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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嗓音聲震高瓦,在空曠的乾清門前回蕩,郁兮站在余震中,手心微微發汗,皇帝為這一天做足了準備,所有大臣的質疑,他都有信心應辯,他需要這樣的一個時刻,統一所有的人心。
兵部尚書范耀宗出列,武官的風范要比文官更剛硬一些,言語之間也有種氣沉丹田的強悍,向皇上行禮后,回身面向眾臣,“佛郎機夷人在海上霸權多年,各大海域行旅遇之聞風喪膽,不管當初屯門一戰是智取也好,還是怎么贏得也罷,總之是一場勝仗。跟佛郎機相比,那東倭不過區區一個彈丸之地,諸位同僚,敢問,何懼之有?!人不來防著,人來了就打嘛!遇事做縮頭王/八,算什么好漢?!那是孬種!誰家祖宗教過你們這樣的道理?!”
終于有大臣肯站出來,幫皇帝說話了,郁兮拉著子彥,郁兮兩人的小手,膽戰心驚的松了口氣。
這時戶部尚書納蘭詠開口道:“范大人手握重兵,有幾十萬精兵給您做戳桿兒,站著說話不腰疼,喘口氣都粗啊。”
兵部尚書看到戶部尚書,頓覺頭大且疼,戶部掌一國銀庫,其他各部各衙門的支入支出都跟戶部有莫大的關聯,定期就要跟戶部對賬奏銷,牽扯到銀錢,恩怨就多,理不清的名堂更多。
范耀宗瞥戶部上書一眼,冷哼道:“納蘭大人有什么話直說,陰陽怪氣的,范某聽不懂。”
納蘭詠呵的一笑,“那我今天就跟范大人分斤掰兩的好好說一說,朝中戶部花銷就屬你們兵部最甚,范大人張口閉口就是一筆巨大的開銷,你調兵遣將時也不問問錢都是哪來的?”
兵部尚書瞪著眼道:“我兵部每年也有賦稅進項,我部開銷內耗常有,況且我兵部從戶部上支走的銀兩都有御書朱筆加封,去向分明,怎么了?納蘭大人有意見?”
兩部大臣在御前打起了官司,早就脫離了這次集議的初衷,皇帝插話打斷他們道:“好了好了,再說就扯遠了。”接著看向納蘭詠問,“愛卿何出此言?如果說是國庫虧空,軍費支出為難,朕可以理解。”
“回皇上,”戶部尚書忙道:“自綏安二十年以來,國庫常盈無缺,并未出現過虧空的狀況,雖國庫富足,但不能僅為軍費一項支出,眼下東倭毫無進犯的跡象,我大邧沿海的各地將士也只能按兵不動,雖說各省漕糧已經按圣意截留充作軍糧,目前尚且能夠做到自給自足,但是這樣拖下去實在不是長久之計,而且打造槍炮火器還有戰船,這些都是一筆龐大的支出,請皇上圣裁……”
話落即刻有內閣大臣緊抓此話頭不當,上諫道:“納蘭大人言之有理啊!長此以往下去,那東倭一日不動,國庫就要被拖垮了!”
皇帝沒有理會那些發聲,仍是看著戶部尚書問:“所以愛卿同樣也贊成實行海禁?”
納蘭詠回頭詫異的看了眼剛才發言的那位大臣,又慌忙回過身回復道:“回皇上,臣并非此意,臣的意思是每年大邧海關收取的貿易關稅,收益難以計量,這也是近些年來國庫充盈的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如果貿然實行海禁,就是掐斷了國庫的一大收入來源,海禁這一計策,望皇上慎重考慮。臣以為,既然皇上把各省漕糧留作己用,何不把各海關的貿易關稅也充作各省軍費?如此一來,如果將來我大邧與東倭起了戰事,就少了許多繁文縟節,省卻了各省與朝中再做周轉的步驟,請圣上裁決。”
皇帝欣慰嘆口氣,贊了聲“好!”,“愛卿這一提議確實是讓朕眼前一亮,朕隨后會考慮這個提議。至于軍費,朕還會想辦法,再籌措一些出來。”
說來說去,這戶部尚書竟然還是站在皇帝這一面的,兵部尚書嘲諷道:“納蘭大人說話能否不掐頭斷尾,甚至讓人分不清你是敵還是友了。重要的話就不能放到前頭說?還玩起欲揚先抑的花樣來了。”
戶部尚書反唇相譏,“怎么?這話我若是說得再遲一些,范大人要提你的三尺大刀砍我不成?”
