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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出現在三希堂門口的時候,剛蹲下身胸口就收獲了兩個結結實實的撞擊,子彥,蘇予沖上來跟阿瑪撞了個滿懷。
他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抱著女兒在椅榻上坐下身,父子父女三人脫下靴在一起玩鬧,蘇予對七巧板情有獨鐘,那七塊木板在她小手中玲瓏萬千,單是船形,就有好幾種拼法,一眨眼的功夫就能造好一座船,造好后就送給阿瑪。
“他們說阿瑪前段時間丟了座船,”蘇予提著小甜嗓,一邊忙碌,一邊自言自語的道:“囡囡做船送給阿瑪……”
“……阿瑪,你看,這個是煤船,這個是鹽船,這個是糧船,囡囡都送給阿瑪,這樣阿瑪就不傷心啦……”
蘇予濃密的睫毛化成兩張蝶翅,上下翻飛,水汪汪的瞳仁里倒映著帆影玉棹,皇帝的一顆心要化了,他的掌上明珠,未經擦拭就盈盈泛出光澤,小小年紀就有一顆玲瓏剔透的心。
他刮她紅撲撲的小臉蛋兒,“阿瑪考考囡囡,囡囡說的那些船都是干什么用的?”
蘇予抵著小腦袋想了想,從最簡單的開始說起,“糧船是拉早飯,午飯,晚飯的大寶船,鹽船……鹽船就是……”她的小嘴嘬著,好像不知道該怎么準確描述,就把眉毛鼻子眼全部都揪在一起,裝出一副痛苦的樣子,吐了吐舌頭說,“……就是很咸很咸的雪花花!一到冬天,房頂上地上全都是!雪花花吃多了,就會變成啞巴……”
鹽吃多了會變成啞巴?皇帝忍俊不禁,看向郁兮,“這都是誰教的?”
郁兮也忍不住笑,“萬歲爺可別怪罪我,我可沒這樣教過你的小心肝。”
皇帝說:“那沒跑了,肯定是承延那小子。”
郁兮添了杯茶遞給他,“威海衛海邊風大,萬歲爺少說一句,省的七爺打噴嚏受涼。”
皇帝剛抿進的一口茶險些從鼻腔里噴出來,笑道,“好,朕不說他了,把他說病了,誰給我們家囡囡送簪花呢。”
最后說到煤船,在蘇予的心里是重頭戲,所以留到最后再解釋,“煤船上全都是梅花,比御花園里的梅花還要多!花開了,可香了!”
大概也只有在孩子簡單純潔的世界里,骯臟油污的“煤”才能與冰清玉潔的“梅”畫上等號。皇帝望著面前的嬌妻,一雙兒女,咽下去的茶水也不全然是苦澀的滋味了。
找到間隙,皇后的手從桌案那面探了過來握住了他的,“萬歲爺心里有火,跟我說說吧,別一個人憋著。”
皇后的那雙桃花眼有榮有枯,卻不會凋零,每次看向他時,都有花香襲人的感覺,皇帝回握她的手,用空閑下來的另外五指隨意梳理著蘇予額頭的劉海,“廣東巡撫,福建總兵,粵海關總督,閩海關總督,聯名上奏朝廷,請求關閉兩省海關,封鎖貿易,實行海禁。”
郁兮聽了,訝異之后是失落,“萬歲爺,當下天災人禍的謠言迭起,他們是怕了吧。”
皇帝苦笑,不置可否。郁兮抬起頭又問:“那松江府,浙江兩地怎么說?”
大邧沿海有四大海關,分別是廣州粵海關,福州閩海關,寧波寧海關,松江江海關。這四大海關,是大邧對外貿易來往的重要關口。皇帝搖頭,“這兩地暫時還未表露態度,朕南巡之時,免了兩江,福建幾省部分州縣的賦稅,諒他們也不敢輕易跟朕唱反調,然而人言可畏,朕擔心這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若是到頭來,他們都怕了,逼著朕閉關鎖國,到時候朕該怎么辦?”
