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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彥越說越通順,最后也忘記了哭,就那樣瞪眼逼視他,聲嘶力竭吼完了這段話。皇帝心頭被狠狠一擊,思緒一下被拉回到了五年前,五年前他接郁兮入京,在什剎海的那個除夕夜他永生難忘,他帶她觀星望月,聊日月同輝,聊北斗七政,他在月下告訴她,他不相信天象對明君的預判,他只信自己。
這段曾經從他口中說出的話,在今天重現,一字不差,一字不落。
欽天監的官員傻楞住了,回過神尷尬的在御前俯下身,皇帝揚起下頜看向窗外,淡聲吩咐道:“下去吧。從今天開始,無召不必再來見朕。”
人走空了,皇帝起身走到殿中,影子壓下去,覆蓋住了子彥小小的身軀,兒子仰著臉,眼睛里含著的淚水欲流不流的。
皇帝微微俯下身,張開了雙臂,子彥明白了這一暗示,破涕為笑,撲到了阿瑪的懷里,阿瑪的胸前有全天下最威武的龍頭,他終于能離近看一看,甚至摸一摸了。
皇帝把他拋起來,又穩穩接住,這次換阿瑪抬頭看他,“好兒子!方才的話,你自己鬧的明白什么意思么?”
他眼角的淚被甩了出來的,落在阿瑪的下巴上,灌溉了一整片青青綠綠的胡茬,子彥誠實的搖頭,“兒臣不明白!是額娘教給兒臣的,額娘說,這些話當著欽天監大臣們的面說,阿瑪會很高興,阿瑪,你高不高興?!”
“好兒子,”阿瑪親他的小臉一口,胡茬刮得他發癢,笑的更歡快了,“阿瑪高興!你跟你額娘一樣聰明!告訴阿瑪,你哭什么?”
子彥又開始撇嘴了,“阿瑪最近忙,阿瑪最近不開心,兒臣心疼阿瑪。”
皇帝把他拋起又接住,拋起又接住,把天倫之樂循環往復,“朕有個孝順的好兒子!阿瑪給你取個字好不好?將來讀書的時候用。”
子彥不明白字是什么意思,反正阿瑪賦予的就是最好的,便大笑著說好。皇帝望著那張笑臉,心潮激蕩。
那天夜里,子彥有了他的字:“崇舉”。
“崇”,高也。“舉”,擎也。他長大后才領悟到這二字的含義,這其中包含著父皇對他的期許,期許他可以成為擎天之柱,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打算40萬左右完結
番外里可能會寫寫后輩們的愛情故事
第90章 家社
東倭襲擊榮城后, 天象開始出現異常, 在大邧境內造成了一定的恐慌, 京城的市井坊間流言四起,紛紛傳說大邧年災月晦, 壽數將盡了。
皇帝背負著巨大的壓力, 攜領群臣前往天壇齋戒祭天, 檢討天子失德之處, 以祈求神靈賜福攘災。
郁兮私下里會悄悄落淚, 皇帝哪里有失德之處,一座王朝正當全盛, 多半都是他的功勞。皇帝繼位時,春秋方富,抱勵精圖治之大志。親政五年之間, 他勤于政務,洞悉世情, 關心農事收成,關心民間疾苦,他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之內, 把權利的益處發揮到了極致,他不求任何名聲, 可是一旦朝國出了禍事,罵名四起,幾乎全部由他一人承擔。
皇帝對此無怨無悔,郁兮每次看到那副倦容卻心如刀絞, 她從未見過他熟睡的樣子,一有風吹草動就起身去往前朝,她總埋怨他過分消耗自己的精力,可是最終她還是要選擇成全他的理想。
齋戒回宮后,距離榮城事發已經過去了三個月,在這期間,各省沿海要隘由重兵把守,再無發生任何海寇襲擊的事件,局面好像一時風平浪靜了下來。
對此朝中出現了意見不一的聲音,部分大臣認為東倭察覺到大邧的海防力量后,不會再次無故尋釁滋事,另一部分看法認為榮城一戰僅僅是東倭的試探,其目的是為下一次的侵略做準備。
而皇帝本人的預測更傾向于后者,“東倭一族還是很有野心的,他們國家的天皇雖然威望崇高,不過卻沒有實權,軍權政權全部掌握在一國幕府將軍手中,將軍,將軍,手握招兵募馬的實力,滿腦子想的都是行軍打仗,擴充疆土,榮城一戰,讓那幫海寇也受了不小的損失,朕不信他們能善罷甘休。”
“萬歲爺,”郁兮滿臉顧慮,一邊研著墨,一邊道:“看來東倭戰術還是很高明的,他們不親自派兵出戰,而是雇傭我們大邧沿海流寇為他們刺探情報,這樣一來不管成敗,仍然保存住了自己的實力。”
皇帝微微嘆口氣,“所以朕豈能掉以輕心?”