兩人又開始斗嘴把話扯遠了,皇帝咳了聲,攔住了兩人的話頭,“兩位愛卿若是再說下去,朕恐怕就要請禮部尚書彈劾你們了。”
兩人忙住口,俯身行禮謝罪,皇帝隨意揮揮手,開始在龍椅前來回緩慢的踱步,“提到海禁關稅,朕便不得不提提這一國的稅收,農事上的稅收有限,其余的就要靠工商,海關貿易的稅收來做補充,大邧不能僅僅靠自足,還要進步學習,通過買賣賺取他國的銀兩。實行海禁,看似金甌無缺,疆土是安全了,但是也會造成不可忽視的弊端,雖然朝廷明令禁止走私貿易,可是仍有許多百姓不拘法禁,私自冒充官船廷船與外商做交易,這還是在放寬海禁的情況下,如果全面實行海禁,只會助長這樣的風氣,那些海寇怎么來的?就是這樣逐漸累月形成的。”
一番見解陳述完畢,皇帝駐足于階前,揚聲道:“諸位愛卿,今天朕把話徹底講明,假如東倭再次毫無底線的挑釁我大邧國威,那么兩國之間必有一戰,朕要打,朕也愿意打,但是朕不會實行海禁,望諸位愛卿周知。”
話落搖頭嘆氣者有之,精神抖擻者有之。這就是一座王朝的樣子,多方人心,利益,思想相互交融碰撞。
卻未再有人發言,皇帝巡視四下,頷首道:“有事請奏,無事退朝。如果諸位愛卿再無異議,今天的集議到此為止。”
就這樣御門聽政在慷慨陳詞中開端,又在心平氣和中結束,總的來說,皇帝一方的局勢更占據優勢,郁兮遠望他的身影,心酸又滿足的笑了起來。
叫散后,大臣們四下奔散,各自往各自班房的方向走,皇帝也轉身往乾清門里入,子彥,蘇予都往阿瑪那面追,郁兮被他們牽著穿越人影幢幢,隨他們的力道而行。
途遇的大臣雖然對皇后出現的場合感到詫異,不過出于禮節都紛紛向他們母子母女行禮。
迎面走來一群內閣大臣,其中有幾位看上去滿面憂慮,大概是支持海禁的那一派人。經過她時,有位老臣垂頭喪氣,連連嘆氣道:“得空皇后娘娘勸勸皇上,就算為了大阿哥,大格格,也不能這樣鬧啊!”
郁兮一愣,她原本以為那位大臣還有話要說,卻沒有,只是擦肩而過時,隨口撂下了那樣一句話而已,見額娘停下了步子,子彥和蘇予也站住了,抬眼看看她,又看看乾清門那面,“額娘,我們還去找阿瑪么?”
她怔然望著那兩張天真無邪的小臉蛋,心頭倏地涌上一股特別委屈的情緒,同時又莫名來火,郁兮嘬唇,沒有回答而是轉回了身望著那幾位大臣的背影,開口道:“諸位大人留步,本宮有話要問你們。”
原本是不響的一句話,因為是晨初又是空曠肅靜的殿門前,她的這次發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周圍來往的大臣都為此停駐下來,皇后是內宮的女人,出現在御門聽政的集議上已經讓人甚覺出格,她又叫住了幾位內閣大臣問話,這情形實在匪夷所思。
乾清門丹墀上的皇帝回身看到妻兒置身于階下的群臣之中,也大感震驚,周驛嚇了一大跳,忙請旨道:“奴才去請皇后娘娘回后宮。”
皇帝折身走到御座后方,撫著龍椅上雕刻的云龍紋理,繁雜繚亂的觸感在指尖綻放,心底被好奇誘惑,“朕覺得沒有這個必要,你覺得呢?”
他覺得呢?周驛已經傻了,他什么都來不及反應,皇后已經開口了,單薄的身影與朝中的一群大臣對峙著,“大人方才說的話,恕本宮愚昧無知,未能領悟,你讓我抽空勸勸萬歲爺?勸什么呢?勸萬歲爺實行海禁?據本宮所知,萬歲爺御下的朝堂氣氛和諧包容,并不會彈劾打壓跟他不和的意見,方才我在景運門上未見到大人發言,現在你卻讓我去勸說萬歲爺,敢問大人,你為何不發言呢?你為何不據理力爭說服萬歲爺實行海禁呢?”