郁兮道:“離山東最近的兩個海關還沒說什么,他們兩個千里之外的地方倒是怕起來了。別人若是真找上門收拾你,把門關上就好了么?人家還能賭煙囪,隔著院墻往院里丟炮仗呢,不是關門就能解決的事情。”
“桓桓能想明白的道理,不見得他們能。”皇帝低嗤,“所以朕才生氣,害怕是會傳染的,一垡垡的都膽小怕事,縮到窩里大氣不敢喘,一個屁不敢放,這個國靠誰來守?”
子彥聽到阿瑪額娘的談話,豎起小耳朵往額娘的懷里拱,郁兮松開皇帝的手把子彥抱在膝頭,摘下手絹擦他額頭玩鬧出的汗,“那萬歲爺打算怎么辦?關門大吉您一定是不肯的,要駁回兩個地方的陳奏么?”
皇帝道:“強行堵人口舌,不是正人君子的做派,朕已經想好了,最快明天就召集群臣商議此事,朕要先發制人管他們所有人要個態度,朕倒是要看看,有多少人在怕!”
說到最后一句話的時候皇帝加重了語氣,蘇予抬起頭看到阿瑪怒氣填胸的樣子,張開胳膊抱住了阿瑪的腰,“阿瑪別怕,囡囡給阿瑪造寶船,跟阿瑪一起去打壞人……”
子彥叫嚷,“我也去,路上我保護阿瑪還有妹妹!”
郁兮看向皇帝笑道:“看看,萬歲爺手下的精兵強將還不及我們子彥跟囡囡勇敢呢。”
皇帝心中感慨萬千,兇兆禍事當頭,最先站到他身后支撐他的,還是他的結發妻子和一雙兒女。
郁兮面上笑著,心底卻還是在為皇帝擔憂,國事政務在君臣之間的交接來往是一個說服與被說服的過程,時而是臣爭諫于君,說服皇帝聽信建言。時而是君下令于臣,說服臣下服從圣意。
在封鎖海關一事上,皇帝不可能做出讓步,那么統一朝中所有大臣的思想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所面臨的必定是一場唇槍舌戰。
郁兮恨自己只是一介皇后,不能在艱難的辯論中給予他太多幫助。
第91章 帝后
四月十五, 辰正初刻, 又到了御門聽政的一日, 皇帝要與文武百官商議粵海關,閩海關兩總督閉關的奏請。郁兮掛念皇帝面臨臣工奏對的進展, 雖然沒有資格參與朝中大臣的集議, 她還是利用皇后的特權, 冒昧為自己大開方便之門, 她暫時顧不得所謂的規矩體統, 她只想在他一人以應萬人之時,能陪伴在他身邊。
保和殿東北方的景運門是一個絕佳的觀測視角, 從這里可以看到西北處乾清門的全部視野。乾清門上升起了龍座,御塌下左右兩座金猊香爐中燃燒著蓺香,一雙獸口中霧氣騰騰, 蓬煙萬重。
辰時的天還未完全蘇醒,除了景運門上的侍衛, 筆貼式,皇后默默出現很難被人留意到。怎奈子彥和蘇予兩個小娃娃今天也起的早,一大早就到她殿中請安。聽說她要來乾清門這面聽皇帝聽政, 也都鬧著要跟來,她沒有過多猶豫就答應了他們的請愿。子彥和蘇予都是聽話的孩子, 愿意聆聽教導,所以她不擔心他們會打擾到御門聽政的進程,而且她私心上也有帶一雙鳳子龍孫見見世面的意圖,讓他們見識一下皇帝當差時的場面, 借此開始接觸一些人情世情,耳濡目染之下,就會逐漸明白自己是皇室的血脈,又肩負著怎樣的責任。
不多久伴著禮官太監們的高聲宣告,皇帝升座了,他永遠是那個守望晨空的人,湛明的身姿比第一縷晨曦降臨的更早也更耀眼。
郁兮手心里牽的兩只小貓掌開始躁動起來,蘇予抬起頭興奮的說,“額娘,那是阿瑪!”子彥則是直勾勾望著乾清門那面,滿眼崇敬。
郁兮笑道:“出發前額娘說的話,囡囡還記得么?”