這時三希堂那面傳來孩童的歡笑聲,郁兮跟皇帝相視,不約而同笑了起來,皇帝道:“朕很懷念子彥和蘇予還未出生以前那段紅袖添香的日子,那時候桓桓每天都陪著朕一起處理政務,在那之后桓桓也忙了,從此這養心殿只剩下了朕孤身一人。”
“我這不是來了么,”郁兮撒嬌似的,用腰肢蹭蹭他的胳膊,“現在他們兩個小家伙也長大了一些,今后我空閑日子也會越來越多的,我天天陪著萬歲爺,給萬歲爺端茶研磨。”
皇帝放下筆,端起茶細品,“時間過得可真快,朕馬上就到而立之年了。”
郁兮笑道:“三十而立,還有三年呢。”
皇帝搖搖頭感慨,“子彥,囡囡這三年不也是一眨眼就過來了。”
“萬歲爺,”郁兮彎下腰摟住他的脖子,嬌滴滴的道:“日子過得再快,有我在呢,有我陪著你一起慢慢變老呢。”
有了這樣一個承諾,對歲月無情的深懼好像也就不以為然了。就像春天的風含著花草的馨香,撫唇而過,會在舌腔里留下一股清甜,也就忘記了初春時的寒風料峭。
四月的一天,郁兮一早用過早膳就帶著子彥,蘇予前往養心殿,照舊把兩個小人撇在三希堂讓書房的女官似云照應,然后就輾轉到勤政親賢殿去看望皇帝。
剛走到殿門口就聽到內間“嘩啦”一聲碎瓷的聲響,然后就是皇帝的一句怒吼,“都給朕滾!”
急促的一陣靴履與地磚的摩擦聲,殿中伺候的太監們都灰溜溜的撤了出來。皇帝不是暴怒無常的脾氣,能讓他如此著急上火的罪魁禍首,只能是政務方面的不稱心不如意。
郁兮停下了步子,低頭看到地磚里自己的倒影,滿鬢疊翠,鳳冠崢嶸,又回身看遠處那一脈一脈綿延起伏的殿脊,她站的這樣高,看的這樣遠,卻有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她為宗社繁衍皇嗣,她盡心竭力輔佐那位萬萬人之上的君主,她想討這座江山社稷的歡心,做一位與皇帝并肩而行的賢后。
但偶爾她難以克制自己的私心,她的萬歲爺啊,是她兩個孩子的父親,是她夜里安眠的一處港灣。風雨來了,除了她,誰還能理解他的焦灼和懼怕,他心底縱然翻江倒海,站起來便是一方屋檐,是千軍萬馬,是穩定乾坤的那座基石。
他是一個人,可是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內,把皇帝視作了支撐大邧宸宇的那根椽木,殊不知再厚重的屋脊,也有在暴雨中動搖的時候。
見她在門外站著,周驛上前行禮,一段時間的煎熬,御前太監的面態也蒼老了不少,叫了聲“皇后娘娘……”,其后的話卻是欲言又止。
郁兮點點頭,“我知道。你們在這里侯著,我去瞧瞧萬歲爺。”
進了殿門,這次她沒有放緩腳步,鞋底叩在地磚上研磨出聲響,她想讓他知道她來了。皇帝似乎知道是她來了,所有的疲憊不堪,灰心喪氣也就不再遮掩,不再刻意維護在眾人面前那副巍然挺立的姿態,把面容撐在御案前只是沉默著。
透過他額頭五指的間隙,郁兮看到了一雙低垂的眼眸,暫時遮掩了意氣,只是發怔。她走近在他手邊重新斟了杯熱茶,“萬歲爺喝口茶,醒醒神吧。”
皇帝沉默不應,郁兮鼻尖紅紅的,走到殿中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瓷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到托盤里,“桓桓……”他終于還是開了口,嗓音低沉在空寂的大殿中回響,“你放著,隨后讓他們收拾,當心扎到手。”
郁兮端起托盤放到一旁的茶幾上,踢開腳邊一片碎瓷,走過來蹲下身枕在他的膝頭上,有無聲的淚從眼角滑下,滲透進他龍袍上繡紋的紋理中,她撫平他膝頭褶皺起來的下擺,笑道:“我就知道萬歲爺心疼我。”
皇帝垂下的一手撫她的眼尾,“既然知道,就快起來,蹲久了,腿就麻了。”
郁兮借他掌心的力道起身,繞到他身后輕輕揉捏他肩,“萬歲爺累了,就歇一歇,忙久了,心就木了。”
皇帝緊繃的神經逐漸放松下來,他心神失去方向的時候,總能被她準確撥調到一個舒適的層面上,身處其中他可以從狹窄的罅隙間喘上一口氣,在溺水的邊緣獲救上岸。“桓桓,”他拉住肩頭她的手,“陪朕去三希堂,朕想陪兩個孩子玩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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