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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偏偏,這世間存有唯一的美好,僅僅那么一絲,便足以使魔王棄甲曳兵,甘愿放棄滅世的狂想。
那一頭任東臨反應過來,施展神通,迅速將任春帶離潭面,眨眼間遠離數十里之遠,但任春依然清晰聽見身后萬妖齊聲下跪,
他們聲似洪雷,對著潭中那郎艷獨絕的少年恭恭敬敬道:
“恭迎蛟主歸位。”
少年渾然未聞似,只是將骨傘放入少女手中,一指一指,交纏緊按。
只聽他輕聲低喃:
“若是你想,我便是魔王;若是你不想,那我,永遠就是傅蓮。”
第四十九章 千喜殿(一)
“然后呢?那仙君既沒有下殺手,又是如何收服黑蛟?”
船只輕晃,一盞明燈撐起黑暗的一角,星點般的螢蟲輕盈撩動,漁翁聽得入迷,見對方不說話,趕忙給他重添了茶。
“黑蛟滿身煞氣,唯有無垢之物才得以化解。”
那人輕揚斗笠,露出唇紅齒白,他輕抿一口劣質的魚腥草茶,面色卻渾然不顯為難,反而輕啜了好幾口,似是享受。
“何謂無垢之物?”漁翁只覺得這人說話極為玄妙,越發肯定他是從仙山下來的貴人,若能得貴人點化一句,足足抵他數十年的日曬雨淋。
“便是清澈美質之物,那仙君以兩顆琉璃珠降服了暴走的黑蛟。”
那漁翁似懂非懂,只當自己一個俗人有幸得到貴人的點化,趕忙連聲道謝。
“不了,是我要向你道謝。”
那人輕聲一笑,隔著朦朧的水氣,流涵玉潤,似翠鳥彈水,那漁翁從未聽過如此好聽的聲音,不由得露出沉醉之色,雙目茫然,同時修長的手指從他的后腦勺捻出幾只偷吸活血精氣的蛭魅,算是報答。
畢竟如若不是重提往事,他還真遺漏了那一顆下落不明的琉璃珠。
斗笠下一雙鳳眼覷起,暗含神光,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原來阿,紫瑤,你是打這個主意嗎?
只是濫用天譴之力,自然會受天道抑制,那顆琉璃珠已然不是聽話的死物,那具相似到近乎完美的肉身,早已被另一個靈魂入住。
一個渺小卻格外堅毅的靈魂,以及一個與之血契的魔王,那便是天道最后的防線,也是對付你的最后武器阿。
凈白如玉的手掌上扭動著數條黑色的蛭魅,它們露出一圈鋸齒,便迫不及待大咬一口,卻在汩汩鮮血下肚的那一刻,瞬間蒸散成細碎的煙塵。
是仙是魔,是邪是正,一切都還未有定論。
“放晴了!”
肩膀燙了一縷晴光,漁夫從如夢似幻的感覺中轉醒,下意識摸了摸后腦勺,只覺得是從未有過的神清氣爽,好似睡了一場好覺。
他從竹蓬下起身,和其他漁夫打了聲招呼。
江畔的蘆葦依然澆濕,但天際已陰霾盡散,露出碧泓淺淺,勾勒出遠山秀麗的輪廓,只見綠發華藻,點翠鳥,沾云鬢,峨峨出塵,似神女姣麗的臉龐。
斗笠下的鳳眸罕見出神。
魚腥草泡的劣茶,他抿了好幾口,反復含著嘴底細細品味,那總能讓他想起很多事。
一面芙蓉撫水而出,剪瞳瀲滟著湖色波光,那只滿口謊言的少女蛟。
年輕無知的少年仙君大半輩子都花在修道上,有一段時間還真以為自己救的是一只黑泥鰍精,按妖修的規矩要被一只黑泥鰍精以身相許,以后都得住在泥坑里。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做惡夢,一連好幾天。
再飲一口,濕泥混著草腥的氣息溢滿口鼻,又讓他想起了一個吻,一個充滿水腥氣息的吻。
【恒郎,如果你愿意助我成龍,我給你們看守山門,看個五百年后再飛升好不。】
他知道,她討厭陰暗潮濕的潭水,她想要到天上去,想去看群山逶迤,想去看星河流轉。少女總喜歡對著星空比手畫腳,說著那邊要蓋別宮,哪邊要筑水巢,好像那已經是她的地盤了。
他從她身上看到了同樣與生俱來的驕傲,她是一只天生靈蛟,而他是天生道種,他們注定不會停留在下界,燦燦的星河中早已為他們留有位子。
年輕氣盛的少年忍不住答應了她。他想著哪怕人妖殊途,但大道同歸,又有何不可?凡人能成仙,妖蛟自然也能化龍,只要她不再讓水澤泛濫、一心向善,他可以帶她離開泥江,擁抱星海。
只是后來他才知道,她是靈蛟沒錯,卻是一只黑蛟,一只永遠無法化龍的魔魅,注定于騰飛的那一刻,在天雷下魂飛魄散。
“可以開船了,黑水澤還去嗎?”漁夫興沖沖地撐起竹篙。
“暫時不了。”
他壓下斗笠,手上佛珠冰涼入骨,好似在壓抑住什么。
“吟江很美,我想在這里多待一會。”
望月礁,還不急于一時。
“望月礁設有奇異的結界,我等不敢輕舉妄動,欲待蛟主定奪。”
大殿內霧氣縹緲,碧綠的螢石彷佛一片粼粼幽光的海面,四處垂有無數個點燃著蜜蠟的金盞,不時迸發些許星火,在室內蒸騰著一片卷云似的香霧,一切虛渺而空靈,如同仙境。
時隔百年,黑水澤各島舵主再度齊聚一堂,甚至是任家的任時生也以成人男子的樣貌在階下待命。
在足以俯瞰眾人的臺階上,那人的氣息安靜得彷佛一縷凝香融入了殿內的云海,
纖長優雅的身形掩在精致異常的玄袍輕甲下,那少年公子不過十七、十八,生得極為美貌,一雙秀眸似含著瀲滟波光,看似澄美無暇,但他的一舉一動都令階下的臣民膽戰心驚。
卻見他睫羽低垂,好似帶著沉重的憐憫,在朦朧云氣映襯下,竟生得似苦海之上俯瞰眾生的菩薩端麗之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