親聽到這個消息會心急火燎地趕過來。讓蘇雅驚訝的是,手機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過了很久,才聽到父親的冷漠無情的聲音:“還在昏迷中?那就是沒死,等她死了你再找我吧!”
然后,手機掛掉了。再打,卻已經關機。
蘇雅有些茫然,心都涼透了。她怎么也想不到,父親會是這種態度。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12
中午吃飯的時候,舅舅搓著手結結巴巴地說:“小雅,小舒出了事,我也很難過。廠子效益不好,正在搞分流下崗,我只請了一天假,如果在這節骨眼曠工……你舅母前幾年就下崗了,身體不好,一直坐在家里,你表弟還小……你看,我是不是……”
蘇雅本來就沒心情吃飯,聽到舅舅的托辭,心情更加惡劣,一肚子氣,卻又不好對舅舅發作,深吸了幾口氣,冷冷的說:“舅舅有事,就先回去吧,這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會照顧妹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