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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人哪有不喜歡辦喪事的,一到外頭辦葬禮它們就混到正常紙人里,這東西還不怕火,燒了還能給自己新捏個身體。它們興風作浪痛快了,活人的日子還要過不是?這樣下去家里是沒法做生意,一大家子都要餓死的?!?
“被紙人禍害的慢慢除了村里的人小孩老人,還有女人,有不知情的過路的外地人,斷斷續續的不絕。趁著大家還沒有疑心到覃家,家主就想辦法,說是不是祭祀一下。但是大約是當初害死祖上和主母時候見了血,尋常的祭祀犧牲都沒用。這時候有人想起個人。”
一陣風穿過靈堂,燭火忽然像要熄滅一樣一晃。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一頓,連說不怕紙人的老太太臉色都有些發怵,心有余悸似的。
謝剎烏黑的眼眸一動:“想起了什么人?”
“那女人難產死的時候生得是個龍鳳胎,鳳胎落地沒幾息就死了,但那個男娃雖然虛弱卻保住了。這就是祖上和那女人最小的兒子。今年算算歲數,差不多快四十歲了。當時想起他的時候,他虛歲才十三歲。”
老太太的嗓音像是有些發顫,雖然還是堅持說下去,但總有些顫巍巍的虛弱,像是隨時會被什么扼住喉嚨而說不下去了一樣。
周圍的人臉色都有些諱莫如深,喉嚨滾動,微微低下頭,像是這樣就可以躲避什么,讓自己不被看見一樣。
謝剎自然察覺到這些人隱隱的恐懼,即便那個人不在這里,這種畏懼也像是不曾消散。
“為什么?”謝剎問,“為什么想起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老太太吸水煙的嘴像是不穩,拿煙桿的手也不穩,索性將東西按在手里。
“因為,因為……我們大家都懷疑,那個人可能,可能不是活人。不,至少不完全是活人?!?
謝剎:“……”
說出來了,老太太呼吸都像用力了幾分,握著煙鍋的手指攥成拳:“老婆子我進覃家的時候晚,那孩子剛生下來就沒了奶吃,祖上就把我安排去照顧他。那孩子長得好看,起先大家都是憐愛他沒娘的,但是慢慢的就害怕起來。”
老太太渾身控制不住冷似的:“他根本就不吃奶,不哭也不睡覺,屋子里安靜得很,我有時候怕他死了,就忍不住探探鼻息。他就用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我。小孩子的眼睛都干凈,那孩子尤其漂亮得小仙童一樣,不知道為什么看著人的時候,怎么就叫人心底止不住得發毛。他像是知道你在害怕,那雙眼睛嘲笑一樣的?!?
“當時陸陸續續六個奶媽走了六個,只有我堅持下來了。他不喝奶,我急得沒辦法也是真的怕,就拿剪刀假裝嚇唬他,不小心把自己的手割破了。他就笑了,他看著我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就把手指的血滴進奶水里,他就第一次愿意喝了。這事我誰也沒敢告訴,也顧不得怕,只想著總算能交差了。”
又喝了一口熱茶,老太太才像是稍稍緩過來:“他一直是我帶的,打小就喜歡玩紙,玩剪刀。他有一個金銀打造的剪刀,特別精細好看,他就用那東西剪紙。沒有人教他,他自己天生就會一樣。這事當家的人也知道。當家的是他大哥,覃家的人注重血脈,對這個弟弟沒得說。對了,那小剪刀還是他主動問當家的要的,這是他開口說得第一句話?!?
“十年下來,覃家稍微懂事點的都知道這個人害怕得很。大家都怕他。全家就只有他一個人不怕那些紙人。他小時候,我一錯眼找不到他,就聽到屋子里有說話聲,我偷偷瞄過幾眼,他跟一個小紙人說話。給那個小紙人做衣服,還,還叫它妹妹?!?
老太太咽著唾沫,雙手合十直念阿彌陀佛。
謝剎烏黑的眼眸微動:“妹妹?那個死了的鳳胎?”
“可不是嗎?一開始那紙人還是個嬰兒大小,跟當初祖上給做的一樣。一年就就變一個樣子長大了些,新的身體誰做的,除了他還有誰?他跟他的紙人妹妹到底是雙生子,一個死了一個活著卻有感應,對個紙人有說有笑的。他也從來不怕那些紙人,這家里只有他想去哪里去哪里,那些紙人見了他都恭恭敬敬的,和善極了?!?