蘇予乖乖點點頭,把小小的食指豎起來擋在櫻桃小嘴前,輕輕噓了聲:“囡囡要乖乖的,不能打擾到阿瑪。”
郁兮笑著揉揉她的小腦袋瓜,“囡囡真聽話。”
御門聽政正式打開局面,各部各衙門的臣工將應上奏的奏折備于函匣內按時入奏。內閣學士開啟函匣,取折本奏聞,每奏一事,降下一旨,所有官員當即承旨。剛開始的奏聞都是一些不痛不癢的瑣碎之事,直到觸及粵海關,閩海關兩位總督的請奏,君臣之間才徹底掀起了波瀾。
“回皇上,”軍機處一位鶴發蒼蒼的老臣道:“綏安十五年,佛郎機夷人船隊持火銃在廣東屯門掠買良民,筑室立寨,為久居計。這伙夷人欲圖長期在我大邧港口走私,更可恨的是其人剽劫行旅不說,而且好食小兒,當時每一兒市金錢百文,他們掠買小兒炙食之,其淫毒古所未有也!臣以為,應當盡快關閉粵海關,以免重蹈當年覆轍啊!”
(佛郎機:今葡萄牙。)
活落又一老臣出列,哀聲道:“回皇上,當年那貨伙夷人掠奪小兒,所食無算,其法以巨鍋煎滾滾湯,以鐵刷刷去苦皮,其兒猶活,乃殺而剖其腹,去腸胃蒸食之。居二三年,兒被掠益眾,遠近患之!慘不忍睹吶!臣也以為,應當即刻關閉粵海關!”
綏安十五年,是郁兮出生的那年,關于廣東沿海曾被夷人侵略的歷史,她也曾有過耳聞,但是年代久遠,她又遠在遼東,夷人掠食幼童這種駭人聽聞的事情她還是第一次聽說。
那些年邁,閱歷深遠的大臣們若拿這段過往在開局說事,對皇帝反對閉關的觀點來說確實是一種巨大的壓迫。
丹墀上的皇帝起身,緩緩踱步至玉階前,負手道:“二位愛卿德高望尊,朕一向敬重你們,不知二位對自己所言虛實有幾分把握?有些話倘或僅僅是憑借道聽途說或者文集筆記就脫口而出,朕以為并不足以為信。綏安十五年,那年朕雖然只有七歲,不及二位大臣眼界開闊,卻也是聽得一些事情,習得一些事情的,多年前朕還專門向先帝請教過這件事情,先帝說佛郎機夷人雖然行為野蠻,在廣東沿岸有劫掠男女為奴的事實,但是烹食幼兒這種荒誕不經的說法僅僅是傳聞而已,當時廣州沿海各地官員的上疏中并無任何折本反應這種現象。如果朕沒有記錯的話,二位大臣并未有過在廣東任職的經歷,所謂的“慘不忍睹”,想必不是親眼目睹,不知可否有其他佐證?”
“這……”階下兩位老臣面面相覷,他們確實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自己的說法。
皇帝含著幾縷清淡的月色,微微一笑,“退一萬步講,縱然這種記載見于正史,是真實存在的。諸位愛卿可別忘了,將佛郎機驅逐出境的是大邧的勇將,是人心赤膽。綏安十三年初,廣東沿海洋賊數百人,屢入廣海衛劫掠,無敢捕之者。間捕得送官,指揮趙贏,朱椿輒縱之,而后副使汪宏率兵出戰,剛開始吃了敗仗,大邧的火炮打不過夷人的銃械,汪宏尋有獻計者,募善水人潛鑿其船底,賊船遂沉溺,有奮出者悉擒斬殺之,余皆遁去,遺其銃械。”
皇帝敘說這著這段歷史,又往前邁進一步,質問道:“諸位愛卿,屯門一戰,看似是大邧勝了,當真如此么?如果不是使詐把敵船事先鑿出窟窿,我們打得過么?!為什么打不過?!夷人逃遁后丟棄的兵械是我們大邧造不出來的!我們的槍炮火器遠遠落后于他國。如果實行海禁,那便是固步自封!你永遠都不會明白自己跟別人比起來,差距在哪里!再者,倘若不是汪充這樣的勇將在至難至險的關頭站出來,倘或所有官員都像趙贏,朱椿之流縱容夷人,助紂為虐,佛郎機的戰船又怎會在廣東沿海盤亙二三年,為何二三年之后才等到屯門一戰?!是因為他們懦弱!被欺負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