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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商晏,你的道為何?
通天徹地的雷聲中,那混沌一般的聲音第二次傳來。
商晏沒有回答。
那些凝實于丹田之中的靈氣在這沉默中開始瓦解消散,洞虛之上全憑心境,既然有岳氏家主一念之間自洞虛合道,那自然也有這一念之間自合道落回洞虛,天雷的余威還在體內肆虐蔓延,他清楚自己的境界還會繼續落下去,從洞虛回到元嬰,元嬰消散,金丹迸裂。
商晏仍舊仰著頭,沒有回答。
他聽得到外側發生了什么,卻沒法兒動彈。被阻攔過的天雷失去了原先的威勢,沒能摧毀這具曾經屬于一個合道巔峰劍修的身體。然而即便如此,那天雷刺穿身體的時候,依然帶來了堪比當初扒骨抽筋般的劇痛。
境界不斷崩落,商晏脫力地臥在一片天雷之中,卻如釋重負般吐了口氣。
失去劍骨,失去經脈,到這一刻再失去修為,他曾經擁有的一切似乎終于被全部奪去,他曾經選擇了要背負的道,也仿佛在這一次一次的失去中被從他肩上剝離。
——商晏,事到如今,你的道是什么?
那聲音第三次響起,商晏向著半空中伸出手,看著紫色的電光將指尖燒得焦黑,到這近乎能清楚地感知到死亡近在咫尺的時候,他突然想要再說點什么——最起碼跟殷梓說一聲,即便自己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她還年輕,她該活下去,時光那么漫長,未來那樣遙遠,總會忘記這一刻的。
那混沌聲在耳邊低語,褪去了合道期的制約,商晏久違地察覺到說話是一件如此輕松的事情。
“你是什么,天道,龍脈,還是什么東西?”
————
易無雙受傷不算輕,龍粼粼把他拖到了旁邊稍遠的平地上,他那動彈不得的身體才總算恢復了些許知覺。距離他被甩出去已經過了好一陣,因為充血而模糊視野終于慢慢地清楚起來。
他終于看清了不遠處的陸舫和肖阮身上的鮮血,看清了身側龍粼粼的臉和狻猊昂著的頭顱,看到天空中有巨大的白鳥發出悠遠的鳴叫。
“大師兄快看!是三師兄和四師兄回來了!”龍粼粼興奮地伸手指著那只白鳥的背上,用力地推著易無雙,“還有那個師叔救回來的蜘蛛護法,她也在!大家都來幫師叔了!”
易無雙的雙耳本就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龍粼粼在說什么。不過他看明白了龍粼粼的意思,跟著輕聲地嗯了一聲,仰面朝天看去。顏思思最先從白鳥跳向了通天階,而花重站在白鳥頸處看著顏思思,一手扶著旁邊似乎站不穩的唐青洲,隨著白鳥一道繞著天劫臺盤旋。
天雷漸次落下,顏思思終于承受不住向下滾落。易無雙看到唐青洲似乎在咆哮著什么,卻被花重手中的藤蔓束在了白鳥背上,而后花重也向前一步,自鳥背上落下向著通天階躍去。
“重——”易無雙張大嘴,想要發出聲音,可他的聲音實在是太過微弱,無法傳到遙遠的高處。
有佛號聲自空中響起,那白鳥背上有人站了起來許多人,他看到空蟬寺的僧人們整齊地落到了通天階上,金色的佛號緩緩地浮起,籠罩在商晏上空。
他的雙耳終于開始恢復聽覺的時候,聽到一聲凌厲的尖嘯。兩匹靈馬踩著翠綠的火焰,一路從遠方疾馳而來,沖到通天階腳下。
從馬上跳下了兩人,其中那個女人一把拎起同伴的領子,御劍直上,直到在天劫臺的威壓無法再向上,這才落到通天階上,開始跌跌撞撞地向上爬。空蟬寺諸僧結下的佛號在天雷中被劈開數道裂縫,在徹底破碎之前,那女人停住了腳步,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劍,幽藍色的火焰自她的劍尖涌出,向著天劫臺上空覆去。而她身側的男人還在先上跑,似乎打算以他不過洞虛的修為頂著那天劫之威去往商晏身邊。
那第七道天雷落在那火焰上,發出驚天動地的轟響。那女子杵著劍立于通天階側,嘴角鮮血不斷溢出,朝向天上眾人神色凄厲如厲鬼:“我文悅在此立誓,今日我若不死,傷我師弟者,我必一一誅盡!”
……
此即為圣人,縱然天劫加身,縱然窮途末路,縱然千萬人負于他,終將有人不惜一切地來到他的身邊。
此即為人,縱然知曉不過以卵擊石蚍蜉撼樹,為了他們所想要守住的東西,他們也可以這樣以血肉之軀前赴后繼地沖上去。
易無雙察覺到自己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他將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到手上,勉強撐住地面,終于站了起來。
“師兄?”龍粼粼聽到動靜,立刻回過頭來,“你要去哪里?”
易無雙沒有回答,只回過頭,看向了玄山的方向。
——
數道困陣加身,殷梓被壓在玄山主殿前的地上,幾乎只能移動脖子。
自天劫臺上的人開口之后,就沒有人再有心思管過她,她被困在那困陣之中,目眥盡裂地看著天雷落了下去,落到那個看上去如此遙遠的身影上。
她看到陸舫斷臂,一步一步走到天劫臺下,看到肖阮近乎賠上一條性命,也只擋下了半道天雷。
明恒高高地站在空中,手中催動天劫臺的法器依然在轉動。天雷一道一道落下,而后是狻猊齊淵與粼粼,還有更多的人,踩著鮮血立到通天階上,最后卻也只是在通天階上留下了一捧新鮮的血。
殷梓突然發覺自己詭異地平靜,她沒有繼續慘叫,也不再掙扎,她伏在那困陣之中,眼中卻只余下了通天階上的血色。
第七道天雷落盡,文悅也已經搖搖欲墜。而更高處,凌韶還在向上走,即便那天雷的威壓讓他每一步都有如走在泥濘之中,他也手腳并用地向上走著。
——誰都不知道那一刻,他心里究竟是想著要去商晏身邊治好他的傷勢,還是只是想著起碼不能讓他一個人死。
而更高的地方,數百千倍的人就那么站在那里,看著這些人以他們微不足道的力道去抗衡天劫之威。
寥寥數人,拼盡他們的一切去守護的東西,也不過是這些人的一點私心作祟就可以構陷的。他們流在通天階上的鮮血,在上面那些人的眼中,也不過是臺階上的一點污漬,與謀劃中的一些波折。
——商晏合道巔峰,出口即是天道的代行者,即便如此,他坐在那天劫臺上,那九道天雷也不曾為他停下過。
天道就是如此么?天道就這樣看著么?容忍著這樣那些惡行以最不堪的方式加諸于世間,容忍著通天階一遍一遍地被鮮血染紅,容忍著這一些堂而皇之地發生么?
都說是修道者循天道。
這算什么天道?
這算什么人世?
——
第八道天雷將文悅從通天階上擊飛了出去,凌韶尚還還沒爬到通天階頂,他聽到了那動靜,近乎絕望地抬頭看向了再度匯聚起來的劫云。
他們終究不過是些連合道都沒有達到的普通人,他們用盡全力為商晏做出的屏障,也沒有能完全阻止前八道天雷落到他身上。
凌韶還在向上走,半透明的通天階上,他看到商晏閉著眼睛躺在天劫臺上,天雷一道一道地落下,若不是他的身體還在隨著雷氣顫動,他看上去大約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