老太太像是覺得不快點說出來就沒機會說了一樣:“那女人說是對有她血脈的覃家人例外,但覃家的人還不是一樣倒霉了不該死也會死。祖上的大哥去得早留了個兒子,是當家的堂兄,這堂兄有一個兒子,按道理管那男人叫小堂叔的,這可是親侄子啊,因為年紀小不懂事說了幾句叫他不高興的話,那些紙人就對這侄子下手了。那可是親親的一個屋檐下的堂兄弟的兒子啊?!?
“媽,媽你別說了……當家的不也拿他沒辦法。”
老太太不理會兒子的勸阻,嗚嗚地哭著說:“當家的人也不知道是怕他,還是真的偏心,對他有求必應,出了這事連一句重話都沒有。后來大家就想明白了,當家的怕的是他背后那些紙人。”
謝剎看著哭得傷心的老太太,平靜地說:“你丈夫是誰?”
老太太沒有吭聲,只是抹眼淚。
謝剎了悟:“那個被紙人害死的男孩是你什么人?”
老太太沒有回答,回答謝剎的是她的兒子:“是我弟弟,他那時候也才十四歲還沒成人,就是不懂事說錯話又能怎么樣呢,唉?!?
謝剎沒什么表情:“節哀。因為那個人可能和紙人是一伙的,所以你們想到了找他是嗎?”
老太太用別在衣襟上的帕子按了按眼角,點頭:“當家的覺得他再怎么親近紙人,到底是覃家的人,所以就去找他,問他有什么辦法解決這個局面。不能讓紙人再這么隨心所欲殺下去了?!?
“那個人怎么說?”
“那個人起初不說話不理會,他向來是除了剪紙做紙人對什么都不看一眼的。當家的就撩起衣擺給他跪下了。說什么對不起,疏忽了什么的,也不知道許諾了什么,那個人就點了頭。然后,他說了一個辦法:讓覃家主動上供。”
謝剎的眼眸微闔了闔:“怎么叫主動上供?”
老太太的兒子主動接過來:“小堂叔說,紙人最想要的是覃家人的血,外頭的人不算,只要覃家每隔一定時間死個人就可以了,紙人喜歡死亡,喜歡覃家辦葬禮?!?
這就是覃家喪事不斷的原因嗎?
但是,什么叫只要覃家每隔一定時間死個人就可以?死人難道還是可以控制的?
謝剎烏黑的眼眸看向他們,低沉的聲音極輕:“所以,你們是怎么主動上供的?”
第18章 紙人索命(三)
男人被他看著,情不自禁擦了擦額頭的汗,咽了口唾沫:“我們可不敢干什么違法亂紀的事,這事……”
老太太又按眼角:“這事慘啊。放著不管紙人就到處霍霍,遲早傳出去連累一大家子沒活路。當家的就和我們商定怎么辦?這事能商量出個什么結果,這可是人命啊。當天回去大家都睡不著,留下要死,出去還是死。半夜里忽然就被喊醒了,原是我那可憐的婆母上了吊。那群紙人興奮得就跟過年似的,葬禮前后置辦了三個月,紙人就消停了一年?!?
“家里的喪服幾乎就沒有換下來過。一開始一年一次,每年的人選老人們自己心照不宣定下了。持續了幾年光景,大家都習慣了。忽然有一天,那個人整理了行李說要離開。”
“他走的那天,大家真是不敢表現出來,但心里都覺得松了一口氣。他走以后,家里的孩子也能到外頭去上學不回村里了。那幾年光景真的好,大家都覺得有了盼頭。但是好景不長。”
“誰都沒想到啊,他這一走那群紙人就慢慢破壞起規矩了。索要祭祀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從一年一次到半年一次,再到三個月一次,甚至更短。覃家人再多也死不起啊。可不滿足它們,它們就去禍害村民,沒人能約束它們……”
謝剎看向靈堂上供奉的牌位:“所以,這個人是怎么死的?表少爺,車禍?紙人身上的衣服是車禍嗎?”
老太太的傾訴被打斷,整個人一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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