被質問的那位大臣不想皇后會光明正大的同他議政,驚怔在了原地,結巴著說不出任何話來。皇后微微折起眉,又問,“大人既是讓我去勸說皇上,至少也請你把態度放尊重,你是覺得本宮區區一介婦人,面對東倭進犯就會怕是么?”
那位老臣被皇后反將一軍,忙俯身賠罪道:“臣……臣絕無此意啊!臣絕不敢對皇后娘娘有半分不敬之心。”
郁兮恍然四顧,發現所有人都在望著她,她心中劇烈喘息著,不知道在哪一個時刻,她突然之間覺得自己無所畏懼,有種想要發泄的沖動,把這段時間的壓抑隱忍全都宣泄出來。
她咽了口唾沫,在腦子里驚出一聲回響,她望向乾清門,接收到了皇帝的注視,這次他的目光中沒有任何感情,更像是一個旁觀者,默默看著她,看著她面前的一切,似乎是一種暗示,一種鼓勵。
郁兮收回視線,在周圍大臣們的臉上劃過,把話語交給心神支配,“皇上親政五年……”她嘴唇微微發著顫道:“皇上親政這五年來,為你們這些在京職官加添食祿,外省大小官員皆給予養廉。”
“這五年來,皇上關心農事收成,關心各地雨水糧價,各地的天氣,莊稼長勢,谷物商情,災情如何,他都了解的一清二楚。皇上多次到清口,高家堰這些河防要地勘察水情,親自部署整治河道,修建海塘,石塘,土塘。逢遇水旱災害,便蠲除當地賦稅,削減百姓疾苦。”
“這五年來,皇上懲治貪污,澄清吏治,即使是要痛殺血脈手足,也要給律法一個公正的裁決。皇上多次親臨貢院,巡查號舍,為天下考生士子增錄仕途名額。”
皇后說著抬頭望向乾清門的殿檐,“這五年來,無間寒暑,皇上沒有曠過一次御門聽政。本宮倒是想問問諸位大臣,這五年,皇上可曾有過失體之處?包括這次反對海禁,他這樣做是為了垂范后世,圖個好名聲么?你們不知道,本宮知道,皇上這樣做,是為了這天下承平日久!”
她回身端正鳳冠,眸光威嚴,音調也沉穩下來,“本宮隨皇帝南巡時,曾跟江蘇巡撫談論過江寧造船司的一種戰船,名為火龍船,此船周圍以生牛革為障,剖竹為笆,用此二者以擋矢石上留銃眼,箭窗,看以擊賊。首尾設暗艙以通上下,中層鋪用刀板釘板。兩旁設飛槳,此船造成后必將乘風破浪,往來如飛。行軍打仗時左沖右突,勢不可擋,一座足抵常用戰船十座。”
“當時本宮就想這樣的戰船造成后,機關重重,火炮兼容,該有多厲害。然后次年就建成了,這還僅僅是戰船的一種,近些年大邧國力強盛,槍炮火器不再是綏安十五年屯門一戰時的水平了。”
“如今國力強盛又如何,怎奈外敵入侵,皇上首要的一件事,卻是平衡自己家的人心,安撫自己家人心里的懼怕,本宮認為實在是諷刺!”
最后皇后握緊身邊兩個孩子的手,抗起鳳冠,抑揚頓挫的道:“如果東倭膽敢再次前來,朝中無人敢應戰,本宮就帶著大阿哥,大格格跟著皇上一起前去迎敵,你們怕,本宮不怕!”
第92章 暢情
皇帝也是這兩年來才留意到她過耳不忘的本領, 他們相伴五年, 很多聞聽到的話語其實是共享的, 他卻未必完全記得。
她記得他講的那套天文的論調,在他焦頭爛額深受天象打擊時, 讓子彥傳話給他, 助他走出焦慮。江蘇巡撫講的火龍船, 什么牛革竹笆的建船材料啊, 什么箭窗, 銃眼,刀板釘板的機關啊, 她都記得分毫不差,如果把當年江寧造船司描述火龍船的奏折翻找出來跟她的敘說一一比照,想來也是無一字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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